春末辰，镇公府。

地点是苑闺阁。

江厌离睁眼的候，头顶的雕花承尘还挂着半褪的红绸——去年及笄礼用剩的。

她没动，只缓缓扫圈：紫檀妆台、鎏点翠扇斜袖袋、头挂着个连，铁圈磨得发亮。

切都和年前模样。

她了。

是二，是被鸩酒灌喉、倒地抽搐到断气的那个年纪。

她回来了，今，及笄礼这。

铜镜就摆面前。

她起身走过去，脚步稳得像刚从地狱爬回来的。

镜子的脸了些，唇浅，眉还没完长，但那颗朱砂痣还，就右眼尾，像滴干了的血。

她抬碰了碰。

指尖凉。

记忆猛地——母亲跪祠堂，后脑勺裂道子，血顺着青砖缝往淌；弟弟被按着脖子压进雪地，嘴喊“姐姐救我”；她己捧着杯喝毒酒，江若雪站旁边笑，说“姐姐慢走”。

痛。

是痛，是喉咙被烧穿的那种痛。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嘴漫。

疼让她清醒。

睁眼，眼己经变了，软，怯，也再装那个温婉识礼的嫡。

门来声音。

“姐姐可？

吉到了呢。”

软绵绵的嗓音，尾音扬，听着像撒娇，其实能刮骨头。

江厌离垂眼，指顺过袖，确认扇子还。

这是习惯动作，前她宫宴就是靠这把扇子藏了七种毒粉。

她没毒可用，但防备能。

她走过去门。

门，鹅襦裙的姑娘就站面，捧着个绣帕，眼角那颗泪痣颤了颤，像是刚哭过。

“姐姐，你终于了。”

江若雪轻咳两声，掩着嘴，“我都等了，头宾客都到齐了，嬷嬷们催了几遍。”

江厌离着她。

这张脸，年前着邪，年后才知道是的。

是她亲调的慢毒药，混胭脂让江厌离涂抹，毁了经脉；是她递的那杯鸩酒，笑着说“此酒醇厚，宜庆生”。

可，她还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庶妹。

江厌离弯了弯嘴角。

“妹妹来得正，我正等你起过去。”

她说完转身回屋，披帛搭臂，顺理了理扇子的位置。

动作轻柔，像春风拂柳。

江若雪跟进来，目光扫过妆台，落那把鎏点翠扇，顿了。

“姐姐今还带扇子啊？”

她笑着问，“待行礼要脱簪卸佩的，带这个合适吧？”

江厌离回头，眼淡淡：“合合适，我说了算。”

江若雪笑容僵了瞬，又迅速化作羞怯：“也是，姐姐是嫡长，规矩然由你定。”

江厌离没接话，只低头整理披帛。

她的指很稳，点。

却己经把名过了遍：江若雪，王氏，裴珩，还有那个坐主位装慈父的江震。

个都跑了。

她再信什么亲，也再为了家族面忍气吞声。

从前她怕坏了父亲名声，怕伤了兄妹，结呢？

母亲死了，弟弟死了，她也死了。

善？

良？

那是给活的戏。

她只信两样西：恨，和毒。

可眼她什么都没有。

身才岁，力气还没练出来，府是王氏的眼，连贴身丫鬟都是对方塞进来的。

动？

等于寻死路。

所以得等。

等机，等弱点，等她们己露出破绽。

江若雪站旁边，轻轻咳嗽：“姐姐，你发呆了。”

江厌离抬眼。

“没有。”

她将披帛系，“走吧。”

两并肩出门，穿过抄游廊。

阳光照鹅卵石路，反着光。

江若雪走侧，绊，就要扶江厌离的臂。

江厌离没甩。

扶就扶吧，反正这迟早要废。

走到前厅拐角，江若雪忽然停。

“姐姐，你说……今有贵客来吗？”

她仰着脸，地问，“听说太子也出席这类宗室典？”

江厌离脚步顿。

裴渊？

那个表面纨绔、实则辣的太子？

那个腰间挂青貔貅、折扇就能让朝臣闭嘴的男？

她记得他。

前后次见他，是她尸首被抬出宫门。

他站台阶，了眼，说了句“可惜”，然后转身走了。

她当恨他冷血。

想想，他或许早就出她是被毒的，只是愿管。

“来，与我们关。”

江厌离淡淡道，“你是庶，别想太多。”

江若雪脸了，随即又笑了：“姐姐教训的是。

我只是……羡慕你罢了。

你是嫡长，今及笄，满府荣光，将来婚事也定风光限。”

江厌离着她。

羡慕？

你前抢了我的婚事，夺了我的封号，踩着我的尸骨当贵妃，后还是烂脸而死？

她没说话，只笑了笑。

这笑，江若雪莫名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江厌离问。

“没……没什么。”

江若雪笑道，“许是风吹的。”

江厌离没再理，继续往前走。

前厅己来丝竹声，宾客喧哗。

主持仪式的夫正点名，丫鬟们来回穿梭，端着托盘，面摆着发簪、佩、礼服。

切如常。

仿佛年前的这，向年的毁灭。

江若雪忽然近，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吗？

我昨儿了个梦，梦见你摔了跤，头磕炉，血流满面。”

江厌离脚步没停。

“梦都是反的。”

她说，“倒是你，近点。”

“啊？”

江若雪愣。

“风。”

江厌离轻声道，“别吹坏了脑子，说出该说的话。”

江若雪脸变了。

江厌离己经迈步进了前厅。

众纷纷行礼：“姐安。”

她颔首，走向主位旁的席位。

江若雪跟后面，指紧紧掐着帕，指节泛。

夫迎来，拉着她的：“厌离啊，吉到了，先去更衣吧。”

江厌离点头，随侍转入偏厅。

铜盆盛着温水，用来净。

她伸进去，水荡，映出她的脸。

那颗朱砂痣水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毒谱》句：毒非恶物，唯使之。

从前她觉得这话偏。

她懂了。

毒能，也能护。

就像她这重生，是为了活，是为了清算。

她把抽出水面，甩了甩。

水珠溅铜盆边，像泪。

更衣完毕，她重新戴那支兰簪，持鎏点翠扇，缓步走出。

江若雪己经门等着，脸又挂起甜笑：“姐姐，我们起进去吧？”

江厌离了她眼。

“啊。”

她说，“妹妹走前头。”

江若雪受宠若惊，连忙前半步。

江厌离跟后面，目光落她后颈。

那有块胎记，很，藏发丝。

前她就是靠这块胎记，葬岗找到江若雪的尸——没收尸，狗啃了半。

她抬，轻轻摸了摸扇骨。

面空着。

但没有毒。

以后有。

她定让这把扇子，沾江若雪的血。

两步入正厅。

鼓声起。

司礼官唱：“镇公府嫡长江厌离，年及，行及笄之礼——”江厌离跪坐于席，脱履，解发。

夫亲为她梳头，加拜。

加，普发簪。

二加，钗。

加，冠。

每加次，身份就重。

到后，她站起身，袖礼服，正式为镇公府可议亲的嫡长。

宾客鼓掌，贺声西起。

江若雪站角落，低头抿嘴，像是忍泪。

江厌离向她。

她忽然抬眼，冲江厌离笑，嘴唇声合，说了两个字。

——等着。

江厌离没眨眼。

她也动了动唇，回了两个字。

江若雪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江厌离说的是：“轮到你了。”

司礼官端来醴酒，准备后道仪式：饮酒定名。

江厌离接过酒杯。

杯身凉。

她盯着琥珀的液，忽然想起前那杯鸩酒。

也是这样，澄澈，味，入喉即焚。

她握紧杯子。

指尖发。

江若雪站几步之，目光死死盯着她的酒杯。

江厌离缓缓抬头，向她。

然后，点点，把酒杯举到唇边。

江若雪呼滞。

江厌离嘴角扬。

酒沿杯壁滑落，沾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