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坊的这院，是沈砚赴京应试那年租的，住便是年。

当初只觉得有个落脚处便，如今了家，有了孩子，便觉处处便。

院子窄，仅能容身，间正屋，间他们夫妇居住，间给孩子兼书房，另间堆满杂物。

原本想着接来乡的母亲同住，却因实处安置而作罢，此事首是沈砚的隐痛。

沈砚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正听见妻子苏锦瑶院训斥孩子。

“……这般用，对得起你爹爹每衙门辛苦，对得起我们节衣缩食你进学吗？

这长安城，多家连书都读起！”

岁的儿子沈明远低着头，攥着笔，脸满是委屈。

沈砚木炭，走过去温声道：“又怎么了？”

苏锦瑶转过身，她容貌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长期劳留的倦和丝挥之去的焦虑。

她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的藕荷襦裙，虽旧却整洁。

“官回来了。”

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气，“你他这字，写得歪歪扭扭。

学的先生说了，若字再进益，次月考便要降等。

若是降了等，那‘优等生’的膏火便没了，年可是两贯呢！”

沈砚拿起儿子的字帖了，确实写得太。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去，再认写两页。

读书习字，贵专。”

孩子如蒙赦，赶紧跑回屋去。

苏锦瑶跟着沈砚进了正屋，边帮他脱公服，边絮絮说道：“今市王屠户家的娘子来说，她家西市附近新赁了个铺面，前后两进，带着个楼，月租要二贯呢！

听得我惊跳。

咱们这院子，月租八贯，己是捉襟见肘，若再涨，可如何是？”

沈砚沉默地听着，倒了杯温水喝。

八贯，相当于八文元宝，几乎是他月俸的半。

剩的，要支付家的嚼用、孩子的束脩、往来，还要尽量攒些，以备之需，或是期望有朝能够笔“宅资”的首付。

可这长安房价连年涨，他们攒的速度，远远赶房价涨的速度。

“还有，”苏锦瑶继续道，“明远渐了，总能首跟我们挤处。

我寻思着，若是能城，比如宣阳坊或崇仁坊，赁处稍些的院子，哪怕偏点，至多出间房来，也让明远有个安静读书的地方。

我打听过了，那样的院子，月租说也要贯……贯？”

沈砚终于，声音有些干涩，“瑶娘，你可知我每月俸几何？

禄米折，加所有杂项，也过二贯出头。

若租去了贯，我们家喝西风吗？”

苏锦瑶的声音顿了起来：“那你说如何？

难道就让明远首这转身的地方读书？

眼见着他就要考州学了，若是因境所误，前程还要要了？

你同衙的周录事，家也常坊，家去年就咬牙崇仁坊赁了院子？

听说他娘子接了绣活，补贴家用，子也过了？”

“接绣活？

你要持家务，照顾孩儿，晚还要点灯熬油绣活？

你的眼睛还要要了？”

沈砚烦躁，语气也重了些，“周录事家原有薄产，他娘子身也。

我们如何比得？”

“是！

我身子，拖累你了！”

苏锦瑶眼圈红，扭过头去，“若是当年为我爹治病，花光了积蓄，我们何至于连几‘宅本’都齐？

如今只想为孩子谋个稍点的读书境，便是奢望了吗？”

到早逝的岳父，沈砚顿语塞。

当年苏家也曾是地方吏，家道落，苏锦瑶嫁给他，己是清贫。

岳父病重，确实耗尽了两婚后的那点积蓄。

此事是他对妻子的亏欠，也是苏锦瑶难以释怀的痛处。

屋沉寂来，只有灶间来的弱火光，映照着两疲惫而奈的脸庞。

沉重的压力，像这长安城晚的雾气，声息地弥漫狭的空间，令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