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月的陵城，春意总是来得慵懒而缠绵。

秦淮河，终年弥漫着层薄纱似的氤氲水汽，将两岸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都晕染得绰绰，如同名家笔幅意境悠远的水墨长卷。

近傍晚，夕阳的辉穿透薄雾，粼粼水撒跳跃的碎。

画舫如织，雕梁画栋，穿梭于碧之，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歌们婉转的吴侬软语，揉碎了入水，漾圈圈声的涟漪，仿佛整个河面都低吟浅唱。

艘装饰雅致、挂着“沈”字灯笼的画舫，正缓缓行于河。

船头，沈府嫡沈芷斜倚着朱漆栏杆，袭水碧的轻罗软烟衫，衬得她欺霜雪的肌肤愈发莹润，如同的羊脂。

她纤纤指间捻着根新折的柳枝，聊赖地逗弄着水面倒。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缕青丝，也带起裙裾飘动，恍若画仙。

“姐，您瞧这岸边的垂柳，新抽的芽儿生生的，是能掐出水来呢！”

贴身丫鬟春莺指着岸边如烟似雾的垂柳，声音清脆，带着有的活泼，笑吟吟地回头向家姐。

沈芷的目光从水收回，向那片新绿。

柳条丝万缕，随风轻摆，姿态婀娜。

她唇角扬，带着丝慵懒的矜贵，曼声吟道：“碧妆树，万条垂绿丝绦。

这柳确是春之绝，过……”她顿了顿，指尖捻着的柳枝轻轻旋，“倒及前儿个新得的那匹越州贡罗，那水绿的颜才个‘正’，光隐有暗纹流转，妙可言。”

“姐的诗才越发进了，随句都这般应景。”

侍立旁、面容明的陈嬷嬷立刻笑着奉承，“巳节将至，府定要设祓禊宴，届姐若能即兴赋诗首，定是艳压群芳，连爷都要赞绝呢。”

沈芷闻言，只淡淡笑，未置可否。

她的目光漫经地扫过岸熙攘的群，忽然靠近码头的处地方定住了。

那似乎起了动，群围个圈，隐约有争执声来，打破了这秦淮风月的旖旎宁静。

只见几个膀腰圆、穿着油腻短褂的鱼贩，正围着个身形薄的推搡骂。

那约莫七岁年纪，穿着身洗得发、打满补的粗布衣裳，赤着足，裤腿卷到腿肚，沾满了河泥。

她面有菜，显然是长期食腹，然而杏眼却亮得惊，清澈如两泓深潭，此刻正倔地圆睁着，透着股屈的。

她怀死死抱着条足有两尺长的青鱼，凭那几个粗汉如何拉扯推搡，臂被勒出红痕，也绝松。

“首娘贼！

贱蹄子，这鱼明是子刚捞来的，你也敢？

活腻歪了！”

为首的鱼贩满脸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蒲扇般的扬起，眼就要掴。

“你胡说！”

的声音清亮如击，带着种奇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鱼贩的咆哮，“这鱼是我清早芦苇荡守了两个辰才钓来的！

你清楚，鱼鳃边，有我的记号！”

她奋力挣扎着，试图将鱼鳃展示给围观的，奈何被几死死按住，动弹得。

她的动作间，带着种长期水边生活的敏捷，像尾滑溜的鱼，几次差点从缝隙挣脱。

沈芷远画舫之，听清具言语，但那眼毫退缩的倔和那奇异的、包围意识闪避挪移的身法，却清晰地落入她的眼。

她眉头可察地蹙了，的团扇停了摇动。

“春莺，”沈芷的声音，却带着容置疑的吩咐，“去瞧瞧，那码头边闹哄哄的，究竟所为何事？”

春莺应了声“是”，伶俐地唤过船夫将画舫稍稍靠岸些，己则踮着脚，挤到围观群边缘打听。

儿，她便跑着回到画舫，气息促地回禀：“姐，打听清楚了。

是个孤苦依的渔家，名沐映。

听旁说，她爹娘早逝，欠了官府鱼税，如今就靠打点鱼虾勉糊。

那几个鱼贩是码头的泼皮，欺她依靠又生得清秀，想抢她今容易钓到的这条鱼。

那姑娘也是个硬气的，死活肯给，这才闹起来。”

沈芷的目光再次向岸边。

恰到那鱼贩头子猛地发力，把将青鱼从怀夺过，得意地举过头。

那沐映的眼闪过丝绝望的厉，就众以为她计可施之际，她身形猛地矮，如同泥鳅般从个鱼贩的腋钻过，脚步轻巧地错，右如般探出，准地勾住了鱼鳃的草绳，借力拽旋，那条青鱼竟又回到了她怀！

动作如鬼魅，流畅得可思议，引得周围片低低的惊呼。

“呵，倒是个伶俐的。”

沈芷眼底掠过丝正的兴味，唇角勾起抹玩味的弧度。

这身，绝是个普渔家该有的。

她轻摇团扇，吩咐道：“陈嬷嬷，拿些散碎子给春莺。

让她去告诉那几个泼皮赖，就说这鱼我沈府的姐了，子拿去，莫再纠缠这姑娘。

若再聒噪，有府衙的板子等着他们。”

陈嬷嬷领，立刻从荷包取出几块角子递给春莺。

春莺步船，拨群，脆生生地达了沈芷的意思，又意亮明了“沈府”的名号。

那几个鱼贩听是沈家的姐，陵城首屈指的豪族，顿气焰消，接过子，讪讪地瞪了沐映眼，嘴嘟囔着晦气，悻悻然散了。

画舫徐徐靠岸。

沐映抱着失而复得的青鱼，站原地，胸起伏，警惕地望着画舫的方向。

她的衣衫刚才的拉扯更显凌破旧，但背脊挺得笔首。

春莺引着她走到沈芷面前。

近距离，这虽身狈，却收拾得异常干净。

破旧的衣衫洗得发，头发也仔细地挽着，用根磨得光滑的竹枝固定。

那清澈的杏眼此刻带着审和易察觉的戒备，飞地扫过沈芷贵的衣裙、致的面容以及周身的气度。

“多谢姐仗义解围。”

沐映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丝易察觉的沙哑。

她行了个礼，姿势虽然生涩，甚至有些僵硬，但腰背挺首，隐隐透着股同于寻常村姑的、近乎刻板的章法。

她将用新鲜芦苇杆穿着的青鱼奉，“沐映敢受姐恩，这鱼……便献给姐，权当谢意。”

沈芷并未立刻接鱼。

她身旁的春莺前步她接过。

沈芷的目光却落沐映递鱼，因动作牵扯而掀起的衣角——那露出角系腰带的佩饰。

虽只惊鸿瞥，但那独的鱼形轮廓和面似乎刻划着某种繁复纹路的质，夕阳余晖闪过抹温润敛的光泽，绝非寻常之物！

沈芷动，面却丝毫显。

她状似随意地伸出指，轻轻拨弄了春莺接过的鱼鳃，然那发了个用器刻出的、的“沐”字，笔画清晰有力。

“你识字？”

沈芷抬起眼，目光如两泓秋水，静地望向沐映，仿佛只是随问，却带着洞察的力量。

沐映的身几可察地绷紧了瞬，随即垂眼帘，避那仿佛能透切的目光，声音低低地回答：“回姐的话，识字。

这记号……是父亲教的，说是这江讨生活，鱼获了记号，便怕被冒认了去。”

她的回答合合理，但那瞬间的迟疑和紧绷，却没能逃过沈芷的眼睛。

沈芷轻轻“哦”了声，目光再次经意地扫过沐映腰间那被粗布衣衫重新掩盖住的地方。

那鱼形佩……绝非防冒认鱼获那么简。

她疑窦丛生，面却绽个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带着家姐有的、令难以抗拒的亲和力。

“你沐映？

孤身江漂泊，终非长之计。”

沈芷的声音轻柔悦耳，“既依靠，可愿随我回沈府？

府尚缺几个伶俐的丫头。

虽为婢，但有片瓦遮头，餐温饱，总过你如今餐风露宿，受欺凌。

如何？”

她的话语循循善诱，仿佛给予的是的恩典。

沐映猛地抬起头，眼瞬间充满了复杂的绪——有难以置信的惊讶，有绝处逢生的希冀，但更深层处，却涌动着丝剧烈的挣扎和深沉的警惕。

她意识地用捂住了腰间佩所的位置，指尖用力。

父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和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警告再次清晰地回响耳边：“映儿……江宁……将有变……切记隐藏身份……那佩……关乎你的命……万可示……”入沈府，固然是摆脱眼困境的绝佳机，那门深院、锦衣食的许诺，对挣扎生死边缘的她而言，异于堂。

但沈府是什么地方？

陵沈氏，树根深，盘根错节，亦是各方势力汇聚之所。

己身负秘密，旦踏入那朱门之，是找到了庇护之所，还是步入了更危险的漩涡？

佩的秘密，能藏得住吗？

这位似和善、眼却锐得惊的沈姐，又究竟是何用意？

这些念头她脑光火石般闪过。

夕阳的余晖映她苍而倔的脸，长长的睫眼睑片。

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终，生存的本能和对“栖身之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疑虑。

她深深了气，仿佛定了某种决，缓缓屈膝，行了个比刚才标准些的礼，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颤，却异常清晰：“沐映……蒙姐弃，恩，没齿难忘。

愿随姐回府，效犬之劳，以报今之恩。”

她低垂着头，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复杂绪。

沈芷满意地颔首：“甚。

春莺，带她去，先简梳洗。”

她转身，姿态优雅地走向早己等候岸边的轿辇。

回府的路程，沈芷的轿辇丫鬟仆从的簇拥，穿过陵城傍晚是喧嚣的街市。

两旁店铺林立，卖声、吆喝声、声绝于耳。

沐映默默跟轿辇旁，低眉顺眼，努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和周围来的各种目光。

然而，她的感官却异常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切。

就经过处贩卖地皮货的商行门前，几个明显是地客商打扮的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们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的皮袄，虽竭力模仿南打扮，但那略显生硬的官话音和迥异于江南的粗犷举止却难以完掩饰。

他们正与两个穿着便服、但腰间挂着官府式腰牌的胥吏低声交谈，颇为热络。

其个客商着个似普的蓝布包袱，但那包袱沉甸甸地坠着，形状也显得有些棱角明，然像寻常商旅的货物。

更让沐映头跳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当其个客商侧身，其腰间经意间露出了块澄澄的铜牌，面似乎雕刻着某种猛兽的图案。

阳光晃，铜牌反出刺眼的光芒。

她飞地扫，发另几个同行的客商腰间，似乎都佩戴着样式相同的铜牌！

军饷？

伪装？

铜符？

*几个零碎的关键词伴随着那胥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沐映耳。

她的猛地沉，瞬间沁出层冷汗。

父亲临终前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再次响脑：“江宁将有变！”

她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用指尖隔着粗布衣衫，紧紧攥住了腰侧那块冰凉的鱼形佩。

那坚硬而悉的触感，仿佛是她此刻唯能抓住的浮木，给予她丝薄却至关重要的力量。

管前方等待她的是是祸，是坦途还是深渊，至此刻，她暂摆脱了流落街头的命运，有了个可以栖身的屋檐。

沈府……这扇即将为她打的门背后，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个更复杂的局？

暮西合，沈府那两扇的朱漆门夕阳后的余晖，闪烁着沉重而严的光芒。

门楣悬的“敕沈府”鎏匾额，声地昭示着门的显赫。

空气弥漫着府飘出的、若有似的沉水气息，与码头的鱼腥味、街市的喧嚣，形了两个截然同的界。

沐映跟轿辇后，那扇象征着个新命运的门槛前，由主地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望着那深可测的门洞，面是灯火初、仆役穿梭的庭院深深。

她再次深气，那气息带着陵城暮春有的湿润和花，也带着对未来可知的沉重。

然后，她低头，着己沾满泥的赤足，毅然抬起脚，跟随着前方那顶贵的轿辇，步，踏入了那将彻底改变她生的、沈府的门槛之。

门，是另个界。

门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仿佛被那厚重的朱门吞噬。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檐角的风铃晚风发出清脆却遥远的叮咚声。

几个穿着面、垂侍立的仆妇和厮，目光或奇或探究地落她这个格格入的新面孔。

空气沉水的气息更浓了，混合着泥土、草木和种属于豪门宅有的、略带陈腐的贵气息。

沐映感到阵眩晕，仅是身份的骤变，更是这深宅院所带来的形压力。

她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的佩，那冰冷的触感醒着她是谁，背负着什么。

她挺首了薄的脊背，努力让己的脚步起来稳些，目光低垂，紧紧跟随着引路的春莺，将己的身，入沈府这的、光交错的迷宫之。

命运的齿轮，她踏入沈府的那刻，己然始声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