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年，季夏。

铅灰的乌沉甸甸地盘踞殷城空。

亥刻，声惊雷青鸾宫方轰然响，寝殿，明帷帐重重叠叠，却难以阻挡从窗隙渗入的寒湿。

寒气侵骨，萧明珠被逼的颤。

深气，馥郁龙涎之和参汤之气萦绕鼻间，却被缕若有若的腥涩血气悄然蚀入——此乃娩之息。

此刻，那常蕴春意的明眸紧紧阖拢。

乌发如墨，映得面颊愈发苍，湿漉漉地黏附于光洁额角与纤秀颈侧。

寝衣亦被汗浸透，紧贴肌肤，让那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添几孱弱。

“轰——！”

惊雷复震苍穹，窗框之母片嗡嗡震颤。

“啊——！”

凄厉痛呼几与雷声同起——萧明珠指骤然攥紧身侧锦衾，几欲嵌进寝被之。

腹胎挣扎休，其痛楚如赤烙，又似万针齐刺，痛得她眼前昏，识几欲撕裂。

“萧贵，且挺住！”

稳婆王嬷嬷汗透重衣，声因焦灼而颤，“己见胎首！

再使些力气！”

旁侧贴身宫嫣和，捧铜盆却如筛糠，温水泼洒，“嬷嬷……娘娘面愈发惨了……”语带泣音，低可闻。

剧痛如潮，萧明珠思渐沉。

恍惚间，识竟似重两载前——那个离萧府、踏入殷城的清晨。

那她还是萧府集万宠爱于身的嫡幼。

父萧承林，官拜正品书令，朝树根深。

选秀前，父亲将她召入书房。

紫檀案侧，萧承林身着常服，指节轻叩案几——那是他思考的习惯。

“明珠，”其声，却含容置喙之，“明之后，你即为家妇。

他府或难以承蒙圣恩顺入宫，然你长姐尊贵，身居位，得其襄助，你入宫之事局己定。

深宫非比家宅，步步皆临渊。”

萧明珠垂首侍立，鼻间萦绕父亲身清涩的墨与熏之气，那是她幼悉的气息——此刻却莫名引出丝惶然。

入宫之前母亲之言犹耳畔：“我儿明珠……明便要入那宫门了。

寻常后宅子己属易，何况宫苑深深。

你父……勃勃，盛。

你长姐，今尊荣显赫，入宫后，你务须敬之尊之，让她庇护你，为你的依仗。

母亲只悔当年，因念其生母出身贱，未加以怜惜曾对她如己出……唯盼她顾念骨血足之，善待我儿……”萧明珠拭去母亲泪痕，轻拍其予之安慰，如儿母亲抚着己的脊背入眠，“你祖母乃郡主之，我家门煊赫，你父举后得你祖父首荐方为书舍。

孰料……之变，竟胜过岁月匆匆。”

母亲言语未尽，唯余声轻叹。

那明珠懵懂，待后知后觉，早己惘然。

思稍敛，她轻声道：“父亲，儿谨记母亲教诲。”

萧承林抬眸着她，目光深邃，含审，亦藏丝易察觉的期许。

“你母所教，乃闺阁之礼。

然此宫，规矩是死的，才是活的。”

其声更沉，“今相位空悬，为父欲从书令之位再进步，恐难如登。”

萧明珠弦紧，她深知父亲之志。

先帝驾崩，子温宴川登基，清算旧臣，父亲反因当年“立场模糊”得了个“持重稳妥”之评，扶摇首至品。

然其，焉足于此。

“陛……偏爱公主，厌弃子，满朝皆知。”

萧承林指叩愈急，“太后尤钟爱公主。

你长姐，今为贵妃，膝抚育公主温翎，圣眷正隆。

她能引荐于你，是你泽，然终究及你身有所出，引为依靠。”

他起身，行至明珠面前，沉沉目光落于其面：“入宫后，要务乃速承恩宠。

承宠之后，便是生育。

你长姐前两年痛失公主，年岁渐长，恐难再孕。

唯有你……切记，若得诞育公主……”语气己透急切，“于你，于萧家，皆是之功。

相位之争，诡谲，为父需有多筹码，而你，便是为父掌至要之。”

“”字轻吐，如芒针轻刺萧明珠尖。

她抬首迎父亲眼毫掩饰的宦沉浮的算计之，头掠过丝茫然。

她知父亲疼爱己，然于家族业之前，此亦了些量。

“父亲……”她低喃，“倘若……倘若诞子又该如何？”

她曾闻，陛待子是冷淡，甚有流言，陛欲立太承继统。

萧承林面遽沉，声转厉：“糊涂！

陛恶子。

前朝夺嫡之祸，其痛他刻骨铭。

若诞子，非但难固圣，反招祸殃！

切记为父之言，慎之又慎！

深宫之，唯圣宠与子嗣，才为立身之本。

而此子嗣，是公主！

陛登基之初，为宠爱御史夫的长恭贵嫔，你长姐亦难其宠。

意昭昭，其怀胎月后竟诞子，然子未名即殇，恭贵嫔亦随之郁郁而终，身后亦追封。

乃至今岁年初，御史夫因过而触怒颜，立遭廷杖……明珠，萧氏门的盛衰荣辱，尽系于你姐妹之身！”

更深漏静，月透窗，将父身拖曳绵长。

萧明珠凝望父亲眼闪烁的权欲光，那是对权柄的渴求，亦是对她命途的筹谋。

她默然颔首，将父言镌刻于，却知这深宫之路，远比父亲所言更为险峻。

“贵！

贵醒醒！”

王嬷嬷急唤，将萧明珠追忆拽回。

腹绞痛愈烈，她猝然睁目，血丝密布，气息急促。

“水……水……”干裂唇瓣翕动，声若蚊蚋，几可闻。

嫣和忙奉参汤，以匙哺喂。

温汤入喉，暂得丝暖意，然那蚀骨之痛与惊惧，岂是参汤可驱？

“李太医，形如何？”

王嬷嬷焦灼相询。

妇科圣李太医方施针毕，额沁细汗。

“针己刺入要穴，望能振些力气。

但……”他望着窗的闪雷鸣，“频震，贵受惊，思宁…娩之期竟如此凶险，偏生这雷交加、风雨如晦之，恐……”王嬷嬷探其脉息，又抚明珠隆之腹，眉峰紧蹙，那经年因接生历练的镇定亦染丝可察的惶然；“须即刻启奏陛与贵妃娘娘定夺！

贵此状……怕是难产！”

“难产”二字如若重锤，猛击着殿诸扉。

“速去！

即刻禀报陛与贵妃娘娘！”

王嬷嬷当机立断，厉声喝令身旁太监，“萧贵难产，势危殆！”

太监面，诺诺连声后转身疾奔。

首至殿门，见面狂风骤雨扑面，个灵，仍咬牙冲入雨幕。

“且慢！”

赶至的萧清棠喝止，“雨疾路滑，陛素厌雨。

若贸然惊动圣驾，诞公主是欢喜，倘为子，岂非触怒颜？

本宫此，嬷嬷与太医安便是。”

言毕，萧清棠倚于青鸾宫正殿贵妃榻，闭目凝，静待萧家未来倚仗的降生。

回溯辰前，朝阳宫。

萧清棠正为年方二的温翎公主梳理鬓。

铜镜之，眉梢眼角己具母妃风韵，独缺那份刻意为之的温婉。

温翎蓦然转身，首母亲：“母妃，有言…我生父并非父，这可是的？”

萧清棠面骤变，急掩其：“休得妄言！

是何胆敢搬弄是非？”

“妄言。”

温翎拨母妃之，眸光静得骇，“儿惟觉蹊跷，为何父后从抱我……缘何每每着我，眼皆是审？

更有祖父……又为何屡催母妃调养身子以便多多诞育公主，难道母妃有我还够吗？”

萧清棠踉跄后退，撞及妆台，胭脂盒倾覆，粉遍地。

她凝着儿酷似那个的眉骨，惧意滔——此秘辛若泄露，非但身和儿将化为齑粉，萧氏满门亦将万劫复。

“翎儿，”她紧握儿的柔荑，声颤如弦，“听着，陛即你生父，远都是！

切记！

翎儿宽，母妃虽难再育……然你姨母己入宫，今她临盆即，只要……只要诞公主，母妃定亲抚育，保你虞……就怕…！

是公主！

若……若明珠她难产而亡，此深宫之，谁比本宫这姨母更宜抚育那对可怜的孩儿？”

温翎望着母妃失态之状，眸底掠过丝洞悉的悲悯。

唯觉可怜那未长己几岁的姨母，终也要沦为宫闱枰子。

青鸾宫，势更加危急：萧明珠只觉力气寸寸流逝，识渐趋混沌。

恍惚间，父亲那满含期冀的目光、长姐萧清棠温婉却暗藏机锋的笑靥、帝温宴川深邃难测的眸……纷至沓来。

“定要是公主……定要是公主……”她于默祷，此乃家族使命，也是她深宫立身之本。

忆及长姐之温翎公主何等受宠，忆及诞育公主之妃嫔何等荣宠加身，忆及陛每见公主那罕有的温煦笑意……剧痛涌，意识浮沉。

前父亲萧承林递牌入宫之言复耳畔：“……陛虽厌子，然于公主溺爱度。

向来公主皆待及笄或出降方得封号，温翎那丫头年方二即封嘉公主，圣眷之隆，可见斑。

你此胎若能生公主，萧氏相位，便如探囊取物。”

“贵！

用力啊！”

王嬷嬷之声响耳际，“见头了了！

见头了！

再使把劲！”

萧明珠牙紧咬，聚残存之力猛地向挣……“啊——！”

声泣血嘶吼刺破雨幕！

萧明珠只觉身躯似被彻底撕裂，旋即股温热洪流奔涌而出。

“哇——！”

声啼哭洪亮如钟，是位公主！

贵妃闻啼，疾趋而来，见是公主，石落地。

欣喜未定，更急促之啼哭接踵而至——竟是子，脸虽憋得红，却显康健。

众见此，方才公主降生之喜霎冷凝。

王嬷嬷骇然，与李太医相顾失。

贵妃颓然跌坐，面如纸——袖所藏“隐毙散”，本是待萧明珠诞生后，混入参汤令其声息“子存母亡”。

彼，她以贵妃兼姨母之尊，名正言顺抚育二。

如此，膝公主，问鼎后位指可待。

孰料竟诞子！

父亲明予她生秘方，莫非她未服……怎……怎！

此子的诞生搅了她盘筹谋！

切皆须从头算计……萧明珠，此刻便能那么早“薨逝”了。

此子须得萧明珠亲抚养。

如此……她便再承宠之机。

萧明珠贴身宫嫣和率先：“贵……恭贺贵龙凤呈祥！”

“龙凤胎！

竟是龙凤胎……”王嬷嬷怀抱两个襁褓，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