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风是被晒透了的，带着夏末后点执拗的热意，卷过星湖学门那排梧桐树。

叶子被吹得卷起来，露出背面浅灰的脉络，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处摇着把的蒲扇。

空气飘着复杂的气味——场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甜腻味，食堂飘来的隐约饭菜，还有新生身带着的、来同城市的洗衣粉味道，混起，酿种属于学季的、糟糟却又鲜活的气息。

林言站刻着“星湖学”西个烫字的牌坊，后背己经被汗水洇出了片深。

她穿着件洗得发的浅蓝棉布衬衫，袖规规矩矩地扣到腕，领系着的蝴蝶结——这是母亲意让她穿的，说“学生要面些”。

可此刻领的蝴蝶结被汗水浸得发沉，硌得她脖子发痒，像只听话的虫爬。

她的右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

那是个半的行李箱，是她考结束后用奖学的，原本崭新的壳，己经被贴满了各托运标签——从南城到省城，再转乘铁到星湖市，每张标签都是段颠簸的证明。

显眼的是右角那张，边角被磨得卷了起来，露出面“南城站”个字，像块揭掉的疤。

书包侧袋的录取知书被汗水浸得发潮，边角软软地翘起来，仿佛碰就要碎掉。

林言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前拉了拉，指尖隔着布料摸到那张纸的轮廓，像被什么西堵着——半是松，半是发慌。

松的是终于离了南城那个远拉着厚窗帘的家，母亲再她书突然推门进来，眼像探照灯样扫过书页；发慌的是眼前这涌涌的潮，学长学姐举着“欢迎新生”的牌子群穿梭，家长们扛着行李声喊着孩子的名字，每个脸都带着她读懂的兴奋，衬得她像个误闯进来的异类。

她低头盯着己的帆布鞋尖，鞋面沾了点从火站带过来的灰。

行李箱的万向轮石板路碾过，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可这声音很就被周围的嘈杂吞没——有喊“让让让，热水瓶要倒了”，有争论“号宿舍楼到底边还是西边”，还有扩音器循播的迎新致辞，师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却句也钻进林言的耳朵。

她像被钉原地，脚尖反复碾着地面块凸起的砖缝，盘算着该先去报到还是先找宿舍。

南城的是封闭式的，她从没想过学是这样——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班主每点名，甚至连宿舍哪都要己找。

母亲只她出发前塞给她张打印的校园地图，折得方方正正，此刻正压录取知书面，边角同样被汗水浸得发皱。

“同学，你站这儿半了吧？”

个清亮的声音突然身后响起，带着点漫经的笑意，像冰块掉进玻璃杯，叮地声，敲碎了周围的嘈杂。

林言浑身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头去。

因为动作太急，额前的碎发扫过镜片，带来阵刺痒。

她意识地眨了眨眼，穿过有点模糊的镜片，撞进了弯起来的眼睛。

那是个男生，起来和她差多，穿着件简的T恤，领洗得有点松垮，露出片锁骨。

袖随意地卷到肘，露出的臂是健康的麦，皮肤还沾着点草屑，像是刚场滚过圈。

他的头发是然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七八糟，有几缕甚至翘了起来，像刚睡醒的草。

显眼的是他拎着的两个袋子，印着“星湖学市”的红字样，鼓鼓囊囊的，袋被撑得要裂。

左边袋子露出半截蓝的塑料盆，右边袋子则滚出个的漱杯，杯身印着卡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悠。

林言的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了梧桐树粗糙的树干。

她把行李箱往己这边拽了拽，拉杆被她攥得更紧了，属的凉意透过掌过来，却压住突然窜起来的慌。

“我……”她张了张嘴，才发嗓子有点干，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没站半。”

男生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她的辩解有点笑。

他往前了两步，越过她的肩膀，落行李箱的托运标签，突然“哦”了声，语气多了点稔：“南城来的？”

林言愣了愣，顺着他的向行李箱，才发面那张标签正露出“南城”两个字。

她没说话，只是意识地把行李箱又往身后藏了藏，像护住什么秘密。

“巧了，我也是南城的。”

男生笑起来的候，眼角挑，露出点年气的狡黠，“正宗南城二毕业，你呢？

哪个的？”

林言的睫颤了颤。

南城二是市的，她听母亲念叨过数次，说“要是你能考二，也能去更的学”。

而她己，读的是南城普的，藏城区的巷子，场是水泥地，窗户玻璃总有几块是裂着的。

“我……的。”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吹散。

“？”

男生像是愣了，随即摆了摆，“那也近啊，咱们俩家说定就隔两条街。”

他晃了晃的袋子，塑料袋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响，“你我这的，肥皂、牙刷、洗脸巾，本来以为己能搞定，结拎着走了半条街，胳膊断了。”

他说着，故意把胳膊往旁边甩了甩，出力的样子，腕那块子表跟着晃了晃，表带边缘磨得有些发亮。

林言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着他。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他脸，他挺首的鼻梁片，睫很长，眨眼的候像两把扇子。

他身有种很干净的味道，像是晒过的衬衫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和她印象南城男生那种张扬的汗味完同。

“那个……”男生像是有点意思地挠了挠头，又落回她的行李箱，“我你个拖着箱子，像找路？

正我胳膊酸得行，帮你拎段？

就当……个歇儿。”

他说得坦荡又然，眼睛亮闪闪的，没什么杂质，像南城夏傍晚落河面的星光。

林言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己经到了嘴边——她从就习惯麻烦别，母亲总说“欠是要还的”，可着他那眼睛，话却哽了喉咙。

“麻烦的。”

他像是穿了她的犹豫，没等她回答，己经伸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我住男生宿舍，就前面那个路拐过去，顺路。”

他的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住拉杆，指腹经意地碰到了林言还没松的指尖。

他的指尖是热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林言像被烫到样，猛地缩回了。

“谢谢……”她声说，声音细得像叹息。

男生己经拉起了行李箱，脚步轻地往前走去。

那箱子他轻得像个玩具，完像林言刚才拖着那么费劲。

他走了两步，发林言还站原地，于是回过头来，冲她扬了扬巴：“走啊，愣着干嘛？”

林言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拎起书包跟。

她的步子，得跑两步才能追他的速度，帆布鞋踩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像跟他行李箱的咕噜声应和。

“对了，我江熠，江水的江，熠熠生辉的熠。”

他侧过头跟她说话，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计算机系的，你呢？”

“林言。”

她低着头，着己的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子交叠起，“森林的林，的，言语的言。”

“林言。”

江熠把这个字嘴念了遍，像是品尝什么味道，“挺听的，像……像诗的名字。”

他笑了笑，“文系的？”

林言有点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猜的。”

江熠指了指她书包侧袋露出来的半截书脊，“那本《唐诗宋词选》，是文系的新生，很有学就带这个吧？”

林言这才注意到，己出发顺塞进书包的那本书，露出了的角。

她意识地把书包往身后挪了挪，脸颊有点发烫——其实她带这本书，是因为母亲说“文系的学生要多背书，别让笑话”，可被江熠这么首接点出来，倒像是己故意炫耀样。

江熠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局促，继续往前走，嘴停地说着校园的事。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点年有的清朗，被风吹，散空气：“见前面那个圆形的建筑了吗？

那是图书馆，楼靠窗的位置能见星湖，湖有鹅，就是有点凶，次我想给它喂面包，差点被啄到。”

他说着，伸出左比了个“啄”的动作，指蜷起来，像只爪子，逗得林言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二食堂，”他又指了指左边栋红相间的楼，“糖醋排骨是招牌，每二点前半就得去排队，去晚了只能啃骨头。

过楼的麻辣烫错，加麻加辣，冬着过瘾。”

他说到“麻辣烫”，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睛亮晶晶的，像个推荐珍藏零食的孩。

林言低着头听着，那点紧绷的弦，知什么候悄悄松了。

她想起南城巷那家麻辣烫店，每次晚习路过，总能闻到浓郁的味，母亲却从让她，说“干净”。

“前面那个岔路往右拐，就是生宿舍区了。”

江熠停脚步，指了指远处那片爬满青藤的楼房，“你住哪栋？”

林言赶紧从书包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报到，面写着“号宿舍楼07室”。

“号楼啊，就前面。”

江熠拎着箱子往那边走，“那栋楼采光，夏早点就能被晒醒，过冬暖和。”

他像是对这的切都了如指掌，哪个路有卖冰镇汽水的动贩卖机，哪段路的路灯晚忽明忽暗，甚至连公告栏旁边那棵石榴树结的子酸酸，都说得清清楚楚。

林言跟他身后，听着他的声音混蝉鸣，那点对陌生境的恐慌，像被阳光晒化的冰，点点消弭了。

走到号宿舍楼楼，江熠把行李箱轻轻地。

楼门己经围了，几个穿着红迎新甲的学姐正给新生指路，声音清脆地喊着“登记这钥匙拿别弄丢了”。

旁边的公告栏前挤满了，红底字的班表和宿舍配表被贴得满满当当，有踮着脚举着机拍照，有用笔本子抄着信息，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喏，班表面，你找找己的名字。”

江熠指了指公告栏，“室友信息也旁边，说定能前认识。”

林言点点头，密密麻麻的名字扫了半，终于文系班的列表找到了“林言”个字，旁边的宿舍号确实是07。

她又往旁边挪了挪，宿舍配表到了另个名字：苏晓棠，李雪，赵曼琪。

都是陌生的名字，像颗悬半空的星，知道和己的轨迹交汇。

“找到了？”

江熠的声音身后响起。

“嗯。”

林言回过头，见他正把的两个袋子了个，眉头皱着，概是的累了。

“那我……”林言想说“谢谢你”，却被江熠打断了。

“加个信吧。”

他从袋摸出机，屏幕贴着张有点歪的卡贴纸，是只咧嘴笑的柴犬。

他点信二维码，把机递到她面前，“万你找到教学楼，或者想二食堂的糖醋排骨知道什么候排队，还能问问我。

乡嘛，总得互相照应。”

他的机壳是的，边缘磕掉了块漆，露出面的机身。

林言犹豫了，还是从袋摸出己的机。

那是个旧款的智能机，屏幕右角有道浅浅的裂痕，是她二摔的。

她点信，对着江熠的二维码扫了。

请发出去的瞬间，江熠的机就响了声，他低头点了过，然后把机揣回袋。

“了，”他拍了拍，像是完了件事，“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给我那两个懒室友西，他们说‘学长就该照顾学弟’，结让我个跑断腿。”

他说着，故意叹了气，表却带着点玩笑的意思。

“谢谢你，江熠。”

林言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诚的谢意。

“客气。”

江熠挥了挥，转身往回走。

他拎着两个袋子，脚步却依旧轻，T恤的背群晃晃悠悠，像片被风吹动的。

走到那个岔路，他还回过头，冲林言又挥了挥，然后才拐了弯，消失树。

林言站原地，着信列表多出的那个名字——“江熠”，头像是那只咧嘴笑的柴犬。

她的指尖屏幕轻轻点了点，柴犬的笑脸仿佛动了起来，带着阳光的温度。

风还吹，梧桐树叶依旧哗啦作响，蝉鸣也没停，可林言觉得，周围的声音像没那么吵了。

她抬头望向宿舍楼空的蓝，有朵飘得很慢，像只懒洋洋的绵羊。

她深了气，空气像还残留着江熠身那股干净的味道。

她弯腰，拎起己的行李箱，这次，像没那么沉了。

也许，这并没有她想象那么难。

她转过身，朝着宿舍楼门走去，帆布鞋踩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为己鼓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