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街区的夏总裹着层温吞的潮气。

是城那种闷得喘过气的热，是混了青石板缝的青苔味、槐树的皂角，还有墙根泥土腥气的暖——像婆晒过的旧棉被，裹着的味道，又藏着凉的软。

苏晚蹲歪脖子树底的候，帆布鞋的鞋尖沾了圈泥。

她没意，只顾着把指尖到眼前，那片刚捡起来的樱花花瓣。

粉的瓣尖有点卷，边缘泛着淡淡的米，像被晒软了的糖纸。

风从巷吹过来，带着巷尾修铺的机油味，还有卖冰棍的头摇着铃铛的“叮铃”声，花瓣她指缝间轻轻颤了颤，差点飘走。

“吹跑啦！”

道清脆的男声从头顶落来，苏晚吓了跳，猛地攥紧，花瓣被捏出道浅痕。

她抬头，见江屿正扒着歪脖子树的粗枝桠往滑，蓝相间的校服短袖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臂沾了点灰褐的树皮屑。

他落地的候没站稳，趔趄了，攥着的玻璃罐“哐当”撞树干，发出清脆的响。

“你吓死我了！”

苏晚把捏皱的花瓣展，语气带着点委屈。

她的头发扎两个辫子，发绳是妈妈新给的，粉粉的，面缀着颗的塑料樱花，风吹，就跟着辫子晃。

江屿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意思地把玻璃罐递过来。

罐子是透明的，瓶身有点厚，摸温温的——应该是刚从怀掏出来的。

罐用软木塞塞着，瓶身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像孩子用指甲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起像棵树苗。

“用这个装，花瓣就蔫了。”

江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眼睛盯着苏晚的花瓣，“我早试过了，装了几片，到还挺软的。”

苏晚接过玻璃罐，指尖碰到罐身的候，能感觉到残留的温。

她拔软木塞，往面了，然有几片的樱花花瓣躺罐底，粉的颜没怎么变，还带着点淡淡的。

她抬头江屿，发他正盯着己的发绳，耳朵尖有点红。

“你什么？”

苏晚把发绳往身后藏了藏。

“没、没什么。”

江屿赶紧移，蹲到苏晚旁边，指抠了抠歪脖子树的树根。

树皮是深褐的，摸起来糙糙的，树根处有个浅浅的坑，面积了点雨水，映着头顶的树叶。

“就是觉得……你的发绳，跟樱花挺像的。”

苏晚的脸有点热，她把的花瓣轻轻进玻璃罐，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花瓣落罐底，和之前的几片叠起，像堆的粉朵。

“我妈妈说，樱花是春的，都夏了，怎么还有樱花落？”

她指着歪脖子树的枝头，面确实还挂着零星的几朵樱花，部都己经谢了，只剩些绿的叶子。

江屿顺着她指的方向了，然后又低头，指泥土扒拉了两，捏出颗的、浅褐的。

有点圆，表面皱巴巴的，像颗核桃。

“张爷爷说，这棵树是品种，花期比别的樱花晚，落得也慢。”

他把递到苏晚面前，“这个是我早树底捡的，樱花，说定能种出来。”

苏晚把接过来，。

的，有点沉，蹭皮肤痒痒的。

“能种活吗？”

她抬头问江屿，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来没种过花，次学校的然课，师让种绿豆，她的绿豆刚发芽就被弟弟碰倒了，为此她还哭了半。

“知道。”

江屿诚实地说，“但张爷爷说，只要埋土，浇点水，等春说定就发芽了。”

他说着，用指树底的泥土挖了个的坑，“你，这的土软，埋这肯定能活。”

苏晚过去那个坑，泥土是深褐的，带着点湿润的潮气，还混着几片碎叶子。

她把的轻轻进坑，然后用旁边的土慢慢盖去，动作轻得像盖被子。

“要要浇水？”

她问江屿，眼睛盯着盖的土堆，生怕被闷坏了。

“用，昨刚过雨，土是湿的。”

江屿说着，也蹲来，用指土堆旁边画了个的圈，“这样次来，就知道埋哪了。”

他画的圈有点歪，像个没画圆的，“等它发芽了，我们就把它移到花盆，我家窗台，着它长。”

苏晚点点头，有点甜甜的。

她和江屿是去年搬来这认识的，江屿家就斜对门，他比她岁，却跟她个学校，只过比她个年级。

每早，江屿都巷等她起学；学，又陪她起歪脖子树玩儿再回家。

她知道江屿喜欢捡各种玩意儿，比如的石头、的玻璃片，还有像今这样的玻璃罐。

“你的玻璃罐是哪来的？”

苏晚指着的罐子，奇地问。

罐身的刻痕她刚才仔细了，除了像树苗的，还有个的“江”字，应该是江屿己刻的。

“是我婆以前装糖的。”

江屿说，眼睛亮了亮，“婆说，这个罐子是她结婚的候的，装过水糖、奶糖，还有我候爱的橘子瓣糖。

后来婆走了，妈妈就把罐子给我了，我洗干净了，用来装玩的西。”

他说着，把软木塞重新塞回罐，“面装的是樱花花瓣，以后还可以装别的，比如你捡的的叶子，或者我找到的石头。”

苏晚把罐子抱怀，罐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到胸，暖暖的。

她抬头歪脖子树，树枝歪歪扭扭的，像个张臂的，把浓绿的叶子铺头顶，挡住了部的。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来，地洒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撒了把碎子。

“江屿，”苏晚忽然，声音有点轻，“你以后走吗？”

江屿正抠树皮的块青苔，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着苏晚，眼睛映着地的光斑。

“走？

去哪？”

“就是……像隔壁的雨姐姐样，搬去城。”

苏晚说，指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罐的刻痕，“雨姐姐说，城有很很的楼，还有很多玩的玩具，但是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江屿沉默了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走。”

他说，语气很肯定，“这有歪脖子树，还有张爷爷的卖部，还有……还有你。

我走了，谁陪你起捡花瓣，起种樱花啊？”

苏晚的子就亮了，像被晒暖了的糖。

她把玻璃罐举起来，对着阳光，罐子的樱花花瓣阳光泛着淡淡的粉，了。

“那我们拉钩。”

她说着，伸出拇指。

江屿也赶紧伸出拇指，勾住苏晚的。

他的指有点粗，比苏晚的长点，勾起的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拉钩吊，年许变，变了就是狗。”

两起念着候常说的童谣，念完之后，都忍住笑了起来。

巷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还能听到卖冰棍的头喊“绿豆冰棍，两支”的声音。

江屿从袋掏出两个硬币，递了个给苏晚。

“我请你冰棍。”

他说，眼睛弯了月牙。

苏晚接过硬币，硬币是凉的，面还带着江屿袋的温。

“那我们完冰棍，再回来？”

“！”

江屿拉起苏晚的，两起朝着巷跑。

苏晚的帆布鞋踩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音，怀的玻璃罐轻轻晃着，罐子的樱花花瓣也跟着晃，像跳支的舞。

歪脖子树静静地站原地，树枝的后朵樱花被风吹了，慢慢悠悠地落来，正落刚才埋的土堆，像给盖了层粉的被子。

夕阳慢慢沉了来，把街区的屋顶染了。

卖冰棍的铃铛声渐渐远了，只剩歪脖子树底的泥土，还带着淡淡的樱花，和两个孩刚才留的、暖暖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