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深秋，鲁原己经落了场霜。

陵县李安甫家的西合院青砖墙，攀着的牵花藤早就枯了褐，像道道皲裂的伤。

西厢房，刚落地的男婴正被裹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襁褓，脸皱得像颗干枣，哭声却亮得能穿透窗纸——这就是后来让伪闻风丧胆的李安甫。

他爹李锡正站堂屋当间，攥着块刚从集来的锁，指节捏得发。

院的槐树被风摇得地晃，像数只扒拉着青砖地。

"就安甫吧，"李锡对着龛的祖宗牌位叹气，"安安，个读书，别像我这样，辈子跟土坷垃较劲。

"那候的陵还没被战火烧透。

李家县城头有亩水田，两间杂货铺，算是殷实家。

李锡读过几年塾，总爱把"修身齐家治"挂嘴边，却从教儿子舞枪弄棒。

李安甫岁，爹就把他架膝头，用笔杆点着《字经》教认字，他却总盯着墙挂的那把祖的锈铁剑，趁爹注意就踮着脚去够，每次都被爹用戒尺敲："咱们是庄稼，笔墨才是饭的家伙。

"变故是从7年那个闷热的夏始的。

那傍晚，李安甫刚把后批货搬进杂货铺，就听见街西头来"砰砰"的响声，像过年的二踢脚，却比二踢脚闷得多。

他扒着门缝往，只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背着枪跑过，裤腿还沾着泥，其个摔了跤，枪托青石板磕出火星，那骂了句"狗娘养的鬼子"，爬起来又往前冲。

"爹，那是啥？

"李安甫拽着李锡的衣角，鼻尖还沾着刚才搬糖块蹭的粉末。

李锡脸煞，把将他拽回屋，反门闩，连油灯都敢点。

暗，父子俩能听见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还夹杂着的哭喊，像数根针往耳朵扎。

"是本，"李锡的声音发颤，"他们从州过来了，说是要建立王道土，狗屁！

"那，李安甫缩爹怀，听着枪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首到亮才歇了。

二门，街面的血迹己经被露水浸了褐，王屠户家的门板被劈了两半，门槛还挂着半只没来得及收拾的猪腿。

吓的是张寡妇家，门框用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院子的石榴树被拦腰砍断，红的石榴滚了地，混着碎玻璃碴子，像地的血珠。

没过多，陵县城就遍了旗。

伪县政府的挨家挨户要"良民证"，穿军装的本兵扛着了的街巡逻，皮鞋踩青石板"咔哒咔哒"响，吓得狗都敢。

李安甫的杂货铺还着，只是来的多是伪军和汉奸，他们拿西从给，还总爱捏着李安甫的脸说："这崽子长得机灵，将来跟着太君混，有你的处。

"每次李安甫都用力甩他们的，被李锡拉到身后才没发作。

正让李安甫埋的，是年春的那件事。

那是清明节，李安甫跟着爹去的姥姥家坟。

刚出县城，就见官道旁的杨树林围着群，男都有，被几个本兵用枪指着，蹲地敢抬头。

个戴眼镜的本军官站土坡，拿着指挥刀，叽呱啦地喊着什么，旁边个穿绸子褂的汉奸译："太君说了，你们村有八路，交出来，然统统死啦死啦的！

"群没说话，只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声哭。

李安甫认出那是姥姥邻村的王二婶，她男前阵子确实给八路军过粮食。

李锡赶紧拉着他往旁边的庄稼地躲，可李安甫的脚像被钉住了似的——他见那个本军官突然举起指挥刀，朝着群前面的个汉劈了去。

血喷出来的候，李安甫觉得眼睛像被辣椒水泼了，浑身的血都往头涌。

他想冲出去，却被爹死死捂住嘴按麦地。

麦叶割得他脸生疼，可他感觉到，只听见枪声"砰砰"地响，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声混起，像把钝刀子来回割。

等本兵走了，他才挣脱爹的，疯了似的冲进杨树林。

王二婶趴地，后背被打了两个血窟窿，怀的孩子还含着她的头哭。

那个被劈死的汉是村的教书先生，总给孩子们讲故事，此刻他的头滚到了边，眼睛还圆睁着，像的。

李安甫数了数，七具尸，有，有孩，还有个刚走路的娃娃，还攥着块没完的糖。

"爹，他们为啥要？

"李安甫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锡蹲地，进土，指缝间渗出血，他没说话，只是肩膀停地。

过了，他才抬起头，眼是血丝："因为他们是盗，是兽。

安甫，记住今，记住这些是怎么死的。

"从那起，李安甫像变了个。

他再跟着爹学认字，每亮就跑到村后的坟地，用木棍当枪，对着坟头练习刺。

他把娘纳鞋底的锥子磨得飞，藏袖，见了本兵和汉奸就瞪着眼，几次差点跟他们起冲突。

李锡知道儿子的火，却只能叹着气把他锁屋，可等他出门，李安甫就撬锁溜出去。

这年夏，陵来了支穿灰布军装的队伍，说是八路军进抗纵队。

他们像本兵那样抢西，见了姓就打招呼，还帮着种地挑水。

有傍晚，李安甫村头的井台边见两个八路军战士擦枪，其个年纪，跟他差多，正拿着块破布蘸着煤油擦枪管，动作仔细得像给家刷。

"你们是打鬼子的？

"李安甫忍住过去问。

那战士抬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是啊，光打鬼子，还打汉奸，打切欺负姓的坏蛋。

""我能跟你们走吗？

"李安甫脱而出，"我用锥子，我怕死。

"战士愣了，随即拍拍他的肩膀："你还，等长到能扛动枪再说吧。

"李安甫急了，从怀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锥子："我了，你这锥子，能捅进鬼子的窝子。

"正这，个挎着驳壳枪的军官走过来，他着李安甫的锥子，又了他眼的光，突然问："你啥？

多了？

""李安甫，岁。

""想打鬼子？

"军官蹲来，跟他，"打鬼子光要胆子，还得有本事。

你爬墙吗？

藏起来被发吗？

认路吗？

"李安甫被问住了，脸涨得红。

军官笑了，从袋掏出个红绸子包着的西递给了他："这是颗子弹壳，你留着。

等你学了这些本事，再来找我们。

"李安甫接过子弹壳，冰凉的属触感从到。

他着军官和战士扛着枪走远，背夕阳拉得很长，像两座铁塔。

他攥紧子弹壳，说：我定学的，定找到你们的。

没过几，村突然来了队本兵，说是要"清剿八路"。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把姓赶到打谷场，用机枪对着。

李安甫躲柴房的草垛，听见面来本兵的吼和汉奸的谄声，到了嗓子眼。

就这，他见柴房的门缝闪过个，是八路军那个挎驳壳枪的军官！

他正贴着墙根往村跑，身后跟着几个本兵，子弹"嗖嗖"地从他头顶飞过。

军官跑到村头的矮墙前，刚要墙，突然被颗子弹打了腿，踉跄着倒地。

李安甫脑子"嗡"的声，想都没想就从草垛钻出来。

他知道村头那堵墙后面有个狗洞，是孩子们钻着玩的。

他顾多想，贴着墙根往前挪，趁本兵没注意，跑到军官身边，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军官愣了，随即明了他的意思，咬着牙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

李安甫半扶半拽着他，往墙后的狗洞挪。

本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砰"的枪打旁边的土墙，溅起的泥块打李安甫脸。

他急了，用尽身力气把军官往狗洞推："钻！

"军官身材，钻狗洞很费劲，卡间动弹得。

李安甫见个本兵举着枪冲过来，嘴还喊着"八嘎"，他想都没想，捡起地的块石头就朝那本兵扔过去，正砸他的脸。

本兵疼得嗷嗷，枪法也偏了。

趁这功夫，军官终于钻了过去。

李安甫刚想跟着钻，却被那挨了打的本兵抓住了胳膊。

那本兵瞪着血红的眼睛，抬就给了他巴掌，打得他嘴角首流血。

"八路的探子！

"本兵用生硬的话骂着，掏出了。

李安甫闭眼睛，只有个念头：爹，我没给你丢脸。

可预想的疼痛没来，只听见"砰"的声枪响，抓着他胳膊的松了。

他睁眼，见那个本兵趴地，后背冒出血来。

是那个战士！

他正举着枪，对着另个冲过来的本兵扣动扳机。

"走！

"战士喊了声，拉着李安甫就跑。

他们钻进米地，米叶划得脸生疼，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跑到安的地方，战士才松，喘着气说："你胆子，怕死啊？

"李安甫摸了摸嘴角的血，笑了："怕，但我更怕你们被鬼子抓住。

"那晚，八路军村的破庙，李安甫也跟去了。

那个受伤的军官正用布包扎腿的伤，见了他就招："来，李安甫，过来。

"他指着桌的张地图，"今多亏了你，然我们至要牺个。

"李安甫着地图那些红圈圈和箭头，突然问："你们什么候再打鬼子？

带我吧，我能帮你们信，能帮你们望风，我啥都能干。

"军官沉默了儿，突然从怀掏出个本子，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撕来递给李安甫："这是我们的联络暗号，你先回村，帮我们盯着鬼子的动静。

等你再长点，我亲接你入伍。

"李安甫接过纸条，像捧着块子似的揣进怀。

他知道，从这刻起，他的生再是笔墨纸砚，而是枪，是血，是那些死杨树林的冤魂。

回到家，李锡正坐门槛抽烟，见他回来，把烟锅鞋底磕了磕："去哪了？

""帮八路军的忙了。

"李安甫低着头，等着爹骂他。

李锡却没骂，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身的土："饿了吧？

锅还给你留着粥。

"饭的候，李锡突然说："安甫，明我教你认字，光教《字经》，还教你认地图，教你记路。

"李安甫猛地抬起头，眼闪着光。

爹着他，眼有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种决绝："既然你选了这条路，爹就帮你。

但你要记住，管将来多鬼子，都能丢了良，能欺负姓。

""我记住了。

"李安甫用力点头，粥碗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窗，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院子那棵槐树，也照亮了个岁年燃起的、足以燎原的火。

他知道，前路定布满荆棘和鲜血，但他回头，因为身后是万万个像杨树林那些死去的样，等着他去守护的同胞。

而那些戴着钢盔、扛着的侵略者，终将为他枪的亡魂。

这，李安甫睡得很沉，梦是枪声和呐喊，还有那个红绸子包着的子弹壳，暗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