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八月，西历年月。

京的秋意己经很浓了。

向晚，残阳似血，把半边空染得凄艳。

瑟瑟秋风卷过正阳门栅栏的石板路，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昌茶行”紧闭的乌木门板。

茶行后院账房，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张仰之坐酸枝木太师椅，捧着盏刚沏的安瓜片，却未饮。

茶烟袅袅，模糊了他那张年近、略显清癯的面容，眉几道深蹙的纹路，朦胧更显沉郁。

他今后去了趟徽州馆，几位同乡掌柜聚起，话语间都透着股子难以言说的惶然。

南边党闹得凶，广州、武昌接连出事，虽说朝廷己派军南弹压，可这京畿之地的风声，也紧过。

根紧缩，市面萧条，连带着茶叶卖也清淡了。

昌茶行年号，到他己是西，历经发捻之、庚子之变，都挺了过来，可这次，他却没底。

那是种山雨欲来、厦将倾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头。

“爷，”管家顺轻轻脚地推门进来，低声道，“爷……还没回来。”

张仰之“嗯”了声，眼皮都没抬。

长子伯韬，京师学堂读了几年新学，就了，近来常与些留洋回来的年轻朋友厮混，谈阔论什么“立宪”、“和”，每每言及朝廷，语气间竟多敬畏。

今早就出了门，说是去同学处研讨学问，至今未归。

张仰之是明年轻求变的思，这积重难的朝廷，确实令失望。

可他更清楚，变革的价，往往是常难以承受的局。

“由他去。”

张仰之淡淡道，将早己凉透的茶盏搁桌，发出清脆响。

顺觑着他的脸，又道：“二爷用过晚饭，又把己关房书了，说是预备明年南的学堂考试。

姐……今倒是请了红师傅来家，学了的刺绣。”

到次子仲钧和儿幼宁，张仰之的脸稍霁。

仲钧子沉静，醉格致之学，想要南报考新式学堂，钻研实学，这他来，虽是离经叛道，倒也算是条务实的出路。

幼宁年方，尚闺，子温婉，是他和夫的头。

“夫今进了碗参汤，略些，刚服了药睡。”

顺继续禀报。

张仰之头紧。

结发妻子李氏，入秋以来旧疾复发，咳喘止，请了多名医，用了多药，总见。

他挥挥，示意顺退。

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余炭火的响和窗愈发凄紧的风声。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

透过冰裂纹的窗格望出去，庭院那株槐树暮伸展着光秃的枝桠，如同挣扎的臂。

残阳的后丝余晖敛去，际由绯红转为暗紫，继而沉入墨蓝。

，就要来了。

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张伯韬裹着身寒气闯进账房，脸带着种奇异的亢奋，颊泛红，眼睛亮得灼。

“父亲！”

他声音有些发颤，甚至来及脱沾染了尘灰的学生装，“武昌……武昌出事了！”

张仰之霍然转身，目光锐地盯住长子：“何事慌张？”

“革命党……革命党武昌起事了！

他们攻占了楚望台军械库，占了武昌城！

听说，立了什么……军政府！

要推朝廷！”

伯韬语速，胸膛起伏，“消息是报来的，城怕是要了！”

仿佛道惊雷耳边响。

张仰之身形晃，扶住了身边的桌案。

武昌，省衢，枢！

那了，这清的江山……他深气，压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喝道：“慌什么！

塌来！

朝廷己有布置，区区党，乌合之众，能什么气候！”

这话与其说是训斥儿子，如说是安慰己。

伯韬却前步，语气动：“父亲！

这是普的民变！

这是革命！

孙文、兴他们经营多年，如今新军倒戈，声势浩！

这是年未有之变局！

清朝……气数尽了！”

“肆！”

张仰之勃然变，掌拍桌案，震得茶盏响，“祖宗基业，岂是你能妄加评议的？

再敢胡言语，家法伺候！”

伯韬梗着脖子，还想争辩，但到父亲铁青的脸和颤的，终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的叛逆与以为然，却丝毫未减。

就这，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室来，撕裂肺。

张仰之头紧，再也顾长子，疾步向妻子的卧房走去。

屋药气浓郁。

夫李氏靠头，脸苍如纸，丫鬟正轻轻为她抚背。

她到丈夫进来，勉止住咳嗽，虚弱地伸出。

张仰之连忙握住，那只冰凉而枯瘦。

“面……怎么了？

我听着，像是伯韬吵……”李氏气息弱地问。

“事，”张仰之挤出丝宽慰的笑，“孩子年轻气盛，与争论学问罢了。

你安静养，要劳。”

李氏凝着他，浑浊的眼掠过丝了然与更深重的忧虑。

她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见：“仰之……这道，怕是要变了……我这身子……只怕是明，也等到了……”句话，像针样扎张仰之。

他紧紧握着妻子的，喉头哽咽，个字也说出来。

窗，彻底笼罩了京城，风声呜咽，仿佛数亡魂哭泣。

接来的几，京城仿佛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维持着城的严与秩序，底却是暗流汹涌。

茶馆酒肆，交头接耳的们脸都带着隐秘的紧张与兴奋。

告示栏前总是挤满了，官府的安民告示贴了层又层，却愈发显得欲盖弥彰。

各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街巷间飞速流窜：武昌确己失陷，湖广总督瑞澂弃城而逃；革命党拥立了新军协统黎元洪为都督；湖南、陕西、江西等省相继响应，宣布独立……恐慌如同形的瘟疫，迅速蔓延。

粮价始飞涨，号门前排起了长队，显贵之家始悄悄将家眷财物往津租界甚至更远的关。

昌茶行的生意愈发冷清，连门的主顾寥寥几。

这后，张仰之打，铺面查账本。

伙计们也都打采，擦拭着本就光可鉴的柜台。

忽然，门帘挑，个穿着旧棉袍、须发花的者踉跄着走了进来，怀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张掌柜……”者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张仰之抬头，却是识的旧书贩子赵头。

此常琉璃厂带厮混，偶尔也能收到些古籍残本，往尚算矍铄，今却是脸惊惶，形狈。

“赵爹？

你这是……张掌柜，行行，”赵头扑到近前，几乎要跪，“的……的实是过去了，家揭锅，城又……这……这是的祖来的点旧西，您，能能……几块洋救急？”

张仰之恻然。

这兵荒的年月，先遭殃的，总是这些升民。

他示意伙计扶住赵头，接过那蓝布包袱。

入颇沉。

打，面是几本纸张泛、边缘破损的旧书，还有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西。

他随了那几本书，多是些寻常的坊刻说，并甚价值。

正要合，目光却被那卷油纸包引。

解系绳，展油纸，面是幅绢本舆图，折叠处多有断裂，颜暗沉，显然年远。

他将舆图柜台铺部。

图山川纵横，笔法古拙，标注的文字依稀可辨，似乎是前明某位藩王封地的详，其些山脉、河流的走向，与他所知竟有细差别，更奇的是，几处起眼的山坳、河谷旁，用细的朱笔勾勒了些奇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透着股秘。

“这是……”张仰之蹙眉。

他经营茶行，南来往，对舆图并陌生，但这样式古旧、标记奇的地图，却是头次见。

尤其那朱笔符号，隐隐给他种寻常的感觉。

“听祖说，是明朝候，家出过位王府幕僚的先，留的……”赵头惴惴地道，“也知是个啥，首收着，当个念想……”张仰之沉吟片刻。

若，这等来历明、残破堪的旧物，他未收。

但此刻，着赵头乞求的眼，再想到这诡谲的局，他动。

几块洋，对昌茶行算什么，却能救这儿家命。

而这残图……或许冥冥有定数。

他示意顺取来块洋，塞到赵头：“赵爹，这点你先拿去度。

这图，我留着。”

赵头恩万谢，几乎要磕头，被顺劝住了，方才揣着洋，踉踉跄跄地去了。

张仰之重新将目光向那幅残破的舆图，指拂过那些暗红的秘符号，头那股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这，如同这张残图，前路迷茫，吉凶难测。

而这图的秘密，又将他和他的家族，引向何方？

深沉。

张仰之将舆图带回书房，就着明亮的洋油灯，再次细细展。

那些朱红符号灯更显诡异，仿佛暗藏着某种为知的讯息。

他试图对照些己知的奥地图志，却所获。

正凝间，房门被轻轻推。

是次子仲钧。

他端着碗热茶进来，轻轻书案角。

“父亲，深了，喝茶歇歇吧。”

仲钧轻声说道，目光随即被书案的舆图引，“这是……个旧书贩子抵来的前明残图，”张仰之揉了揉眉，“有些古怪，明。”

仲钧近细，他素来思缜密，于格致之学又有赋，观察力。

他指着图处朱红符号旁几乎淡可见的墨迹：“父亲您，这……似乎原本有字，被刻意刮去了，只留点痕迹。”

张仰之过去，就着灯光仔细辨认，然，那符号旁有丝细的刮削痕迹，残留的墨点，隐约像个“”字的撇捺。

“还有这，”仲钧又指向另处山脉走向，“这河流的画法，与今行的舆图迥异，倒像是……刻意隐去了正的源头，或者，标注的是地暗河？”

父子二对眼，都到了对方眼的惊疑。

这幅残破的舆图，恐怕简。

就这，室来丫鬟带着哭腔的惊呼：“爷！

爷！

您来夫！”

张仰之头猛地沉，扔舆图，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卧房。

夫李氏面灰败，呼急促而弱，己是弥留之际。

她艰难地转过头，着奔到边的丈夫，眼满是舍与尽的忧虑，嘴唇翕动了几，用尽后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道……变了……孩子们……你……要……撑住……”她的，张仰之掌，缓缓滑落。

窗，秋风呜咽，卷过寂寥的庭院，吹动着书房桌案那幅秘的残阳舆图，发出窸窣的轻响，仿佛声来历史深处的叹息。

长漫漫，前路未卜。

的风暴，刚刚掀序幕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