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泥村的晨光总是裹着松烟味来的。

刚蒙蒙亮，样备河的水汽顺着河谷漫来，沾土掌房的茅草屋顶，凝颗颗晶莹的露珠。

翠姑己经醒了，她穿着身靛蓝的土布衣裳，梳着两条粗粗的辫子，辫子梢用红绳系着的绒球，是去年奶奶还给她扎的。

她蹑蹑脚地走出家的土掌房，脚刚沾到院坝的泥土，就到王婶家的猪猪圈哼哼唧唧地拱着门，槽空空如也。

“王婶怕是又睡过头了。”

翠姑嘴嘀咕着，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瓦泥村有的方言调子。

她没多想，转身就往村边的菜地走去。

王婶家的菜地就样备河边，种着片生生的猪草，翠姑弯腰割了满满背篓，又拎着水桶去河打水，把猪槽填得满满当当。

那几头肥硕的猪立刻围来，呼噜呼噜得欢，翠姑着它们满足的样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眼睛弯得像样备河的月牙。

翠姑今年二岁，瓦泥村，这个年纪还没嫁的姑娘多见，更何况是翠姑这样的“憨”。

说她憨，是因为她思简，没什么弯弯绕，别让她帮忙，她从来拒绝，也管己有没有处；村的闲言碎语，她听了也往去，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可就是这样个憨，却是瓦泥村受欢迎的姑娘，村多个光棍，几乎个个都想娶她媳妇。

瓦泥村是漾濞瓦厂乡深处的个彝族村落，依山傍水，子过得算裕，但也安稳。

村的年轻汉子多靠进山砍柴、采药，或者帮修路挣，常年的劳作让他们个个身壮，可娶媳妇却了难题。

来是村子偏，村的姑娘愿意嫁进来；二来是村的姑娘本来就，适龄的更是屈指可数。

翠姑的出，就像道光，照亮了这些光棍们的思。

没爱翠姑的。

她地善良，于助，哪家有困难，她总是个跑过去帮忙。

李伯的腿，常年卧病，翠姑每都去给他饭、擦身，还进山采些草药给他敷，复，从未间断；张家的孩子没带，她就帮忙照，带着孩子样备河边摸鱼、采花，把孩子哄得；就连村孤僻的光棍刘二，次山摔了腿，也是翠姑端汤药，照顾了他半个月。

“翠姑这姑娘，是菩萨肠。”

村的们常说，“娶了她，家肯定和和，子也能越过越红火。”

这话到光棍们耳朵，家更是蠢蠢欲动。

托媒去翠姑家说亲的，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槛。

有的媒带着厚厚的礼清，说男方愿意出头、头猪当聘礼；有的说男方城打工，挣了，能让翠姑过子；还有的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家的活由他干，让翠姑受点委屈。

翠姑的爹娘着眼前的热闹，既兴又犯愁。

兴的是儿这么受欢迎，愁的是这么多求婚的，该选哪个才。

他们问翠姑的意思，翠姑总是低着头，红着脸说：“我图礼，也图，就想找个能对我，能起守着家、守着村子的。”

“啥起守着家？”

翠姑的娘解地问。

“就是他嫌弃我憨，让我受欺负，还像我样，疼村的，疼这山水。”

翠姑认地说，眼睛透着粹的光芒。

这早，翠姑帮王婶喂完猪，又去李伯家了草药，刚走出李伯家的院子，就被村的媒张媒婆拦住了。

张媒婆脸堆着笑，拉着翠姑的说：“翠姑啊，婶子又来给你说亲了。

这次是村头的赵西，你知道的，他，砍柴、种地都是把，家还有间新盖的土掌房，他说了，只要你愿意嫁，他啥都听你的。”

翠姑腼腆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张婶，谢谢你，我再想想。”

“还想啥呀？”

张媒婆急了，“赵西多的条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你可别挑花了眼，耽误了己。”

“我是挑，我就是想找个合意的。”

翠姑说完，挣张媒婆的，步往前走了。

张媒婆着她的背，撇了撇嘴，嘟囔道：“这憨，是身知，这么多伙子等着，还意。”

翠姑没听见张媒婆的抱怨，她沿着样备河的河岸慢慢走着。

河边的芦苇长得正盛，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块扁的石头，往河扔去，石头水面跳了，溅起圈圈涟漪。

她想起候，奶奶经常带着她河边玩耍，奶奶告诉她，要像样备河的水样，清澈粹，滋养万物。

“翠姑！

翠姑！”

远处来声呼喊。

翠姑抬头，是村的光棍李西，他拎着只刚打回来的鸡，步朝她走来。

“翠姑，你我今运气，打了只鸡，给你拿去补补身子。”

李西把鸡递到翠姑面前，眼带着期待。

“用了，李，你己留着吧。”

翠姑连忙摆。

“哎呀，我个完，你就收吧。”

李西硬把鸡塞到翠姑，“我知道你喜欢炖鸡，这鸡炖出来可了。”

翠姑拿着沉甸甸的鸡，有些为难。

她知道李西的意，可她想随便接受别的西，得让家误。

“李，谢谢你，过这鸡我能要。

如你实完，可以给李伯些，他身子，需要补补。”

李西的眼暗了暗，脸的笑容也淡了些，但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我这就给李伯去。”

说完，他接过翠姑递回来的鸡，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沉重。

翠姑着他的背，轻轻叹了气。

她知道，村的光棍们都对她很，可她清楚，这种，带着太多的目的。

她想要的，是种粹的感，是管她憨憨，管子过得，都能首对她的。

，升到了头顶，样备河的水汽渐渐散去，村的土掌房冒出了袅袅炊烟。

翠姑回到家，刚把院门推，就到院子站着个，是村的光棍王。

王拿着块花布，脸带着羞涩的笑容：“翠姑，我……我给你了块布，你喜喜欢，件新衣裳肯定。”

翠姑着那块鲜艳的花布，连忙说：“王，谢谢你，我能要你的布。

我有衣裳穿，用新的。”

“你就收吧，”王把布往翠姑塞，“我攒了的才的，就想给你件新衣裳。

你穿着，我也兴。”

“的用了，王。”

翠姑坚持收，“你的意我领了，但是布我能要。

如你的想我西，如我些花籽，我想院子种些花。”

王愣了愣，随即笑了：“，，花籽就花籽，我明就给你来，你的花籽。”

翠姑走王，走进屋，到爹娘正坐火塘边发愁。

“爹娘，你们怎么了？”

翠姑轻声问。

“还是为你的婚事，”翠姑的爹叹了气，“刚才村长派来话，说今晚要他家的土掌房召集所有求婚的光棍们商议，让我们也过去听听。”

“商议啥呀？”

翠姑的娘接过话茬，“还是想让你早点定来，得家争来争去，伤了和气。”

翠姑低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村的光棍们为了娶她，己经有了些愉的苗头。

前几，赵西和李西因为谁先给翠姑西，村的晒谷场差点打起来；还有刘二，到处散播闲话，说谁要是娶了翠姑，就是娶了个“傻媳妇”，以后肯定被笑话。

“去吧，去听听也，”翠姑的爹说，“让你也，那些伙子到底是对你，还是只图新鲜。”

翠姑点了点头：“，我去。”

傍晚，夕阳把样备河染了，河谷的风带着丝凉意。

翠姑了件新的火草布衣裳，是奶奶生前为她织的，面绣着简的花草图案。

她跟着爹娘，慢慢走向村长的家。

村长的家村子的，是座宽敞的土掌房，院子己经站满了。

多个光棍们都来了，个个穿着干净的衣裳，脸带着紧张又期待的。

他们到翠姑和她的爹娘走来，都纷纷安静来，目光齐刷刷地落翠姑身。

翠姑被得有些意思，低头，跟着爹娘走进了土掌房。

土掌房生着旺旺的火塘，松脂火噼啪作响，冒出的青烟顺着屋顶的风飘出去。

村长坐火塘边的主位，到翠姑家来了，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

“今把家召集来，想家都知道是为了啥，”村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就是为了翠姑的婚事。

翠姑是咱们村的姑娘，地善良，于助，这么多伙子都想娶她，是事。

但是，婚姻事，能求，也能争来争去，伤了邻和气。

今，我想让家都说说己的想法，也让翠姑和她的爹娘听听，到底谁适合翠姑。”

村长的话音刚落，光棍们就了锅。

“村长，我先说！”

赵西个站起来，他身材，声音也响亮，“我赵西虽然没什么，但我有力气，能干活，我保证，娶了翠姑以后，家的活我包了，让她受点苦，还孝顺她的爹娘，守护咱们村子。”

“你能到，我也能到！”

李西紧接着站起来，“我仅能干活，还进山采药，能给翠姑和她的爹娘治病。

我还攒了些，以后可以村个药铺，让家都能方便病。”

“药铺算啥，”另个光棍王说，“我城打工，认识，以后可以把咱们村的草药、核桃卖到城去，让家都能挣到，让翠姑过子。”

“我出头、头猪当聘礼！”

“我出间新盖的土掌房！”

“我愿意入赘到翠姑家，以后跟着翠姑的姓！”

光棍们你言我语，吵得可交。

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有的列出厚的礼，有的甚至惜身段，想要入赘。

土掌房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松烟味混合着男们身的汗味，弥漫空气。

翠姑坐爹娘身边，低着头，指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着眼前这些动的光棍们，没有丝毫的澜。

她知道，这些承诺虽然听起来诱，但未能正到。

她想要的，是厚的礼，是舒适的生活，而是个能正懂她、疼她、和她起守护家园的。

就这，翠姑的目光意落了群的角落。

那站着个男，赵宇，今年岁，是村年纪稍的个光棍。

他像其他光棍那样争先恐后地发言，只是默默地坐火塘边，拿着根柴火，慢慢添到火塘。

火光映他的脸，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眼静，没有像其他那样充满渴望和焦虑，只是偶尔向翠姑，眼带着丝温和。

翠姑对赵宇并陌生。

赵宇是个孤儿，从村长，为实本，沉默寡言，但却非常能干。

他种着几亩地，还经常进山砍柴、采药，子过得算裕，但却井井有条。

他很和村的争长短，别有困难，他总是悄悄帮忙。

去年村修公路，他主动承担了累的活，每亮就去工地，了才回来，从抱怨；还有次，村的孩子掉进了样备河，是赵宇奋顾身跳去，把孩子救了来。

翠姑记得，有次她进山采草药，迷路了，越来越，她吓得哭了起来。

就这，赵宇路过，到了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带着她，沿着悉的路走出了山林。

路，他还采摘了些给她，安慰她说：“消慌，有我，定能带你回家。”

从那以后，翠姑就对赵宇有了样的印象。

她觉得，赵宇虽然话多，但却是个可靠的。

此刻，土掌房的争吵还继续，光棍们为了争夺娶翠姑的机，互相让。

赵宇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添着柴火，偶尔到有打了碗，他默默走过去，帮忙收拾干净；到火塘的火灭了，他添足够的柴火，让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翠姑着赵宇忙碌的身，突然有了个主意。

她觉得，赵宇就是她想要找的。

他虽然没有厚的礼，没有动听的承诺，但他踏实、可靠，有担当，懂得疼别，也懂得守护家园。

“家静静！”

村长见场面越来越混，忍住拍了拍，“吵来吵去也是办法，还是让翠姑己说说，她到底想选谁。”

土掌房瞬间安静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翠姑身。

光棍们个个屏住呼，期待着翠姑说出己的名字。

翠姑深气，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光棍们，后落了角落的赵宇身。

她的脸露出了抹温柔的笑容，轻声说：“我想了，我选赵宇。”

这句话像颗石子入静的湖面，瞬间土掌房起了层浪。

“啥？

翠姑你选赵宇？”

“为啥呀？

赵宇年纪那么，又没什么！”

“就是，我比赵宇年轻，比他有，你为啥选他选我？”

光棍们纷纷表示满，尤其是赵西和李西，脸变得难。

“翠姑，你是是糊涂了？”

赵西急得跳了起来，“赵宇有啥的，你要是选他，以后肯定后悔的！”

“我没有糊涂，”翠姑摇了摇头，眼坚定，“我知道赵宇年纪，也没有很多，但他踏实、可靠，懂得疼别，也懂得守护村子。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个能和我起守家的。”

“守家？

赵宇能给你啥呀？”

刘二角落阳怪气地说，“他就是个穷光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跟着他，只能苦受累！”

“我怕苦受累，”翠姑着刘二，认地说，“只要两个对彼此，起努力，子总起来的。

而且，赵宇是个，他让我受委屈的。”

赵宇站角落，听到翠姑选了己，整个都愣住了。

他着翠姑，眼充满了惊讶和感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翠姑选择他这个年纪、又没什么本事的光棍。

“赵宇，你倒是说句话呀！”

村长着赵宇，笑着说，“翠姑选了你，你愿意娶她吗？”

赵宇深气，步走到翠姑面前，深深地鞠了躬：“翠姑，谢谢你愿意选我。

我赵宇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定对你，守护你，守护你的爹娘，守护咱们瓦泥村。

我让你受点委屈，让你过安稳的子。”

他的声音，却异常坚定，眼充满了诚。

翠姑着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我相信你，赵宇。”

村长着眼前的幕，满意地笑了：“，既然翠姑和赵宇都愿意，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家都是乡乡亲，以后要和睦相处，要再为这件事争来争去了。”

虽然还有些光棍们服气，但村长己经发话了，他们也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离了。

刘二走的候，地瞪了赵宇眼，眼充满了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