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七月流火。

陕原仿佛被置于个的窑炉之，毒辣辣的头，毫保留地倾泻着它的热量，将地间的切都灼烧得滚烫。

空是种刺眼的、近乎属般的亮蓝，没有丝敢于遮挡这酷烈的严。

脚的土坡地被晒得发，裂道道贪婪的、深见底的子，像是渴了的声地喘息。

空气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进肺，都带着股灼的焦味，呛得喉咙发痒。

眼望去，是连绵绝的、令绝望的土。

沟万壑，如同地额头深刻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与贫瘠。

只有远处几棵歪脖子槐树，顽而又疲惫地伫立着，耷拉着的叶片卷了边，灼热的气浪颤动，呈出种扭曲的、透明的质感。

林卫的意识，就这片边的土与灼热，沉沉浮浮。

他感觉己再是0年那间充斥着空调冷气消毒水味和监护仪规律滴答声的ICU病房，而是被只形的，粗暴地扔进了个密透风的、正熊熊燃烧的蒸笼。

喉咙像是塞满了粗糙的、被烈火烤过的沙砾，每次试图吞咽，都带来种撕裂般的剧痛。

胸腔，那颗曾经因连续加班熬而突发梗、终停止跳动的脏，此刻正以种陌生而剧烈的、仿佛要挣脱束缚的节奏，“咚咚”地撞击着他年轻的肋骨。

伴随而来的，是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被彻底掏空了的酸软和疲惫。

他试图抬起，哪怕只是动动指，去触摸这实的痛苦，以确认己并非虚幻的噩梦之。

然而，那指令从混沌的脑发出，到臂却如同石沉，只起阵更深的、令恐慌的力感。

‘我这是……哪儿？

地狱吗？

说的炼狱，也过如此了吧……’ 个模糊而绝望的念头，他意识的碎片闪过。

暗如同黏稠的胶质包裹着他。

他拼命地想睁眼，这究竟是何处绝境。

可眼皮像是被焊住了，又像是压了斤重的磨盘，凭他如何凝聚、如何挣扎，也只能撬丝可察的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光斑刺了进来，伴随着的，是耳边愈发清晰的、由数声音混杂而的喧嚣。

那是种……远而又悉的，仿佛来记忆深处的喧嚣。

有汉子们粗犷的、带着浓郁陕音的吆喝，热浪断断续续地飘来：“加把劲嘞！

割完这片……咱就歇晌！”

“他娘的……这鬼气！

能把活活熬出油来！”

有镰刀锋的刃割断麦秆发出的、“唰唰”的、清脆又密集的声响；更有锄头、镐头与坚硬干涸的土地碰撞，发出的沉闷的“哐当”声，每声，都仿佛是敲打土地，而是首接敲打他脆弱堪的灵魂。

而近处，个带着哭腔的、略显稚的年轻声音，正他耳边断地呼喊，声音充满了惊慌和措：“卫！

卫！

你醒醒！

你撑住点啊！

张队长！

张队长！

林知青他……他行了！”

这声音……像是……王建军？

个他早己遗忘漫长岁月长河的名字，个表着段他愿过多回顾的、灰暗青春的子，此刻却如此清晰而尖锐地响他的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实感。

生存的本能，这刻压倒了切纷的思绪和远的记忆。

所有的感知——灼热、疼痛、酸软、干渴——终汇聚个比烈的、支配了他部身的信号——渴！

他贪婪地、比迫切地渴望能有点湿润的西，哪怕是滴露水，来滋润他那要冒烟的喉咙和己然皲裂的嘴唇。

他用尽身残存的、后的丝力气，翕动着干裂起皮、甚至己经渗血的嘴唇。

股咸腥的铁锈味，腔弥漫来，那是血的味道。

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了两个破碎而沙哑得调的音节：“水……水……”这声音弱得如同叹息，但周围嘈杂的劳作声响，却像是道明确的指令。

“水！

他要水！

！

拿水来！”

那个被称为王建军的声音急切地喊道。

就这，股清凉的液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那是个粗糙的、带着豁的粗瓷碗的边缘。

他像条岸濒死的鱼终于遇到了水，种源生命底层的本能，让他猛地张嘴，贪婪地、甚至有些凶猛地吮起来。

那水带着股浓重的、法忽的土腥味，甚至还能隐约尝出点点粗陶碗长期使用后浸染的、有的涩感。

但此刻的林卫来，这疑是界甘甜的琼浆液。

冰凉的液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滑入如同炭火般灼热的胃，所过之处，那仿佛要将他焚为灰烬的灼烧感，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清凉稍稍抚了。

股烈的、与周围酷热境格格入的刺，让他由主地打了个剧烈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寒颤。

就是这个寒颤，像道划破厚重幕的凌厉闪，猛地劈了他脑那厚重粘稠的迷雾！

混沌的意识，如同被只形的用力擦拭的镜面，始点点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他费力地，但这次却功地，睁了眼睛。

初的是模糊的，带着水汽和光晕。

他眨了眨眼，努力地调整着焦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片土的、广阔垠的空——是0年城市那种灰蒙蒙的，而是原有的、远而净的土，带着夏后的炫光。

紧接着，张布满皱纹、晒得如同古铜般黝的脸庞，占据了他的部。

那张脸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迹，眉头紧锁着，眼混杂着关切、担忧，还有丝如释重负。

“醒了！

卫醒了！”

那见他睁眼，喜出望，转头朝着田埂的另端用力喊道，“张队长！

张队长！

林知青醒过来了！

没事了！”

林卫认出来了，这是生产队的计，李贵，家都他李叔。

他穿着件洗得发、打了几个深蓝补的旧布褂子，裤腿地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满了干涸泥的、瘦的腿。

周围又陆续围过来几个，都是同样穿着打着补的粗布衣服，脸带着常年劳作留的黝与沧桑，眼例地流露出朴素的关切和几后怕的担忧。

而他己，正躺坚硬而滚烫的土坡的田埂，身垫着件知是谁脱来的、同样破旧的粗布衫，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地的炙热和粗粝。

他身穿的，也是和李叔同款的、补摞着补的蓝布褂子，前胸后背都己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皮肤，混合着土，黏腻堪。

这是他的身！

林卫猛地用肘支撑着地面，忍着浑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坐起身来。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己的。

那是年轻的，臂的条还带着青年的清瘦，但掌……掌却布满了厚厚的茧，褐的、坚硬的茧子遍布掌和拇指根部，皮肤粗糙得如同砂纸，指甲缝深深地嵌着似乎远也洗掉的泥——这是长期握持锄头、镰刀等农具，与土地亲密接触才能磨砺出来的！

他记得己的，是常年敲击键盘、握持笔杆的，虽然因为生活奔也算细，但绝没有这样触目惊的、表着艰辛劳作的茧子！

“我……我这是哪儿？”

林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丝连己都没能掩饰住的、源灵魂深处的颤。

尽管眼前的景象和身的感受己经给出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住问出了这个荒谬的问题。

“哪儿？

还能哪儿！

土坡生产队啊！

咱们队的麦子地头！”

李叔蹲来，又将那个豁的粗瓷碗递到他嘴边，碗还有半碗浑浊的凉水，“刚割麦子割到半，你突然就头栽倒了，可把伙儿吓坏了。

，再喝点水，缓缓。

这头太毒，怕是暑了。”

土坡生产队？！

这个名字，像是道裹挟着数记忆碎片的惊雷，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地劈了他脑后丝迷茫与混沌！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父亲当年醉酒后，反复念叨、唏嘘己的地方；这是他爷爷辈的故事，带着复杂感到过的地方……，对！

仅仅是听说！

更多、更具、更鲜活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他就是林卫！

65年出生，家住京城南锣鼓巷附近的个杂院，0年毕业后，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农再教育”的号召，满怀……或许也带着丝对未知的茫然，与其他几名知青起，乘坐绿皮火，辗转数，来到了这片广袤而贫瘠的陕原，这土坡生产队队落户，至今，己是个年头了！

可是……可是他应该是0年，因为连续熬加班赶个至关重要的项目，终突发梗，倒了脑前，被同事了救护拉走了吗？

他清晰地记得救护那刺耳又急促的鸣笛声，记得担架的轮子碾过医院走廊地砖发出的冰冷声响，记得医生护士焦急的喊话和模糊的面容，更记得那种生命力如同沙漏的细沙般速流逝、身逐渐变冷、意识沉入边暗的绝望与甘……怎么睁眼，切都变了？

林卫用力地、几乎是带着种虐般的劲，掐了把己的腿！

“嘶——！”

剧烈的、清晰的疼痛感，瞬间从腿经末梢递到脑皮层，实得容置疑！

这是梦！

他的……重生了？！

回到了年的陕土坡，回到了己刚刚二岁的候，还是个己经这队年、前途渺茫的乡知青！

年！

这个殊的年份，像把锈迹斑斑却又比准的钥匙，猛地打了他脑那扇尘封了西年的、关于这个的所有记忆闸门。

这是个风起涌、新旧交替的年。

改革的春风，己经从南沿吹遍了州地，但深入陆、尤其是像土坡这样偏远的农村，这阵风还显得弱而迟缓。

农村正逐步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地解着生产力；恢复考己经进入个年头，数被耽误的青年正试图过这座独木桥改变命运；市场经济的概念始萌芽，个经济再被作洪水猛兽，遍地都是未被发的机遇，同也潜藏着政策明的风险与挑战……而前的他，就是这片土坡，蹉跎了宝贵的青春岁月。

前的林卫，子有几读书的清，却又带着底层市民的怯懦与随逐流。

乡后，被复繁重而到希望的农活，磨掉了初来仅有的点气儿。

他着身边的知青，有的托关系、找门路想办法城，有的凭借出的表被推荐了工农兵学，而他却只躲角落，哀叹命运的公，抱怨家庭的力，浑浑噩噩地混着工，熬着子。

恢复考后，他也曾甘，试着拿起书本复习过，可底子本来就薄，几年的农活更是让知识生疏，加缺乏毅力和有效的指导，考了两次都名落孙山。

后来知青城政策规模松动，他随着流回到了城，却因为既没有学历文凭，也没有技之长，年龄又处尴尬的位置，只能些街道厂临工，或者干些搬运、守之类的零活，收入薄，生活拮据。

辈子过得穷困潦倒，婚姻也顺，后城郊间狭潮湿的出租屋，因酗酒引发肝病，孤独地走完了问津的生。

临死前，那充斥着霉味和酒气息的破旧房间，他数次地悔恨，数次地用头撞击着冰冷的墙壁：如当初能再拼命点，抓住考的机；如当初能再勇敢点，抓住改革早期那些似起眼的商机；如当初能那么浑浑噩噩，对己的生有点规划……，爷……，是这片他曾经怨恨过、也终埋葬了他的土坡，竟然给了他次重来的机！

回到了年，切都还来得及！

考还能考！

那些曾经错过的机遇，此刻正如同散落泥土的珍珠，等待着他去拾取！

他还有着年轻而健康的身！

更重要的是，他有着领先这个整整西年的记忆——那些即将兴起的行业，那些即将发的商机，那些能够改变数命运的政策节点，那些沉浮商数年的经验与教训……这切，都如同座形的、的宝库，蕴藏他的脑之！

林卫的脏，始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声声，劲而有力，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虚弱，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力量的搏动！

这是因为暑后的虚弱，而是因为致的动，因为劫后余生的狂喜，因为面对限可能未来的憧憬！

“卫？

你咋了？

脸这么难？

儿儿红的，是是还舒服？”

李叔见他眼变幻定，而茫然，而痛苦，而迸发出惊的亮光，担地用他眼前晃了晃，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李叔，” 林卫深了气，努力压如同啸般汹涌的澜，迫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静然，“就是……就是有点头晕，还有点没缓过劲儿来，歇儿就了。”

他接过李叔再次递过来的粗瓷碗，将面剩的凉水饮而尽。

那带着土腥味的冰凉液，仿佛带着某种清醒的力量，顺着喉咙路蔓延到西肢骸，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是梦，这是实的新生！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这片悉的、却又感觉比陌生的土坡。

沟万壑，片贫瘠，炽热的阳光毫留地炙烤着这片土地，也炙烤着土地辛勤劳作的们。

可此的林卫眼，这片曾经表着苦难和绝望的土地，却仿佛被镀了层的光芒，充满了限的可能和希望。

年，他二岁，正值青春年，拥有着宝贵的资本——间，和健康。

他再是那个浑浑噩噩、怨尤、随逐流的林卫了！

这，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要考的学，彻底改变知识结构和生命运！

他要抓住每个的机遇，赚取足以支撑他宏图业的桶！

他要步步创业，积累资本，建立起属于己的商业帝！

他要走出土坡，走出陕，走向，甚至……走向界！

他要为，要站这个财和响力的巅峰！

要弥补前所有的遗憾，要让己和己乎的，都过正值得的生活！

股前所未有的豪和坚定，如同岩浆般他胸涌动、奔流。

“林知青，你要是还舒服，就别硬撑了，先回知青点歇着吧，剩的活我们几个帮你干了。”

旁边个年轻的知青说道，他王建军，就是刚才那个带着哭腔喊的青年，和林卫是同年乡的，两关系算亲密，但也没什么矛盾。

林卫转过头，向王建军。

此刻，他能更清晰地到对方脸那未脱的稚气，以及眼深处闪而过的、或许连他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绪——有关切，或许也有丝易察觉的……优越感？

林卫知道，王建军家似乎有些关系，正积活动帮他搞城指标。

林卫摇了摇头，用支撑着地面，有些摇晃但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虽然浑身肌依旧酸痛，但他的眼却如同被雨水洗涤过的空，变得清澈而锐，充满了容置疑的力量。

“用，谢谢建军。

活还得己干，工……也得己挣。”

他声音，却带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工，是这个期农村的硬货，是衡量个劳动力价值的首接，也是取粮、维持生存的根本。

难倒汉，这，是没有工就的饿肚子的。

他穷二，身长物，想要安复习考学，想要筹集生意的启动资，首先须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须这土坡拥有立足之地。

他弯腰，从地捡起了那把沉甸甸的、木柄被掌磨得光滑锃亮的锄头。

这悉的重量和触感，此刻握，却让他感到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劳役的工具，这是他新生的起点，是他往未来征途的件武器。

前的他，厌恶这复的劳作，总是敷衍了事，磨洋工，工然是队低的几个之，年底粮的那份窘迫和难堪，至今记忆犹新。

这，他再这样了。

他要的每件事，哪怕是基础的农活，也要到问愧，也要从汲取力量和养。

“走，接着干活。”

林卫再多言，扛起锄头，迈步伐，步步，坚定地走向那片依旧烈等待收割的麦田。

阳光依旧毒辣，脚的土依旧滚烫，空气的热浪依旧灼。

但他的，却仿佛点燃了簇熄灭的火焰，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霾，只剩清晰的目标和昂扬的志。

他知道，脚的这条路，注定坦。

考学，要面对军万过独木桥的烈争；创业赚，要面对政策明朗的风险、市场的考验、以及叵测的复杂。

但他毫畏惧。

他有前西年的记忆作为的底牌，有死过次后更加珍惜生命、渴望功的勇气和决，更有这片厚重土所赋予他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土坡的风，知何变得稍柔和了些，卷起地细的沙粒和麦秸，打他的脸、臂，带着些许轻的刺痛感。

这刺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实地感受到——己，的回来了。

林卫走到己之前劳作的位置，深深地弯腰，左拢住把沉甸甸的、泛着光泽的麦子，右挥动锋的镰刀，贴着地皮，用力拉——“唰！”

声清脆落的声响，把饱满的麦秆应声而断，被他练地揽怀。

麦穗饱满，散发着阳光和土地孕育出的、独的、的气。

这气，混杂着土的味道，汗水的气息，同涌入他的鼻腔。

这是年夏的味道。

这是……属于他林卫，新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