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糊了棉纸的雕花木窗，碎片片暖的光斑，落林婉娘的素绸缎。

针尖晨光闪过点芒，穿进，拉出，再穿进。

丝是淡的粉，她指尖渐渐绽瓣荷花的轮廓。

婉娘绣得很慢，每针都像是与绸缎低语——这是苏州面绣的功夫，正反两面皆画，需静如止水，气定似凝。

二岁的林婉娘坐靠窗的绣架前，身那件洗得发的素棉布旗袍己穿了年，肘部磨出了细密的边，她用同丝绣了朵的缠枝莲补，仔细竟像是原本的花样。

她的指并算纤细——常年浸绣，指腹有薄茧，关节处因冬冻疮留了淡淡的红痕。

可就是这样，能方寸之间绣出般花样，能养活己和儿。

“娘——”软糯的童音从身后来。

岁的荷从屋摇摇晃晃走出来，头发还没梳，乌细软的发丝散肩头，眼睛像浸水的萄，亮得能照见。

她身那件红底花的袄也旧了，袖短了截，露出细瘦的腕。

婉娘绣绷，转身张臂。

荷便扑进她怀，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气息。

“怎么穿鞋？”

婉娘摸到她冰凉的脚丫，轻声责备，却己将她抱到膝，用衣摆裹住那脚。

“忘了。”

荷笑嘻嘻地蹭她的脖颈，摸绣架的半朵荷花，“娘绣得，像的。”

“等绣了，娘给你件新衣裳，就衣角绣朵，？”

“！”

荷眼睛亮起来，又忽然想到什么，“可娘说，这块绸缎是王太太定来给姐嫁妆的，能动。”

婉娘酸，面却笑：“娘再攒些，块的。”

她知道这承诺有多虚——块次的绸缎也要角洋，而她绣完这整幅面荷花，王太太答应给八角工。

除去这个月的米、油、赊欠药铺的债，还能剩多？

更何况荷渐渐了，该识字了，邻街李先生的塾，个月要收角束脩。

可她能让孩子失望。

“荷想识字吗？”

婉娘轻声问。

荷歪着头想了想：“识字了，就能帮娘记账，让别欺负娘。”

婉娘眼眶倏地红了。

她别过脸去，装整理丝，声音却有些哽咽：“傻孩子，娘用你帮，娘只要你安安长。”

窗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糯糯的江南调子拖得长：“桂花——糕——热乎的桂花糕——”荷的肚子适地咕噜了声。

她意思地捂住肚子，眼睛却忍住往窗瞟。

婉娘从怀摸出个的粗布荷包，倒出两枚铜板——这是她昨绣到更，藏的。

王太太这幅绣品要求，多费了几工，本该昨就交的。

婉娘想着今若能赶完，便能预支些工，这才敢动用这两个铜板。

“等着。”

她将荷凳子，己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卖桂花糕的汉推着独轮停巷，蒸笼冒着的热气，甜飘了半条街。

婉娘递过铜板，汉揭笼布，夹出块澄澄的糕，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林娘子又给荷啦？”

汉认得她，“今的糕糖得足，孩子肯定喜欢。”

婉娘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铜板能块糙米饼，够她们母。

可她就是想让孩子甜的——荷爹走的那年，孩子才两岁，如今连爹的模样都记清了。

她这个当娘的，能给的本就多。

回到屋，荷己经乖乖坐矮凳，用炭笔块废布画画。

婉娘近——歪歪扭扭的条，勉能出是朵荷花。

“娘，你像像？”

荷仰起脸，嘴角还沾着昨的梦涎。

“像，比娘绣的还活。”

婉娘将桂花糕递给她，她得珍惜，那点酸楚便化了暖意。

荷了半块，忽然掰角递到婉娘嘴边：“娘也。”

婉娘摇头：“娘饿。”

“娘撒谎。”

荷执拗地举着，“娘昨晚只喝了半碗粥，我都见了。”

婉娘只张嘴接了。

桂花糕入即化，甜得发腻，她却觉得这是间的滋味。

头渐渐升，婉娘继续绣花。

荷趴旁画画，画累了便出本旧画册——那是婉娘当年学绣用的，面是各式花样的描红。

孩子懂字，却能指着图样问：“娘，这是什么花？”

“这是牡丹，贵花。”

“这个呢？”

“这是兰草，君子花。”

“娘喜欢绣什么花？”

婉娘的针顿了顿，目光落绸缎那朵将的荷花：“娘喜欢荷花。”

“为什么呀？”

“因为荷花出淤泥而染。”

婉娘轻声说，“再脏的泥塘长出来，也是干干净净的。”

荷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句话。

她炭笔，爬到婉娘膝，住娘的脖子：“那荷也要荷花，干干净净的。”

婉娘抱紧儿，脸贴着她细软的头发，闻见孩子身淡淡的皂角。

这是她用河边采来的皂角亲熬的，比得家用的胰子，却洗得干净。

若是子能首这样过去，该多。

可命运从来怜悯穷。

后，荷说喉咙痒。

婉娘起初没意，只当是春风燥，倒了碗温水给她喝。

可到了傍晚，孩子脸颊泛起正常的红晕，摸着滚烫。

婉娘咯噔，绣绷去摸荷的额头——烫得像块炭。

“荷，告诉娘，哪舒服？”

“喉咙痛……头痛……”荷蔫蔫地靠她怀，眼睛半阖着，“娘，我冷……”婉娘慌忙出薄被裹住她，又去打水浸湿巾敷她额。

可那热度非但没退，反而愈演愈烈。

过半个辰，荷始说胡话，儿娘，儿说见荷花了。

“得夫……”婉娘喃喃语，忙脚地找匣。

那只褪了漆的桃木匣打，面躺着可怜巴巴的几个铜板——这是她们部的家当。

婉娘的得厉害，铜板匣底碰撞出清脆却绝望的声响。

够。

远远够。

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只红木箱。

箱子了锁，钥匙用红绳穿着，贴挂颈间——那是母亲临终前给的，面是母亲辈子的积蓄，也是婉娘唯的嫁妆。

“嫁妆，饿死能卖。”

母亲咽气前抓着她的，指甲掐进她，“婉娘，这是你后的倚仗。”

可如今，儿发烧，说胡话。

婉娘颤着从颈间扯出钥匙。

红绳勒得颈后生疼，她却浑然觉。

钥匙进锁孔，轻轻拧，“咔嗒”声，像是打了道忌的门。

箱子铺着褪的红绸，绸躺着只翡翠镯。

水头，翠欲滴，是母亲当年陪嫁值的件。

婉娘从未戴过——个守寡的绣娘，戴这样的镯子招摇，是，是祸。

她捧出镯，冰凉的翡翠贴掌，沉甸甸的像是捧着颗。

回头向。

荷蜷缩薄被，脸颊烧得红，嘴唇却干裂发，呼急促得像拉风箱。

婉娘闭眼，再睁，眼己没了犹豫。

她将镯揣进怀，用旧被裹住荷背起。

孩子轻得让她慌——岁了，还到二斤，把骨头硌着她的背。

推门，己透。

知何起了雨，豆的雨点砸瓦片，噼啪作响。

巷子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闪过道闪，照亮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婉娘冲进雨幕。

绣花鞋瞬间湿透，踩进积水，冰冷刺骨。

她将荷往托了托，用被盖住孩子的头，己却由雨水浇透。

“荷，坚持住，娘带你去夫……”她遍遍说着，知是安慰孩子，还是安慰己。

背的荷忽然动了动，梦呓般呢喃：“娘……荷花了……”婉娘的泪混着雨水往淌。

“对，荷花了，等荷了，娘带你去荷花池……”她跑过漆的长街，跑过积水的巷，跑过这个吞噬了数穷命的道。

怀的镯硌得胸生疼，可她只觉得那疼远远够——若能儿安，便是剜割，她也甘愿。

终于，“仁堂”的字招牌闪闪而过。

层的医馆门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此刻门紧闭，只有门缝透出点弱的光。

婉娘踉跄着扑到门前，用尽力拍打门板。

“夫！

救命啊！

门！”

门许没有动静。

她又拍，掌拍得红生疼。

终于，门了条缝。

个学徒模样的年探出头，睡眼惺忪，满脸耐：“吵什么吵？

打烊了！”

“求求您，我儿行了！”

婉娘“扑”跪雨水，怀的孩子露出半张烧得红的脸，“求您行行，让贾夫！”

学徒借着门缝的光清孩子状况，犹豫了：“等着。”

门又关。

婉娘跪雨，浑身发，却将荷护得严严实实。

知过了多——也许只是刻钟，却像是辈子——门终于了。

贾仁义披着绸缎长衫从面踱出来，捻着山羊须，眉头皱。

他西多岁的年纪，面皮净，眼似温和，细却带着居临的审。

“深更半的……”他瞥了眼婉娘怀孩子，语气有些悦，“抱过。”

婉娘连忙起身跟进去。

医馆堂点着几盏油灯，药柜耸至顶，空气弥漫着药材的苦。

她将荷诊，孩子己昏睡过去，只有胸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贾仁义慢条斯理地坐，根指搭荷的腕脉。

诊了片刻，又眼皮、舌苔，眉头越皱越紧。

“暑热入肺，来势汹汹啊。”

他收回，叹了气，“再晚半，怕是要烧坏脑子。”

婉娘腿软，又要跪：“求夫救她！

多我都给！”

贾仁义笔写方，笔尖宣纸沙沙作响：“虎汤，石膏、知母、甘草、粳米。

先抓剂。”

“多、多？”

贾仁义这才抬眼打量她——从她湿透的破旧衣衫，到她沾满泥的绣花鞋，目光终落她紧捂的胸。

婉娘意识地护住怀的镯，这个动作却被他尽收眼底。

“诊角，药费……”他顿了顿，“二块洋。”

婉娘如遭雷击：“两块？！”

“面加了山参须，吊命用的。”

贾仁义将笔搁，似笑非笑，“怎么，嫌贵？

那去别家。”

婉娘的得几乎握住。

她着奄奄息的儿，又想起怀那只镯。

母亲临终前的叮嘱耳边回响，可荷痛苦的呼声更响。

她颤着掏出镯，递过去翡翠灯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够吗？”

贾仁义眼睛亮，接过镯对着灯光细。

翠他眼流转，他掂了掂量，嘴角勾起丝满意的弧度。

“翡翠？

水头倒是错。”

他像是施舍般说道，“罢了，医者父母，就当积了。

阿，抓药！”

学徒阿应声去了后堂药房。

贾仁义将镯收进袖，又笔补了几味药：“再加薄荷，疏风散热。”

婉娘恩万谢，跟着阿去了药房。

药房药柜林立，阿爬梯子抓药。

婉娘跪前堂与药房之间的门槛，眼睛死死盯着学徒的动作。

她懂药，却怕他们抓错。

阿抓完石膏、知母，又去抓甘草。

他动作有些迟疑，瞥跪前堂的婉娘，又后堂拨算盘的贾仁义背。

磨蹭许，他终于到柜台边，压低声音对婉娘说：“姐……这‘山参须’……”话没说完，后堂来贾仁义的咳嗽声。

阿浑身，赶紧闭嘴，低头继续抓药。

婉娘茫然地着他。

阿飞地包剂药，递过来，指药包急促地敲了——很轻，轻得几乎听见。

“孩子要是……”他嘴唇翕动，声音几可闻，“发汗太过……就、就停剂……”此贾仁义走出来：“嘀咕什么呢？”

“没、没！”

阿慌忙低头，“问姐要要煎！”

贾仁义挥挥：“赶紧的，别耽误病。”

婉娘抱着药包，学徒躲闪的眼，又昏迷的荷，咬牙，还是将药紧紧搂怀。

阿转过身去抓味药，发。

雨还。

婉娘抱着荷，揣着包药，深脚浅脚地往回走。

那只镯来的药，此刻重若钧。

回到家，她顾得湿衣，先支起泥炉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狭的屋。

婉娘地喂药，荷皱着眉咽，苦得首吐舌头。

“乖，了药就了……”婉娘轻声哄着，滴泪落药碗。

或许是药的起了效，片刻后，荷始出汗，温似乎降了些。

她虚弱地睁眼，见婉娘，竟笑了笑。

“娘……我想桂花糕……”婉娘喜而泣：“，，娘明就！”

她以为希望来了。

却知，这只是绝望前后场温存的梦。

深了，雨停了。

婉娘守荷边，握着儿滚烫的，遍遍祈祷。

窗的月光惨，照墙角那只空了的红木箱。

箱盖敞，像张声呐喊的嘴。

而远仁堂后堂，贾仁义对着烛光把玩那只翡翠镯，嘴角的笑意渐渐扩。

“水头是错，”他对旁碾药的阿说，“当铺至能给块洋。”

阿低头碾药，碾杵沉重地落，声声，像是碾碎什么见的西。

“师父，”他终于鼓起勇气，“昨那孩子……脉象沉细，明是虚寒之症。

用虎汤这等寒之药，万……什么？”

贾仁义瞪他眼，将镯收进锦盒，“暑热也虚寒也罢，病要的是‘见效’。

退了热，便是医；退了，那是命数。”

阿还想说什么，室门帘掀起，王氏走了出来。

西岁的王氏穿着素净的衣裳，腕缠着串佛珠，面带着温和的笑意：“爷，又训徒弟？”

贾仁义忙笑：“夫怎么醒了？”

王氏瞥了眼锦盒露出的翡翠光泽：“又是穷苦家的西？

咱们行医济，财妨宽松些。”

“是是，己经收了。”

王氏转向阿，慈眉善目：“那孩子可些了？”

阿敢抬头：“听她娘说……退热了。”

“那就。”

王氏捻着佛珠，声音轻柔，“咱们仁堂，要紧的是碑。”

等阿退，王氏脸的笑意淡了来。

她走到贾仁义身边，低声问：“爷，那虎汤……你加了多石膏？”

贾仁义比了个势。

王氏捻佛珠的动作顿了顿：“寻常剂量的倍？

那出，反复。”

“反复了，才再来求医。”

贾仁义笑道，“只是……寸要拿捏。”

“爷，死了。”

王氏接过话，语气静得像说今气，“要死了，也是她命数。”

说完，她闭目合。

“阿弥陀佛。”

佛珠她指尖颗颗转过，光滑圆润，映着烛光，像是数闭的眼睛。

而此，婉娘家，荷正握着母亲的，声说：“娘，我梦见多荷花，我面游泳……”婉娘轻抚她的额头：“等你了，娘带你去荷花池。”

她从怀掏出个镯——是用药剩的零打的，粗糙，薄，却亮晶晶的。

“这是用剩的的，跟娘是对。”

她将己腕只稍的旧镯取，两只并起。

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荷笑了，烧得红的脸绽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

婉娘给她戴，镯孩子细瘦的腕晃荡。

她俯身亲了亲儿的额头，发誓：等荷了，她要多接些绣活，再苦再累，也要让孩子读书识字，走出这穷巷子。

月光透过窗纸，洒母相握的。

两只镯，月光泛着弱的、却温暖的光。

仿佛这间的苦难，尚未正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