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集

第0001 鬼状元章

古风故事集 水流花 2026-02-01 08:48:33 历史军事
州有书生柳含章者,其父柳儒,皓首穷经,终牖。

临终执儿泣曰:“吾家七青衿,未尝得染蟾宫。

儿当含英咀,此未竟之章!”

遂以“含章”名之。

生垂髫即展异才,过目诵,乡目为童。

然弱冠入科场,竟似遭诅。

每逢比,或染沉疴,或遭回禄,更有度墨卷面,七试七黜。

家业典尽,母王氏昼纺织,目盲指裂,终哀恸而绝。

生葬母于西山,结庐守孝,唯以藜羹度,犹释卷。

嘉靖七年春,生鬻庐得八,褴褛赴京。

途遇暴雪,资斧为所劫,踉跄行至涿州界。

见荒山有破庙,额匾斜挂,辨得“山魈祠”字。

入但见蛛垂,像半颓,獠牙悬着冰凌。

生腹鸣如鼓,倚壁嚼雪,忽觉喉腥,咳出血数升。

仰见残月穿牖,寒光如刀,遂长号:“既生柳含章,何苦困顿至此!

宁能赐青衫乎!”

声裂寒霄,指掐入胸,血染残卷,瞠目而绝。

寒风卷地,吹动破窗,如万冤鬼同泣。

**幽冥路**魂渺渺离壳,但觉身轻如絮,足雾涌。

忽闻铁链哗啦,二鬼卒雾出:者首,目赤如灯;者面,鼻喷气。

首鬼链缚生颈,其寒透骨:“七零名枉死鬼,随爷走罢!”

生挣扎欲言,面鬼挥鞭抽之,脊背如烙火炭:“嚷甚么!

阎王殿前有说!”

行约,见城矗立。

城墙皆以骷髅垒就,门楼丈,悬二盏绿焰灯笼,照见“酆都”血匾。

城门洞,哭嚎震。

数新鬼被铁叉挑着,掷入沸油锅。

油花裂间,忽有骨伸出锅沿,指抓挠,顷刻焦如炭。

生股栗欲堕,被鬼卒拽入城。

长街两侧皆刀山剑树,妇攀于刀尖,肠挂刃,犹哀呼:“还我孩儿!”

树梢铁鸦群起,啄其目而去。

转过街角,见台巍峨,榜书“望乡”二字。

台翁须发皆,抱柱泣血:“吾儿举宴客,酒怎有砒霜…”语未尽,台基忽裂,伸出青鬼,将其拖入底深渊。

**森罗殿**殿广亩,七二根盘龙柱皆以筋缠绕。

陆判官居殿,面如生铁,虬髯倒竖,朱笔判官令于发际。

左右列八帅:常舌垂至腹,常锁链缠身;游持铜锣,游擎铁牌;豹尾持钢叉,鸟嘴握羽扇;鱼鳃负鳖甲,蜂振翅。

殿油鼎滚,刀山滴血。

及生跪案前,陆判展生死簿。

此簿非纸非帛,乃皮硝,字迹皆以血书就。

判官掌拂过,忽定睛细,铁面崩裂:“柳含章!

尔阳寿当至万历年,今方嘉靖七,谁勾汝魂魄!”

声震殿瓦,油鼎烈焰骤尺。

首面伏地筛糠:“容禀!

月州疫,死。

勾魂笔磨损,卒眼花…”判官怒掷令签,签化火蛇,绕二鬼灼烧:“废物!

误勾生魂当入石磨狱!”

二鬼哀嚎滚,皮焦臭。

判官目生魂,铜铃眼幽光流转:“柳生,尔命该绝。

然尸身己腐,还阳需借新丧之躯。

更可赠汝桩贵。”

袖取出砚:其如墨,隐透青光,砚池深若寒潭。

“此乃阳砚,研墨书文,可幽智魄。

来岁春闱,魁首。”

生伏泣:“蒙再,然生七试,实信…”判官冷笑,朱笔虚点其额。

生顿觉灵台清明,昔年读破万卷书,字字浮于眼前。

判官厉声道:“切记!

砚血纹,速离是非地!”

语毕袍袖怒卷,风骤起,生如坠万丈寒渊。

**借尸还**再睁眼,但见星低垂。

身卧葬岗,腐气熏。

狗绿眸近咫尺,正撕扯具新尸。

生惊觉己附此尸,忙挥臂驱狗。

借月光新躯:约西年纪,左颊带痣,掌有厚茧,显是落魄书生。

怀阳砚幽光流转。

忽忆此乃同乡张铭,赴试病殁客店者。

生对月叩首:“张兄借躯之恩,没齿难忘!”

言毕砚池颤,似有呜咽声。

跋月余抵京。

寓居城隍庙,食粥。

每研墨习文,异事频生:初更墨泛绿光,字迹;二更砚池结霜,文思如涌;更则闻窃语声,似有多争辩经义。

邻舍举子窥见青光,报官称妖。

衙役破门,但见破被裹枯骨——生早携砚避走西山穴。

**诡春闱**嘉靖八年试,贡院森严如牢狱。

生怀砚入号舍。

方磨墨,砚池突旋涡,邻舍举子皆昏睡。

忽有青面书生砚出,披前朝服饰,拱道:“吾乃年落鬼徐文昌,作《论语》题。”

挥毫泼墨,字字珠玑。

俄又有红衣鬼:“妾李晚照,万历八年才,可作试帖诗。”

水袖飞,诗锦绣。

更见叟拄杖而出:“朽前明翰林,策问非我莫属!”

鬼接力,更未至,场雄文毕。

榜,生名列经魁首。

殿试当,銮殿蟠龙柱暗伏玄机:丹墀隐透血斑,御座飘散腐气。

生展砚欲书,砚池突结冰纹。

瞥见当值太监面敷厚粉,颈有尸斑;礼部尚书朝靴渗血,步红印。

战战兢兢撰《治策》,阳砚竟动疾书,墨迹隐透青光。

胪典,钦点状元。

生簪花披红,瞥见宫门琉璃脊,蹲着数,似笑非笑。

礼归寓,梦陆判怒目:“尔贪功,今劫数难逃!”

**琼林劫**琼林宴设于御苑太液池。

是月,宫灯皆蒙绿纱。

新科进士,面如纸,谈笑声。

御膳珍馐列案,然鹿脯透蛆,鱼脍泛尸斑。

生危坐首席,如坐针毡。

酒过巡,司礼监突宣:“万岁驾临!”

但闻佩叮咚,异刺鼻。

罗伞盖,子龙袍曳地,面施粉。

左右嫔妃娇笑,然脖颈皆缠绫,舌垂寸。

帝赐生杯:“柳卿赋诗以志盛!”

生定,展砚研墨。

墨锭方触砚池,突如活物跳动。

池底渗出血,蜿蜒文:“满堂朱紫皆非”。

生骇掷砚,砖迸裂!

满座死寂。

但见首辅学士头颅旋转,后脑裂血;榜眼探花对而笑,嘴角裂至耳根;进士齐解锦袍,露出森森肋骨——腔竟脏腑,唯塞满旧考卷!

御座忽腐水声,龙袍摆掀起,赫然出骨足,踝骨处蛆虫如麻,脓浸透砖。

池水沸,浮起数骷髅。

原来至嘉靖,落举子尽葬于此!

众鬼泣啸:“吾等文章何处如!”

声震殿宇。

身怀碎砚疾奔,宫门轰然闭合。

回首但见“进士”们西肢反折,如足虫追来。

御座骨森然立起,颌骨合:“爱卿…留作状元可?”

**幽冥榜**生逃至门,碎砚忽青光。

陆判虚:“痴儿!

速触砚底!”

生抠砚底文,地陷尺,首堕森罗殿。

惊魂未定,见殿张灯结,众鬼吏正悬榜。

陆判笑指:“阳间榜,司亦恩科。

汝今为料状元!”

生仰首骇绝——酆都榜书“柳含章”字,然其名“进士”,皆琼林宴所见鬼魅!

判官掷来朱笔:“司状元郎,当掌勾魂簿。

今有万历八年应府乡试,该取谁魂魄充数?”

生垂首见簿名,赫然是新科阳间进士…**异史氏曰**:昔范进举而疯,柳生夺魁见鬼。

岂非科场执念幽冥耶?

观那銮殿,活扮鬼求功名;酆都城头,鬼悬榜庆登科。

阳砚两面照:阳面映出青衫梦,面照见骨堆。

更笑那阎罗子,竟效间设秋闱——可见功名二字,原是贯界的孽障!

悲哉!

多读书灯,烧的尽是尸油;万卷圣贤书,字字皆用血描红。

然则柳生握判官笔,可还记得西山坟茔前,那个咳血而亡的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