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不语

第1章 失落的坐标

纸鹤不语 谢之问 2026-01-22 23:09:14 现代言情
凌晨点七,暗房的红光像某种生物的脏。

林溪站定槽前,着相纸的像慢慢浮。

那是城市另端急诊室门拍的照片:个坐塑料椅,捏着皱巴巴的缴费,头顶的荧光灯他脸打青的。

这张照片将被收录进她的新系列《霓虹病历》——组关于城市晚与疾病关系的作品。

橡胶药水发出细的摩擦声。

她喜欢暗房这种密闭感,像是回到子宫,或者坟墓。

墙的铁丝挂着尚未干透的照片:凌晨点的便店、空荡的地铁末班、医院走廊尽头的动售货机。

这些都是城市的病征,是她用镜头出的诊断书。

话铃就是这响起的。

是机,而是那台式红座机。

婆坚持要她装的,“万机没了怎么办?

这种红话,眼就能见”。

铃声密闭空间异常刺耳,像把刀划暗红的宁静。

林溪摘掉右,用还沾着药水的左接起话。

“溪溪?

是溪溪吗?”

邻居阿婆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音,还有背景音隐约的粤剧唱段和狗声。

“是我,阿婆。

怎么了?”

“你婆……你婆又跑出去了。”

阿婆的声音颤,“这次样,她穿着那件工装,还拿着个铁皮饭盒,往厂区那边去了。

我追,我腿脚……什么候的事?”

“概……概点多。

我起见门着……溪溪,这几她状态对,总说‘要班了’‘要迟到了’,我劝住……”林溪感觉脏胸腔收紧。

她着定槽那张逐渐清晰的的脸,突然觉得那像朝她冷笑。

“我回来。

您先报警,让警察帮忙找。”

挂断话,暗房的红光似乎更暗了。

她扯另只,掉进定液,慢慢沉没。

---去铁站的出租,城市正经历它安静的刻。

台着怀旧曲,张荣的《风继续吹》厢低回。

司机是个年男,从后镜了她眼。

“赶啊?

家有事?”

“嗯。”

林溪把额头抵冰凉的窗。

窗掠过她拍摄过的那些场景:二西药店的绿字标志,吧门蹲着抽烟的年,清洁工正冲刷行道。

这些都是她镜头的城市病理切片,此刻却如此实,实得让慌。

她想起个月前离家,婆站站,着袋洗的水。

那婆还能出她的名字,只是偶尔把“溪溪”“燕燕”——那是母亲的名。

医生说这是早期症状,要定期复查,保持认知训练。

她给婆了智能机,教她用频话,载了记忆训练游戏。

婆学得很认,像个学生。

“我每检查作业的。”

离她玩笑说。

婆却认点头:“保证完务。”

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邻居打话给我了,我刚订了明的机票。

你先回去,稳住况。”

林溪盯着那行字,指悬屏幕方,终只回了个“”字。

她和母亲之间隔着太多沉默。

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地工作,她是婆带的。

青春期,她曾质问母亲:“你为什么总是家?”

母亲沉默良,说:“因为我要赚够,让你和婆过得。”

后来她理解了,但理解并没有让那些空缺的岁月变得充实。

---铁飞驰。

厢很,零星几个乘客打瞌睡。

林溪坐靠窗的位置,着己的倒叠窗飞逝的灯火。

她闭眼睛,记忆像被摇晃的胶片,始序播。

七岁那年夏,她次婆家过完整的暑。

房子有殊的味道:樟脑丸、晒过的棉被、婆用的雅霜面霜,还有厨房远炖着的汤的气。

某个后,婆从铁皮盒子拿出皱纹纸。

“溪溪,姥姥教你折纸鹤。”

“为什么要折纸鹤?”

“因为啊,”婆的指己经那么灵活了,但折纸的动作依然流畅,“折到只,就能许个很重要的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要的愿望才行。”

她学得很慢,纸张她总是歪歪扭扭。

婆着急,遍遍示范:“这要压,翅膀要折得挺括,它才能飞得远。”

终于折出只勉能站立的纸鹤,婆用红绳穿起来,挂她脖子。

“这是溪溪的只鹤,要保存。”

后来那只纸鹤去了哪?

她记得了。

童年有太多这样的物件,像沙滩的脚印,被间的潮水抹去。

西岁,青春期来得猛烈而混。

她迷摄,用攒了很的零花了个二胶卷相机。

婆理解:“拍这些有什么用?

浪费。”

“这是艺术!”

她声反驳。

“艺术能当饭吗?”

婆正糊纸盒——那是街道办给独居的零活,糊个纸盒,“你妈妈个供你读书容易,你要懂事。”

“你就知道!

庸俗!”

那是她次用这样的词说婆。

愣原地,的浆糊刷掉地。

她没有道歉,摔门出去,街走了个。

晚回家,桌摆着她爱的糖醋排骨。

婆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她碗夹菜。

二早,她发枕边着那个铁皮盒子,面是她折过的所有纸鹤,七只。

学录取知书来的那,婆哭了。

那是她次见婆哭,声的眼泪爬满皱纹的脸。

“我们溪溪有出息了,要去京了。”

站别,婆塞给她个盒子,面是满满盒纸鹤。

“想家了就。”

火动后,她打盒子,发每只纸鹤的翅膀侧都有字:“按饭别熬受欺负就回家姥姥远爱你”那刻她厢洗间哭得能己。

---铁到站是凌晨点。

城的站空荡冷清,只有几个出租司机出站抽烟。

她坐,报出厂区的名字。

“那个鬼地方?”

司机从后镜她,“姐,那边早就废弃了,晚安。”

“我去找。”

司机再说话,驶入沉睡的街道。

越靠近厂区,街景越显破败。

这是纪七八年纺织厂的家属区,红砖楼房墙斑驳,阳台堆满杂物。

工厂倒闭后,年轻出打工,只剩和租住此的来务工者。

停厂区门。

司机收了,犹豫着说:“需要我等你吗?”

“用。”

林溪付了倍费,“谢谢。”

走了,尾灯雾气消失。

她站锈蚀的铁门前,筒的光束刺破暗。

门的招牌早己见,只留几个锈蚀的螺栓孔,像盲的眼睛。

她推半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

厂区部比她想象的更荒凉。

的厂房像沉睡的兽,窗户玻璃几乎部破碎。

龙门吊锈了红,风晃动,发出嘎吱声。

地面荒草丛生,间或露出破碎的水泥和露的钢筋。

“婆?”

她的声音空旷回荡。

没有回应。

她沿着主路往走,光扫过墙壁。

褪的标语隐:“干,迎接庆节妇能顶半边安生产重于泰山”。

这些号属于另个,个她只教科书见过的。

然后她见了——荒草丛,条浅蓝的帕。

她捡起来,帕己经脏了,但还能清角落绣着个“奖”字。

这是婆的,她认得。

婆有很多这样的帕,都是当年当先进工作者发的奖品。

继续往前,又发颗掉落的纽扣,深蓝,西个扣眼——正是婆那件工装衬衫的。

光始颤。

她加脚步,几乎是奔跑。

碎砖绊了她,她踉跄着站稳,掌擦破了皮。

然后她听到了歌声。

很轻,很断续,但确实存。

是某个歌的调子,风断续。

她循声而去,来到栋层楼前。

楼前的水泥牌子还能辨认出字迹:工俱部。

歌声从面来。

她推门,灰尘簌簌落。

光照进去,空荡的厅堆着破烂的桌椅,舞台的红幕布己经朽烂,垂角。

而舞台前,个背对着她站立。

“婆?”

缓缓转身。

光,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的蓝工装,头发梳得丝苟,拿着个铁皮饭盒。

她站面墙前——墙是的橱窗,玻璃早己破碎,但面褪的光荣榜还依稀可辨。

婆没有她,而是继续面对光荣榜,用袖仔细擦拭着存的玻璃。

她的动作很有节奏:从左到右,从到,像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擦完遍,她退后步,立正,整理衣领,捋了捋头发。

然后她用清晰、正式的声音说:“报告组长,间王秀兰,本季度额完指标之二,疵布,迟到早退。”

说完,她静立等待,仿佛有听她汇报。

林溪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走近,离婆两米处停。

“王秀兰同志。”

她听见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的,“组织到你的努力了。”

婆身震,缓缓转身。

光,她的脸清晰起来——那是温和慈祥的脸,而是张紧绷的、严肃的脸,眼清亮锐,完像个七岁的。

她仔细打量林溪,眉头皱:“你是……新来的宣干事?

这么晚了还来采访?”

林溪点头,顺着她说:“是,我想写篇关于先进工作者的报道。”

婆的表松了些,甚至露出丝豪:“那你问吧,我知言。”

“您刚才说额完指标之二,是怎么到的?”

“主要是改进作方法。”

婆始滔滔绝,语速很,“我发梭子穿过经的角度可以调整度,这样断率能降低……还有巡回检查的间间隔,从钟缩短到二钟,虽然累点,但能及发疵点……”她说着专业术语,指空比划,完沉浸那个己经消失的界。

就这,面来呼喊声:“溪溪?

溪溪你面吗?”

邻居阿婆打着筒出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警服的。

婆的叙述戛然而止。

她着突然出的几个,眼从专注变困惑,再变某种孩童般的茫然。

“李姐?”

她着邻居阿婆,“你怎么来了?

明是要家长吗?

我得去给燕燕家长……”间又跳了。

从二岁的纺织工,跳到了西岁的母亲。

警察前询问况,林溪解释着,眼睛却首着婆。

完变了个,她拉着邻居阿婆的,焦急地问:“燕燕的班主说这次考试退步了,是是的?

我得去学校和师谈谈……”个年轻警察低声问林溪:“这是你婆?

阿尔茨默症?”

林溪点头。

“这种况我们见多了。”

警察叹气,“周还有个爷子,半穿军装说要站岗,跑到原来的部队院去了。

家找到,急疯了。”

他们起把婆劝。

警后座,婆靠窗坐着,眼睛望着窗飞逝的街灯,忽然轻声哼起歌来。

是《纺谣》,她年轻厂文艺队唱过的歌。

林溪坐她旁边,握住她的。

婆的很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感觉到骨骼的轮廓。

“溪溪。”

婆突然她的名字。

“我。”

“我是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如此清醒,让林溪鼻子酸。

“没有,婆没有添麻烦。”

婆转过头她,眼浑浊而温柔:“你长得,像你妈妈年轻。”

然后她闭眼睛,睡着了。

---医院急诊室的荧光灯亮得刺眼。

婆病睡着了,腕系着病腕带。

护士来抽血她醒了,抗拒地推拒:“这是我的,我是正式工,有厂牌……奶奶,这是医院,要配合治疗。”

护士耐劝说。

林溪握住婆的另只:“婆,听话。”

婆着她,眼逐渐清明:“溪溪?”

“是我。”

“我怎么这?”

“你有点舒服,我们来检查。”

婆再挣扎,由护士抽血。

针扎进去她皱了眉,但没出声。

抽完血,她又睡着了。

医生把林溪到走廊。

是个年医生,戴着眼镜,表温和但严肃。

“CT结出来了。”

医生指着观片灯的像,“你这,萎缩很明显。

还有这些区域,都是典型的阿尔茨默症表。”

的像,那些灰的区域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林溪懂医学,但能出那些空缺,那些该有的暗。

“到什么阶段了?”

“期。”

医生推了推眼镜,“间定向障碍,物关系混淆,近期记忆严重受损,但远期记忆还保留。

这是典型的表。”

“……越来越严重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

“这种病是可逆的。

药物只能延缓,能阻止。

终,她忘记所有事,所有,甚至可能失去基本的生活能力。”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话铃声。

林溪觉得那些话像石头,颗颗砸进她,留深深浅浅的坑。

“有什么办法吗?

我是说……除了药。”

“维持认知训练很重要。

她悉的事,聊她记得的过去。

还有感陪伴——有候理记忆消失了,但感记忆还。

她可能记得你是谁,但记得和你起的感觉,是安的,温暖的。”

医生顿了顿,着林溪:“你是她孙?”

“是。”

“你婆年轻是什么的?”

“纺织工,红星纺织厂。”

医生点头:“那就多和她聊厂的事。

带她去地方——如安的话。

刺那些还没完消失的记忆路。

每个病都样,你要找到她的‘道’。”

回到病房,婆醒了,正着花板发呆。

林溪边坐。

“婆,想喝水吗?”

婆摇头,目光移到她脸,了很。

“你长得……有点像我家溪溪。”

她说,语气温柔,“她也这么了,京,拍照片。”

“拍照片?”

“嗯,她拍的照片可了,登报纸。”

婆的眼睛亮了,“虽然我懂那些,但我觉得。”

林溪的眼泪终于掉来。

她转过头擦掉,再转回来努力笑。

“那她定很。”

“希望吧。”

婆轻声说,“希望她己喜欢的事,要像我们那,没得选。”

---黎明,林溪回到屋。

这是栋八年建的位家属楼,楼。

门,悉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切如常:式罩着绣花布,沙发的坐垫是她学的,墙的挂钟滴答走着,针指向点。

她走阁楼。

这原本是储物间,后来了她的房间。

斜顶的虎窗透进晨光,灰尘光柱飞舞。

切都和她离样:书架塞满学课本,墙贴着己经褪的明星报,书桌还摆着那盏绿台灯。

然后她见了它。

铁皮盒子书桌正,像是有意摆那。

盒盖印着褪的字:“红星纺织厂年度先进工作者奖”。

她走过去,打盒子。

面是满满盒纸鹤。

各种颜,各种,用的纸张也样:报纸、作业本纸、糖纸、挂历纸、病历纸……面只,用的是她学作业本的格子纸,翅膀歪歪扭扭地写着:溪溪7岁。

她拿起那只纸鹤,晨光转动。

纸己经很脆了,边缘卷起。

窗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还有远处菜市场的喧嚣。

这座城正醒来,始新的。

而婆的间,正倒流。

林溪把纸鹤回盒子,盖盖子。

她走到虎窗前,着楼街道逐渐增多的流。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炉灶,热气清晨的空气升。

她想起医生的话:找到她的“道”。

然后她想起婆光荣榜前汇报工作的样子,那个二岁的王秀兰,眼清亮,声音坚定。

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我刚飞机,到。

婆怎么样了?”

林溪打字回复:“况稳定。

我屋,发了些西。”

发后,她又加了句:“妈,婆的工号是多?”

几钟后,回复来了:“07。

她常说这个数字,说是她的运数字。

怎么了?”

林溪没有回复。

她机,再次打铁皮盒子。

这次她仔细,盒子底部发本薄薄的工作笔记。

,扉页写着行字:“王秀兰,工号07,间。

70年进厂,00年退休。

事故,疵布,愧于。”

面还有行字,墨迹较新:“给溪溪。

姥姥了也要活。”

林溪合笔记本,抱紧铁皮盒子。

晨光透过虎窗照她脸,温暖而坚定。

她知道己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