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老爷子走了,白衣少年低沉眼眸,面上的笑容消失,手一挥,关上房门,便在脚下搁出一片空地。
他坐在地上,原先打着的那把伞是**的宝贝,如今被他扔在身边的空间里,其实现在的样子,短时间内是不用了,月光透过屋顶的缝隙进来,吸收些天地精华也不错。
他的身子慢慢飘了起来,些许凉意散开,睁开眼,望着天空,那双眸子里的瞳仁,漆黑如墨,小小的光点在眼上颤动。
突然,光晕扭转,流星倒泄,周边景色变换,一座座高山拔起,云雾缭绕,脚下变作镜水,波澜自脚下冉起。
“你来了。”
原本无人之境中,浊音传来,在少年耳边响起,空洞游离。
贺羽俯首,双脚落下,站在水波之上,眼前空无一物,莫无人见。
“许久不见。”
贺羽回应,一个身影在眼前浮现,如山高,背阑珊,衣袂飘托,若隐若现。
他仰头看去,那人背身,侧头望回来,眼角沧桑,白絮飞舞,神如画,颜朽木,声似腐盂。
“许久不见。”
他说道,镜海微波荡漾,小风吹拂,白云稀薄,到贺羽脸前。
他走上前两步,脚下倒映出影子,看着那高山般的身影,道:“你似乎很不好。”
闻言,那背影沉默不语,他转过头,平视而去,意中,一片虚无,除了这小片净土。
见此,贺羽踏步而出,身形紧随消逝,出现在老者的肩膀上,他看着眼前,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不由得皱眉,他看向老者,却见老者轻语。
“我不记得了,我只守得住这里了,没有了,没有了。”
他的声音毫无波折,没有情感,如一具空壳。
这本是老人的意,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万丈云海,碧连水波,人在,意在,若人近灯枯,那意也如白衣。
此刻,青山一二,白云廖然,然江海虽广,切无灵气,老者己然走到了生命尽头。
外面的,只是一具形同枯槁的肉身,添了一抹烦人的意识,活在凡的世间。
“苦了你了。”
贺羽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们此前约定好的一切,他都有好好遵守,别无安慰之言,只能说,苦了,累了。
“你还好吗?”
他又问,虽然明知道老者己然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但还是想知道他的意识是否清醒,往下的交谈是否还有意义。
“忘了许多东西。”
老者回应到,他眼神有些茫然,从贺羽刚才来时,便是一会清醒,一会模糊,说话时而有些起伏,时而麻木无波。
“天道于我的侵蚀愈深,寿元流逝加快,我不得己躲入自身之中,而即便是自身的意,也在规则之中,法则之间,如今只此方寸,便是我在的地方。”
“留在外面你所相见的,己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不再是我。”
“我知道。”
贺羽点了点头“初进来时,我就只看到了你的肉身,便想过此法,如今被你拉入自身的意中,倒是得见真章。”
“可是。”
陡然间,他话锋一转,又道:“即便你将肉身与意识彻底分开,也只能减缓意识的流逝,此举,反而会加快肉身的衰老,且肉身损毁,神魂必然泯灭。”
贺羽说的是事实,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肉身与灵魂一体,生命与天地共存,若非食饵,又怎会轻易灭亡。
想到此,他看着眼前老人的面容,沧桑无色,如枯木腐朽,而千年前,谁非知晓,年少风发,如青天一捻间。
“百里。”
老人名叫莫百里,原是纤玉廊,碧水溪旁元人氏嫡长子莫家,今岁千余,属青年才俊,意气高达,如是天上星,燧万里焜明。
“不必伤感。”
老人宽慰道“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是吗,更何况,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老者调侃到,他看出来了,现在的贺羽就只是一道残魂,没有肉身,连最关键的命魂都不见了,于自己相比,他才是更需要关怀的那个才是,毕竟只需要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就足以让贺羽陷入万劫不复之中。
闻言,贺羽笑笑,是啊,自己都只剩一缕残魂了,还在着操心别人,好歹人家魂魄与肉身完整,虽油尽灯枯,但也不至于脆弱到随时都会消散的地步。
“其实在这世界上有一点好处,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不会再活过来,闹腾了一辈子,最后回归平静,挺不错。”
“是啊。”
莫百里点头,眼神里有些释然“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谁管你那么多呢,天意如此,若有那时,也算是**的归宿,至少不用再为了这不完美的世界缝缝补补,累的喘不过气来。”
老者叹息,言语中,他似乎累了,说到后面,失了力气,没有了喘气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脚下,倒映出来的,是平静的自己。
贺羽着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毕竟自己也在生命的枷锁里徘徊,安慰的话,或许只比沉默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知道。”
莫百里咳嗽两声“你来这里,意味着时间到了,劫难将至,可……可否再许我几日。”
他好生虚弱,几句话下来,断断续续,有些含糊不清,但好在贺羽听的清楚,于是问道。
“因何?”
“我想,再陪那女娃几日,教她些东西,我走了,有些放心不下。”
莫百里说道,是在担心那女孩,怕自己就此走了,光凭她些挑水做饭的本事,容易饿着,得有一技傍身,才能混口饭吃,算是他现在最忧虑的事了。
“她身上并没有你的血脉气息。”
贺羽道。
“是的。”
莫百里没有否认,可他却说“此事往后再说,如何?”
还不等贺羽回应,他便又道:“我的意识己经苏醒,余下的时间不长,便不会再沉睡,有些事,慢慢与你讲,可好?”
闻言,贺羽看着他,沉默片刻,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好。”
说完,他的身形消失不见,显然是离开了,而老者还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还是那个性子。”
语罢,便再也没了声息,整个意境里,只剩下些漂泊的云雾,空洞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