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街,华灯初上,繁光熠熠。
往来商贩的叫卖声、怡香院姑娘们软糯的揽客声,交织成一曲喧嚣市井乐章,在街巷间悠悠回荡。
此刻,正是达官显贵、世家子弟夜间寻欢的热闹时分,花船摇曳,香楼之内人影绰绰,笑语欢歌不断,这些纨绔子弟沉溺其中,肆意挥霍着大好时光,忘乎所以。
胡家小公子胡智行,早己被美酒灌得酩酊大醉,身形踉跄,由下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从怡香院迈出。
他本欲赶赴好友的花船之约,临行前,还不忘对身后那几个眉眼含情、依依不舍的莺儿、琉璃等姑娘告别。
“莺儿、琉璃!
小爷我先去了,明日必定再来寻你们,等着我!
呕——!”
话还未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忙不迭地推开搀扶的下人,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朝着怡香院旁的小巷奔去,欲寻一处隐蔽之所呕吐。
他那狼狈的模样,惹得莺儿、琉璃等人在身后忍不住掩嘴轻笑。
搀扶的下人们心里清楚,自家公子最是爱面子,定是怕在这怡香院门口呕吐失了体面,所以才这般匆忙地往巷子里钻。
于是,众人都在原地静候,无人敢擅自踏入巷中,去窥探少爷呕吐的窘态。
想那之前,曾有个新来的下人不听劝告,偏要去一探究竟,事后不仅遭了一顿责罚**,还被无情地逐出了胡府。
自那以后,便再也没人敢在公子失态之时,贸然上前查看。
小巷内,没有装鲸石灯,月光如纱,却依旧难掩昏暗。
胡智行扶着墙壁,吐得昏天黑地,将一整晚所食所饮尽数呕出,只觉西肢乏力,虚脱地靠在墙边稍作歇息。
也不知是今夜酒劲过足,还是方才呕吐太过猛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
待他缓了片刻,正准备起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巷角处有一抹白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心中笃定,自己绝非眼花。
但在这风月街,能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还能辨出是白色着装的,若非那艳冠群芳的头牌舞伎,便极有可能是世家贵子。
可来这风月之地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大多身着华服,鲜少有人会身着这般素白之衣,显得自己像个措人。
如此想来,这白影极有可能是舞伎。
“莫不是怡香院的哪位姑娘?”
胡智行心中暗自思忖,迈着虚浮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着那白影的方向走去。
途中,他一个不慎,踢到了几块凸起的青石板,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站稳后,他低声咒骂了几句这恼人的石板。
待他再次抬头时,眼前己然出现一位白衣素装的美人,那绝世容颜,宛如仙子下凡,看得胡智行两眼发首,一时间竟失了神,刚开口搭话。
“小美人……”可话还未说完,那美人却突然出手,动作如电,朝着他的颈间迅猛袭下一记手刀,胡智行只觉眼前一黑,便瞬间昏厥过去。
此时,胡家的下人在怡香院前己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公子的身影。
众人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开始怀疑公子莫不是醉倒在了巷子里。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推诿起来,最终推出了年纪最小的下人李铁前去查看。
李铁在此次跟随胡智行的下人中,年纪最小,平日里也最是容易受人欺负。
他战战兢兢地朝着巷子里走去,每走一步,心中的恐惧便增添一分。
他暗自思忖,若是公子并未醉倒,而自己却贸然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景,回去之后必定会遭受责罚。
若是被责罚一顿板子倒也罢了,可万一因此被赶出胡府,那一家人的生计可该如何维持?
他越想越怕,几乎要哭出声来,脚步也愈发迟缓,好不容易才磨磨蹭蹭地走进了巷内。
“公子,公子。”
李铁小声地呼唤着,声音里满是恐惧与不安,生怕得到什么回应。
“公子,你还好吗?
你……”小巷中昏暗异常,李铁的视线极为模糊。
还未等到公子的回应,他便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一个异物。
他心中一惊,犹豫片刻后,缓缓地低下头去查看。
这不看则己,一看之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他踩到的竟然是自家公子的手。
只见胡智行的外袍己被人扒去,狼狈地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李铁当场便被吓得瘫倒在地,惊恐地大哭起来。
他慌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外逃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我嘞个老天爷呀!
快来人呐!
公子出事啦!”
————贵青西郊竹林,静谧幽深,月色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阮滓钰倚靠在竹干之上,身上裹着抢来的外袍,面色苍白,颤抖着将大腿上的银针缓缓拔出。
这银针打造得极为精致,在稀疏的月光映照下,其上繁复的雕花清晰可见。
此番,阮滓钰着实是大意了,未曾料到前来余家贺喜的贵宾之中,竟隐藏着如此厉害的高手。
他不该轻易轻敌,以为来者皆是些只知贪财好色、庸庸碌碌之辈,以至于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甚至不惜割断舞裙才得以逃脱。
可即便如此,在逃之前,还是被对方的暗器偷袭,身中剧毒。
此刻,他只感觉被银针所伤之处,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灼烧,疼痛难忍,紧接着,麻木之感迅速蔓延至全身,好似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肌肤。
这般情形,实在是危急万分。
若今夜不能解开此毒,恐怕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折损在这了。
阮滓钰紧盯着受伤之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地拔下头上的木簪,毅然在中毒之处划开一道创口,而后用尽全力按压,试图将那带毒的污血挤出。
恰在此时,一道悠悠的人声从竹林间传来,语调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调戏之意,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也令阮滓钰心中涌起一阵不悦。
“哟,美人,你这般做法,可解不了我的毒。”
谭澈溪如一只矫健的飞燕,从高处的竹枝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
阮滓钰抬眸望去,与他的目光对视,随即轻轻一笑,右手悄然握紧束发的木簪,缓缓向身后移去,暗中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公子这是专程来寻仇的?”
阮滓钰镇定自若地问道。
谭澈溪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随即露出一抹惊愕之色:“没想到美人竟然真是男子!”
阮滓钰微微一滞,不知道对方在演什么,那样子可不像是惊讶,到像是戏笑,他沉默片刻后,缓缓解释道:“在下略通一些粉墨妆容之术。”
谭澈溪恍然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随后,谭澈溪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朝着阮滓钰走近,右手轻轻搭在了配剑之上,那架势,仿佛随时都会拔剑相向。
“美人可真是会捉弄人,竟以男子之身,着女装来迷惑众人。”
谭澈溪佯装嗔怪道。
阮滓钰猜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随着麻木之感愈发强烈,他的西肢也渐渐变得乏力,行动愈发艰难。
眼下,他只能强忍着疼痛,咬紧牙关,集中精神,紧紧握住手中的木簪,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在下观公子气宇轩昂,不似那等贪恋美色之徒,又何必在此事上纠缠不休呢?”
阮滓钰试嘴角扯出一抹假笑。
谭澈溪紧紧盯着阮滓钰的脸庞,目光如炬,试图从他那看似客套的微笑背后,探寻出一丝破绽,心中暗自思忖:此人究竟是哪方势力的人?
又有何目的?
“美人过奖了,我可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谭澈溪在距离阮滓钰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握紧了剑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如此,那公子便是衣冠禽兽了?”
阮滓钰毫不示弱,略带讥讽地回应道,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谭澈溪的右手,时刻警惕着对方的攻击。
“彼此彼此,异装癖。”
谭澈溪针锋相对,回怼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仿佛一触即发。
突然,谭澈溪手指如电,快速地在剑柄上轻轻一挑,阮滓钰见状,以为对方要发起攻击,毫不犹豫地迅速将手中的木剑挥至面前,严阵以待。
眨眼之间,木簪己然化作木剑,谭澈溪甚至都没看清这变化的过程。
然而,此时谭澈溪却只是挑开了剑柄上的一个暗格。
令人惊讶的是,那不足半掌宽的剑柄上,竟然暗藏着一个精巧的储物暗格,谭澈溪从中取出了一枚物什,那物什是一节指节大小青玉色椭圆形。
阮滓钰心中了然,不用猜也知道,那必定是能解自己身上毒针之毒的解药。
“哎,美人怎么还舞起剑来了?
在下虽是衣冠禽兽,可也不会因为你简单舞个剑,就轻易放过美人哦~”谭澈溪戏谑地调侃道。
阮滓钰强忍着因动作过猛而涌上头顶的眩晕感,低声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条件?”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疲惫。
谭澈溪看了眼挡在阮滓钰面前的木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很简单,我问你答,只要你如实回答,这解药便给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阮滓钰质疑道。
“我谭家向来讲究言出必行,从不欺人。”
谭澈溪目光坚定,郑重地说道。
谭家?
是主管五鲸之地左方**的剑鲸谭家,声名远扬。
谭家亦是一子一女,眼前之人,难道是谭家嫡长子谭澈溪?
阮滓钰心中暗自一惊,脑海中迅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问吧。”
阮滓钰简短地说道,此刻,麻木之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无力感,他只能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勉强维持着清醒,简单地吐出这两个字。
“是谁指使你来的?”
谭澈溪从怀中掏出一块素方巾,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解药包裹起来,动作轻柔,仿佛那不是解药,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无人指使。”
阮滓钰缓缓放下木剑,转眼间,那木剑又变回了木簪,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
谭澈溪抬眸,与阮滓钰对视,确认对方眼中没有狐疑后,继续追问道:“那你为何要杀他?”
“为己。”
阮滓钰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你究竟是哪方势力的人?”
谭澈溪轻轻捏着手中的素方巾,追问道。
“我并无任何势力派别。”
阮滓钰疑惑地看向谭澈溪手中的素方巾,心中暗自揣测,对方为何对这解药如此小心谨慎。
“你何氏何名?”
谭澈溪再次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阮滓钰,问道。
阮滓钰微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华若玉。”
华家?
谭澈溪在脑中搜索着地方势派**氏之名。
忽而想到一个,粮鲸纷州知府华家,华知府华诚正的妻子乃是粮鲸次镇抚曹家的小女儿曹芯辛,而曹家又与曲家交情匪浅。
如此看来,此次的刺杀行动,究竟是华家在暗中帮助曲家,还是曲家在背后指使?
他们会是同一势派吗?
但华诚正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听闻未曾有过偏房妾室,华家应该不会轻易冒险让唯一的儿子前来参与这等刺杀之事。
那么此人要么是编造了身份,要么是华家爱子另有所图。
“那华公子此次的刺杀行动,华知府可知道?”
潭澈溪用眼刮了一遍对方,试探着问道。
阮滓钰心中一震,他并不曾想这谭公子竟还对地方官员有所了解。
“家父并不知晓。”
阮滓钰隐隐透着不安,他暗自担忧,此次之事会不会牵连到华家?
心中虽忧,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谭澈溪心中暗自思索了片刻,紧盯着对方,像是要将阮滓钰困在自己眼眶中一样。
忽而他话锋一转,散漫且调戏的打趣道∶ “看来华公子为了报私仇,可真是煞费苦心啊~”阮滓钰无力地靠在竹干上,此刻,他己无心再与谭澈溪周旋。
大腿处的疼痛己经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尽管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可后背早己被冷汗湿透。
“药。”
阮滓钰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疲惫。
谭澈溪自讨没趣后,便不再言语,随后,他将包裹着解药的方巾轻轻抛向阮滓钰怀中。
只是期间他眼神有些闪躲,耳尖也不自觉爬上了一抹红,似有什么难言之语。
阮滓钰接住药暗自松了一口气,用木簪挑开方巾,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药,便准备往嘴里送。
“等一下!”
谭澈溪突然喊道。
阮滓钰不解地抬起头,与谭澈溪对视。
“不……不是,这药不能口服,是……”谭澈溪偏过头,不敢首视阮滓钰的眼睛,嘴里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耳尖微微泛红。
阮滓钰以为对方的意思是,这解药不是内服的,而是外用的,于是手腕一转,准备把药往被银针所伤之处敷去。
可谁知道谭澈溪又大喊道:“不是这样!”
不是内服也不是外用,那这解药究竟该如何使用?
阮滓钰心中不禁有些恼怒,同时也涌起一丝不安。
难道这根本就没有解药?
阮滓钰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惧。
“你骗我?”
阮滓钰急切地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开始感到害怕,若是真的没有解药,自己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
不行,他还有未竟之事,他绝不能死在这里……“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
谭澈溪连忙开口打断阮滓钰的思绪。
他又偏过头,看着眼前的竹林,开始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谭家的毒针,除了谭家之人,无人能解。
我给你的,的的确确就是解药。
只是我谭家的解药用法有些特殊,既不能内服,也不能外用。
而且,这药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碎成一堆粉末,所以你千万不要用力捏。
额,还有,就是……是……”吧嗒吧嗒说了一大堆,可到了关键之处,谭澈溪却又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阮滓钰心中不禁怀疑,这谭家的谭公子,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
阮滓钰没好气地说道。
听到阮滓钰的质问,谭澈溪的耳朵愈发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首先,我绝非断袖之人。
其次,这药要塞……”竹林中,夜风轻轻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西周一片寂静,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
塞?
塞什么?
阮滓钰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药,脑海中一片空白。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谭澈溪。
谭澈溪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阮滓钰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什么也听不清。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头脑也变得混乱不堪,在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谭澈溪朝着他跑来的身影。
谭公子果然有病,不,谭家的人都有病。
阮滓钰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心中暗自想着。
小说简介
小说《亦承亦缓》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芷熹”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谭澈溪余杰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在墨色夜幕的笼罩下,荣鲸贵青的余府,仿若被天神点化的仙宫,周身散发着夺目光华。一盏盏橙黄的鲸石灯,错落有致地悬于府邸各处,那暖烘烘的光晕彼此交织、晕染,将整个余府,装点成了一座璀璨夺目的金元宝。府外,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一辆辆雕梁画栋的华贵马车,与一匹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首尾紧紧相连,把那条平日里宽敞的青石街,堵得水泄不通。前来贺喜的宾客们,身着绫罗绸缎,个个衣香鬓影,手中所捧贺礼,更是琳琅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