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柏油路上颠簸,陈木生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那些掠过的房子。
楼挨楼挤成一片,墙皮掉得像疤,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挂满花花绿绿的衣裳,像片会晃的瀑布。
他攥着包袱的手沁出细汗——堂哥说的“康乐村”,报站声刚过。
“到了,下去。”
木强扯他胳膊。
车门“哐当”开了,一股热浪裹着馊味涌进来,比车厢里的汗味更冲。
木生下意识往旁边躲,后腰却被人狠狠撞了下,包袱里的米袋又漏了,白花花的米粒滚在地上,被来往的鞋踩成粉。
“操,挡路啊!”
撞他的男人骂骂咧咧,肩上扛着个大纸箱,印着“纯棉T恤”的字样。
木生想弯腰捡米,木强拽住他:“别捡了,不值钱。”
路边的树是瘦高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树下蹲满了人,有的背行李,有的啃馒头,眼神首勾勾盯着来往的招工牌。
木生跟着木强往巷子里钻,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水里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踩上去“噗嗤”响。
“就这家,‘诚信劳务’,我去年就在这找的活。”
木强指着个挂红布帘的门面。
玻璃门上贴满“急招制衣工包吃住”的广告,字是打印的,边角卷得像荷叶。
掀帘进去,霉味混着烟味扑脸。
屋里摆着三张破桌子,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正翘着腿打扑克,牌甩得啪啪响。
见他们进来,抬眼扫了扫:“找活?”
“嗯,我堂弟,想找个制衣厂学徒的活。”
木强递烟,“上次你给我介绍的厂不错,这次还麻烦哥。”
花衬衫接了烟,夹在耳朵上,上下打量木生:“会踩平车不?”
木生攥紧衣角:“在家……帮我妈踩过老式缝纫机。”
“哦?”
花衬衫笑了,露出颗金牙,“那正好,海珠区有家大厂,招学徒,月薪八百,包吃住。
不过规矩你懂——介绍费三百。”
木生心里咯噔一下。
三百块,是他揣着的全部家当的六倍。
他看向木强,堂哥眼神躲闪:“这行都这样,正规介绍所都要收费。”
花衬衫敲着桌子:“要去就赶紧,这名额抢手得很。
交了钱,现在就带你去见老板。”
木生摸出那个手绢包,手指抖得解不开绳结。
花衬衫不耐烦了:“磨磨蹭蹭干啥?
农村来的就是小家子气,三百块换个好工作,值当!”
木强在旁边推他:“交吧,哥还能骗你?”
他咬咬牙,数出三张崭新的票子递过去。
花衬衫接了钱,塞进裤兜,起身往门外走:“跟我来。”
穿过两条巷子,越走越偏。
路边堆着发霉的布料,垃圾桶里的线头缠成一团,像只死掉的鸟。
木生心里发慌,拽了拽木强:“哥,这地方……别废话,大厂都在里头。”
木强的声音有点硬。
花衬衫突然拐进个岔路,回头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叫老板。”
说完钻进个窄门,没了影。
等了足有半小时,太阳把影子晒得缩成一团。
木强开始骂骂咧咧:“这***,耍我们?”
木生蹲在地上,看着蚂蚁搬他漏出来的米粒,突然明白过来——那三百块,怕是打水漂了。
“走,找他去!”
木强拽着他往回冲。
刚到刚才的岔路口,就见那窄门开着,花衬衫正和个瘦猴说笑。
“把钱还我!”
木强扑上去,被花衬衫一脚踹在肚子上。
“钱?
什么钱?”
花衬衫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龙纹身,“你们自己要找活,我这是正规介绍,没合适的是你们运气差!
再闹?
再闹叫联防队抓你们去!”
瘦猴捡了块砖头,在手里掂着:“***,想讹钱?”
木生赶紧拉木强起来。
堂哥嘴角破了,吐着带血的唾沫:“算老子倒霉!”
拽着木生往回走,背影僵得像块板。
走到大路上,木强才松开手,蹲在电线杆下抽烟,不说话。
木生摸着空了的手绢包,心口像被人剜了块肉。
三百块,母亲要喂多少只鸡,才能攒出来?
“对不起,木头。”
木强的声音闷在烟圈里,“我也是听人说这家靠谱……哥,没事。”
木生咬着牙,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村支书说过,出门在外,眼泪最不值钱。
天慢慢黑了。
木强要回自己厂里住,临走塞给他二十块:“先找个地方对付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康乐村那边厂多,自己去问,别信中介了。”
木生捏着那二十块,站在路口,看着堂哥的背影混进人流。
周围的灯亮起来,黄的白的,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包袱里的米只剩小半袋,肚子饿得咕咕叫。
沿着马路往前走,过了座桥,桥下有片阴影。
几个流浪汉躺在那儿,盖着捡来的***。
木生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
至少,这里能挡挡夜风。
他把包袱垫在**下,缩成一团。
桥上车来车往,震得桥板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朵里飞。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栏杆边哭,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木生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一样,都被这城市丢在了桥洞里。
“后生仔,饿不?”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木生抬头,见个五十多岁的阿叔,推着辆三轮车,车斗里支着个煤炉,铁锅冒着热气。
阿叔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里卡着油星,笑起来露出颗假牙。
“炒粉,五块钱一份。”
阿叔指了指锅里,“今晚卖不完,算你三块。”
木生摸出那二十块,想了想,递过去三块:“来一份。”
阿叔麻利地倒粉,加鸡蛋,铲子在锅里“哗啦”响。
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里的油星亮晶晶的。
“刚到广州?”
“嗯。”
木生点头。
“被骗了?”
阿叔把炒粉装进一次性饭盒,递过来双筷子,“看你样子就知道,肯定被黑中介坑了。”
木生扒着炒粉,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饭盒里,溅起细小的油花。
他说不出话,只能往嘴里塞粉,烫得舌头发麻也不敢停。
“唉,都这样。”
阿叔坐在他旁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儿子十年前刚来,被人骗走半年工钱,蹲这桥洞哭了三晚。”
“阿叔,您……我?
老广,姓林,叫我林叔就行。”
阿叔喝口茶,“在这桥洞底下卖了五年炒粉,啥人没见过?
你们这些农村来的娃,揣着点钱就敢闯广州,胆子大。”
木生把炒粉吃完,连汤都喝了。
林叔又递给他瓶凉茶:“慢点喝,别呛着。”
“林叔,您知道……哪里有制衣厂招学徒不?”
木生小声问。
“制衣厂?
多了去了!”
林叔往南指,“过了康乐村牌坊,往里走,一条街都是!
白天厂门口都贴招工牌,你去问就行。
不过记住,要找那种门口挂着‘永盛’‘宏达’这种牌子的,正规点。”
“永盛制衣?”
木生心里一动。
“对,那家老板娘是湖南人,听说还算公道。”
林叔看了看天,“今晚就在这歇着吧,我给你留个纸箱当枕头。
明天一早去康乐村,赶在工人上班前堵门问,机会多。”
林叔收拾好摊子,蹬着三轮车要走,又回头说:“后生仔,广州这地方,坑多,但机会也多。
别被一次骗就吓怕了,熬过去,就好了。”
三轮车的影子在路灯下晃远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像在打鼓。
木生躺在冰凉的桥板上,把包袱枕在头下,里面母亲缝的粗布蹭着脸颊,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桥上车灯晃过,他眯起眼,看见天上有颗星星,很亮,像母亲纳鞋底时用的顶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十七块钱,攥紧了拳头。
明天,一定要找到活干。
小说简介
书名:《少年进城打拼记》本书主角有木生木强,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潜水的小贼”之手,本书精彩章节:绿皮火车喘着粗气钻进隧道时,陈木生把脸贴在满是油污的车窗上。玻璃震得牙酸,他鼻尖抵着的地方,积灰被蹭出个椭圆形的亮斑,像块被磨旧的铜镜。隧道里的黑暗漫过来,吞掉了窗外最后一点稻田的影子。他慌忙摸向怀里的蓝布包袱,母亲缝的针脚硌着肋骨,里面裹着两件打补丁的褂子,还有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初中辍学证明,红色的公章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木头,发啥呆?”斜对面的男人推了他胳膊一把。是堂哥陈木强,去年去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