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第二天没去霞飞路。
她坐在阁楼的窗前,对着那半张肖像画发呆。
炭笔勾勒的轮廓里,陆承渊的眼神总带着点探究,像要把人看穿。
父亲昨晚咳了半宿,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比去年苍老了许多。
“清辞,把那枚龙凤呈祥的怀表找出来。”
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点沙哑,“张老板说愿意出高价收。”
沈清辞心里一紧。
那枚怀表是母亲的嫁妆,黄铜表壳上刻着缠枝莲,打开来能看到里面的齿轮咬合着转动,像时光在流淌。
她舍不得,但想到药箱里快空了的药瓶,还是从樟木箱的夹层里翻了出来。
怀表链上挂着个小小的玉佩,正是母亲临终前攥着的那枚。
沈清辞把玉佩贴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
“我去去就回。”
她把怀表放进坤包,走出弄堂时,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晃。
张老板的古董店在西马路,门面不大,却摆满了青铜器和瓷器。
他接过怀表翻来覆去地看,眯着眼睛说:“沈小姐,这表是好东西,可惜表盖有裂痕,最多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沈清辞咬了咬唇,正要还价,忽然听到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陆承渊穿着件黑色的短褂,像刚从哪个公馆出来,身后跟着个穿军装的副官。
“陆少帅!”
张老板的腰瞬间弯成了虾米,“您怎么有空过来?”
陆承渊没理他,目光落在沈清辞手里的怀表上,眼神骤然一紧:“这表是你的?”
沈清辞下意识地把怀表往身后藏,指尖却不小心碰开了表盖,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玉佩从表链上滑下来,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
陆承渊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上面的花纹繁复而对称,左边是凤穿牡丹,右边是龙游云海,合在一起,竟与他贴身戴着的那枚能拼成完整的太极图。
“这玉佩……”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伸手就要去拿。
“这是我家的东西!”
沈清辞把玉佩攥在手里,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
陆承渊的眼神沉了沉,忽然笑了,带着点玩味:“张老板,这表和玉佩,我要了。”
“可是……”张老板看看沈清辞,又看看陆承渊,脸涨成了猪肝色。
“十倍价钱。”
陆承渊从副官手里拿过支票本,笔走龙蛇地签了个字,“够不够?”
沈清辞气得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不是钱的事!”
“哦?”
陆承渊挑眉,“那你想怎么样?”
她看着他眼中的轻慢,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外祖父的冤屈,一股勇气涌了上来:“我不要钱,我要你把昨天的肖像画还给我。”
陆承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原来你是为了那个。
可以,不过我有条件。”
他凑近一步,身上的**味混着淡淡的**水,拂过沈清辞的耳畔:“给我画十幅肖像,每天一幅,画完了,我就把画和怀表都还你。”
阳光透过古董店的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忽然觉得这笑容像淬了糖的毒药,明知危险,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
她咬着牙答应,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一天的肖像画在陆承渊的公馆里完成。
那是栋法式洋楼,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
画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幅《向日葵》,笔触张扬得像团火。
“听说你是沈知言的女儿?”
陆承渊坐在天鹅绒沙发上,姿态慵懒地问。
沈清辞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点:“是。”
“你父亲还好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带着钩子,“二十年前,我父亲和他在铁路公司有过合作。”
沈清辞的心跳猛地一沉。
合作?
父亲明明说外祖父是被陆家陷害的。
她抬起头,对上陆承渊探究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猜不透深浅。
“父亲身体不好。”
她低下头继续作画,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于过去的事,我不清楚。”
陆承渊没再追问,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和那天在洋行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笔尖跟着发颤,画错了好几笔。
夕阳西下时,画终于完成。
陆承渊接过画纸,目光在她勾勒的线条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说:“明天这个时间,我派人去接你。”
沈清辞点点头,拿起画夹就要走,却被他叫住:“等等。”
陆承渊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支银质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朵小小的兰花:“给你的,算是定金。”
她看着那支钢笔,忽然想起母亲的梳妆台,也曾有支一模一样的。
那是外祖父留学时买的,后来送给了母亲。
“我不要。”
沈清辞后退一步,“我只要回我的怀表和画。”
陆承渊的眼神暗了暗,把钢笔塞进她的画夹:“拿着。
不然,今天的画就不算数。”
沈清辞攥紧了画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转身走出洋楼,花园里的玫瑰刺勾住了她的旗袍下摆,撕开个小小的口子,像道无声的嘲讽。
坐在黄包车上,她打开画夹,那支钢笔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沈清辞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蛛网缠住的蝴蝶,而陆承渊,就是那个织网的人。
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顾晏辰站在自家门口,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清辞,你去哪了?”
顾晏辰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伯父说你去卖怀表,我担心你。”
他是父亲老同学的儿子,在圣约翰大学学医,昨天刚从南京回来。
沈清辞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没事,遇到点事耽搁了。”
顾晏辰看到她画夹里的钢笔,眼神闪了闪,却没多问,只是从药箱里拿出瓶药膏:“我听姆妈说你昨天被车夫推了下,膝盖擦破了,我给你涂药。”
昏黄的路灯下,顾晏辰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陆承渊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此刻的陆公馆,陆承渊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半枚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凤穿牡丹的纹路清晰可见。
副官敲门进来,递上份文件:“少帅,沈知言的资料查到了,二十年前确实因为铁路权的事和老帅闹翻,他女儿沈清辞……不用说了。”
陆承渊打断他,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边缘,“继续盯着松井,别让他起疑心。”
副官退出去后,陆承渊把玉佩放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藏着另一半——龙游云海的纹路,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等遇到能拼合的人,就把真相告诉她”。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沈清辞画画时认真的样子,像株倔强的兰草,长在乱世的夹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