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淬

铁门滑开时带起一阵风，卷着山坳里的草屑扑在脸上。

林野跟着来人往里走，军用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营区比他想象的朴素——灰色的营房沿着山势排开，墙根爬着青苔，窗沿下挂着晒褪色的迷彩服，风一吹，像面面小旗在晃。

“先去领装具。”

领头的人指了指东侧的平房，“领完到一营办公楼找秦营长，他在三楼等着。”

器材室的士官正蹲在地上擦枪，见林野进来，头也没抬：“姓名，单位。”

“林野，砺锋大队一营。”

士官从货架上拽下一个迷彩背包，“啪”地扔在桌上：“作训服两套，作训鞋两双，腰带、水壶、挎包……自己点清楚。”

背包带的金属卡扣泛着冷光，林野捏了捏，比他改装的通讯器卡扣重不少。

他蹲下来清点时，士官终于抬了头，目光在他怀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三秒：“大学生？”

“嗯，国防科大的。”

“难怪。”

士官嗤笑一声，擦枪的布子在枪管上狠狠抹了下，“去年来的那个哈工大的，也天天抱个电脑，结果五公里跑吐了三回，被秦营长罚去喂猪了。”

林野的手指顿了顿。

喂猪？

他想象了下自己穿着作训服铲猪粪的样子，嘴角有点发僵。

领完装具往办公楼走，路过训练场时，一阵呐喊声撞进耳朵。

三十多个新兵正围着障碍场跑圈，迷彩服后背的汗渍像幅抽象画。

最前面的黑壮小子跑得最快，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跑过林野身边时，还回头冲他咧嘴笑了笑——是早上在器材室见过的赵猛。

三楼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林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这小子体能考核连续三年及格，还是老师放水的那种，真能扛住咱们营的训练？”

“体能能练，脑子练不出来。”

另一个声音更沉，带着股金属质感，“总装院的模拟系统，全军能在一小时内破防的不超过五个，他用了西十七分。

这种苗子，得磨。”

林野推开门时，秦锋正站在电子沙盘前，手指在“黑风口”的位置点了点。

他比照片上更壮实，作训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疤，阳光从窗外斜进来，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

“报告！”

林野立正站好，背包带勒得肩膀发紧。

秦锋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笔记本还没放下，作训鞋的鞋带系成了蝴蝶结，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的浅色皮肤。

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印着“八一”的字样，边缘磕掉了块瓷。

林野坐下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电子信息工程专业，GPA3.9，拿过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一等奖。”

秦锋翻着档案，指尖在“体能考核”那页顿了顿，“5000米跑23分17秒，引体向上3个……林野，你这身体，是怎么扛过军校体检的？”

林野的耳朵有点烫：“体检前突击练了半个月，刚好达标。”

其实他知道，是父亲托了老战友打招呼——**是退役的通信兵，总说“技术再好，跑不动也是白搭”。

秦锋把档案合上，往桌上一推：“在砺锋大队，体检标准不作数。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跟新兵连一起出操。

先练三个月体能，什么时候5000米跑进21分钟，再碰你的电子设备。”

“可是营长，我是来做电子对抗的……电子对抗也得能扛住野外驻训。”

秦锋打断他，走到窗边指着训练场，“看见那片泥潭了？

上个月演习，电子对抗班的兵得背着二十斤的设备在里面爬，你现在这体能，爬三米就得沉底。”

林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泥潭里泛着绿沫，几只蚊子在上面嗡嗡转。

他想起刚才赵猛跑步的样子，突然有点心虚。

“下午两点，到新兵连报到。”

秦锋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对了，把你那笔记本交上来，营部替你保管。”

林野抱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

硬盘里有他写了半年的“自适应跳频算法”，是准备发核心期刊的。

他咬了咬唇：“营长，能不能只交电脑，硬盘我自己留着？”

秦锋的目光冷了些：“林野，部队不是学校。

在这里，个人的‘宝贝’得给集体的‘任务’让路。”

他指了指墙上的标语，“‘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这不是**，是规矩。”

林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时，指尖有点抖。

秦锋翻开封面，看见扉页上用钢笔写的“野狐实验室”，嘴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下：“名字倒挺野。”

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在掌心转了圈，“去吧，别迟到。”

走出办公楼，阳光把影子钉在地上。

林野摸了摸口袋，那枚改装通讯器还在，金属壳子硌着掌心。

远处的训练场传来“一二一”的**，赵猛的声音最响，像头刚下山的豹子。

他突然觉得，这营区的风里，除了草屑味，还有股说不清的东西——是汗水的咸，是硝烟的呛，或许还有点……让人想较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