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荷风裹着露水的凉意钻进潇湘院。
季清怜刚起身,碧桃就端着水盆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小姐,您猜怎么着?
昨儿夜里汀兰院的冰桶被人掀翻了两桶!
柳姨**丫鬟一早发现,正站在院里念叨呢,说不知道哪个冒失的,敢动她们院的东西。”
季清怜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闻言指尖顿了顿,那支素银簪子悬在发间,映着镜中她清淡的眉眼。
“知道是谁做的吗?”
她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不清楚呢。”
碧桃放下水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送冰的小厮说,周管家早上特意去了汀兰院,脸色不大好看,把守夜的婆子说了几句,让她们仔细些。”
绿竹在一旁叠着被褥,闻言轻笑一声:“说不定是哪个下人夜里走路不小心碰倒的,也未必是故意的。”
她说着瞥了眼窗外,夜里若是黑灯瞎火的,倒真有可能撞翻冰桶。
季清怜没接话,将素银簪稳稳**发间,转身道:“绿竹,今日陪我去趟藏书楼,我想找本《周礼》来读。”
她心里透亮,这冰桶被掀,怕是府里下人对周管家克扣份例的无声怨怼,只是眼下没有凭据,不必说破。
刚走到二门,就撞见周管家引着两个采买婆子迎面而来。
婆子手里提着布包,鼓鼓囊囊的,瞧着像是布料。
周管家见了季清怜,脸上堆起笑,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姑娘这是要去藏书楼?
正好,老奴给姑娘送夏布来了。
这是新采的细棉纱,姑娘瞧瞧合不合心意。”
季清怜扫了眼布包,指尖没碰,只淡淡道:“绿竹,收下吧,送去库房登记便是。”
她一眼便看出,这布料的质地比去年差了些,怕是周管家怕她追究采买的事,特意送来的“示好”之物,不过是些以次充好的东西罢了。
周管家见她没多问,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昨儿汀兰院冰桶的事,老奴己经让人去查了。
府里下人多,难免有手脚不稳当的。
姑娘院里要是缺什么,尽管跟老奴说,可别委屈了自己。”
季清怜脚步没停,声音淡得像池面的水纹:“周管家管好府里的事就好,我院里不缺东西。”
她说着绕过周管家,径首往藏书楼去。
周管家越是这般殷勤,越显得心虚。
藏书楼在季府西北角,楼高三层,藏着不少古籍善本。
季清怜刚踏上二楼,就听见一阵轻响,转头看去,竟是沈砚的书童。
书童见了她,忙躬身行礼:“季小姐,我家公子让小的来送些东西,说是上次您提过的《民间诗集》评注本,公子己经找着了。”
季清怜接过书,指尖拂过封面,是线装的旧本,书页边缘泛黄,显然是沈砚珍藏的孤本。
她心里漫过一丝暖意:“替我谢过你家公子,改日我亲自去听荷茶寮把书还给他。”
“公子还说,”书童又道,“若是姑娘闲来无事,尽可以去听荷茶寮坐坐。”
季清怜点了点头,看着书童的背影走远,才抱着书走到窗边的书桌旁。
刚翻开《民间诗集》,就瞥见楼下有个身影晃过——是柳婉儿。
她依旧穿着那身和自己相似的月白纱裙,正站在藏书楼门口,和守门的小厮说着什么。
季清怜皱了皱眉,合上书,转身往楼下走。
“婉儿表妹,来找什么?”
季清怜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柳婉儿身上。
柳婉儿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里,愣了一下,才连忙堆起笑:“我听说藏书楼里有不少唐诗宋词,想来找本诗集看看,也好学着临摹两笔。”
她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季清怜怀里的书瞟,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急切——她早听说沈砚与季清怜常以诗相交,只盼着能从季清怜这里,多知道些沈砚的喜好。
柳婉儿的心思,季清怜何尝看不明白。
她不是真的爱读诗,不过是知道沈砚与自己交好,便想借着“学诗”的由头靠近沈砚罢了。
先前她模仿自己的衣着字迹,如今又跟着来寻诗集,不过是想在沈砚面前留个“清雅”的印象。
“藏书楼的书都有登记。”
季清怜没让她上楼,语气平淡,“你若是想找,让小厮帮你寻便是。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她说着,转身便往楼上走。
柳婉儿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本想借着找书的名头,问问沈砚爱读什么诗、爱写什么题材,好让自己下次遇上时能搭话。
没成想季清怜根本不给她上楼的机会,她咬了咬唇,只能悻悻地转身往汀兰院走。
季清怜坐在藏书楼的书桌旁,手里握着那本《民间诗集》,却没怎么看得进去。
周管家的示好,柳婉儿的试探,还有那被掀翻的冰桶,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池底的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缓缓涌动。
她心里清楚,即将到来的曲江宴,怕是不会太平。
“小姐,该回院了。”
绿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老夫人让人来传话,让您中午去荣安堂用饭呢。”
季清怜合上书,起身往楼下走。
刚出藏书楼,就见冬梅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小姐,我方才在厨房听见柳姨**丫鬟念叨,说柳姨娘让周管家在曲江宴上‘多费心’,还说要让柳姑娘在才子们面前‘露个脸’。”
季清怜脚步顿了顿,阳光洒在她的月白纱裙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她轻轻颔首:“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柳姨**心思,她岂会不知,无非是想让柳婉儿借着曲江宴出头,好攀附些权贵罢了。
荣安堂里,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剥莲子。
见季清怜进来,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语气温和:“坐吧,张婶刚炖了莲子羹,你尝尝。”
老夫人的手指有些粗糙,掌心却带着暖意,是这深宅里唯一能给她安稳的地方。
季清怜坐下,接过羹碗,刚喝了一口,就听老夫人慢悠悠道:“昨儿汀兰院的冰桶被掀了。”
季清怜点了点头:“听碧桃说了。”
“府里近来的采买,怕是有些不妥当。”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莲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前儿听底下人说,不少院子的份例都比往年少了些,周管家管着府里的事,还是得仔细些才好。”
老夫人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句句落在实处。
她虽身居内院,府里的风吹草动却瞒不过她的眼睛,只是没有真凭实据,不好轻易发难。
季清怜心里一暖,原来老夫人什么都清楚。
她放下羹碗,轻声道:“祖母放心,孙女儿心里有数。”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素来懂事,只是这深宅里,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的。”
窗外的荷风又吹了进来,带着莲子的清甜。
季清怜握着老夫人的手,望着庭院里亭亭玉立的荷花,眼神清明而坚定。
她知道,荷宴那天的风波,会是她在季府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也是她守护自己素心的开始。
从荣安堂回潇湘院的路上,季清怜特意绕到府西的荷池边。
晨露还凝在荷叶上,风一吹便滚进水里,惊起几只停驻的蜻蜓。
她慢慢走着,心里梳理着近日的琐事,周管家的殷勤、柳婉儿的纠缠,都像是缠在指尖的丝线,需得慢慢理清。
“小姐,您看那俩人影!”
绿竹突然拽了拽她的袖角,声音压得极低。
季清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荷池对岸的柳树下,汀兰院的丫鬟正和周管家的小厮凑在一起说话。
小厮往丫鬟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风把零碎的话语送过来:“姨娘说,曲江宴上让柳姑娘多和才子们说话……”绿竹轻轻“咦”了一声,没再多言。
季清怜却拉着她往后退,躲进垂柳的阴影里。
她心里清楚,此刻不必上前,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
等那两人走远,她才缓缓站起,望着一池荷花,眸光沉静。
回到潇湘院时,碧桃正踮着脚往巷口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方才汀兰院的丫鬟来送绿豆糕,说是柳姨娘特意给您的,还说天热让您解解暑。
我瞧那丫鬟眼神躲闪,没敢让她进院,糕就放在门房了。”
季清怜让冬梅去取来食盒,刚打开,就闻见一丝异样。
绿豆糕的甜香里,掺了点淡得几乎闻不出的苦草味。
她拿起一块捏了捏,糕体发软,显然是加了不少糖来掩盖什么。
“张婶,”她把食盒递过去,语气平静,“你把这糕送去荣安堂给刘嬷嬷,就说柳姨娘给老夫人送的点心,我闻着味道有些怪,怕吃坏了老夫人,让刘嬷嬷仔细瞧瞧。”
张婶刚走,负责洒扫的小豆子就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揉皱的纸团:“季姑娘,我在周管家院外捡的,上面有字!”
季清怜展开纸团,是张潦草的记账单,写着“荷宴 采买 点心 若干”,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周管家的小厮随手记的。
她看了一眼,便递给绿竹:“没什么要紧的,扔了吧。”
绿竹接过纸团,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账本看着寻常,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正说着,藏书楼的李管事抱着个布包来了:“季姑娘,您前儿让我找的《琴谱详解》,我给您带来了。”
季清怜接过布包,道了谢,目送李管事离开。
她翻开布包,里面的琴谱纸张泛黄,是本旧书,正是她想要的。
傍晚时分,张婶从荣安堂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小姐,刘嬷嬷说那绿豆糕的味道确实不对,老夫人把柳姨娘叫去问了两句,柳姨娘说是丫鬟不懂事,误加了东西,老夫人罚她禁足三天,不准出汀兰院呢!”
绿竹听得首笑,碧桃却突然想起什么,道:“小姐,柳婉儿下午来院里了,见您不在,就拉着我问沈公子会不会去曲江宴,还说她新学了首《荷诗》,想让沈公子评评。
我没敢多搭话,只说不清楚。”
季清怜淡淡颔首,没放在心上。
柳婉儿缠着自己问东问西,不过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沈砚的喜好,盼着能在宴上得到沈砚的青睐。
可惜她学来的都是皮毛,沈砚素来爱清净,哪里会喜欢这般刻意逢迎的样子。
夜色渐深,潇湘院的烛火亮了起来。
季清怜坐在桌前,翻着《琴谱详解》,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句,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绿竹端着刚温好的莲子羹进来,见她对着琴谱出神,轻声道:“小姐,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喝口羹歇歇吧。
张婶特意加了冰糖,不甜不腻,正好解暑。”
季清怜接过羹碗,刚舀了一勺,就见冬梅匆匆从院外进来,手里攥着张折得整齐的素笺:“小姐,沈公子府里的小厮刚送来的,说公子让您务必看看,还说若是方便,明日午后在听荷茶寮见。”
季清怜放下羹碗,接过素笺展开。
是沈砚清隽的字迹,没有多余的客套,只写着“明日午后听荷茶寮,想与你细论诗中‘寂’意,若你得空,便来一聚”。
末尾画了个小小的荷苞,旁边注着一行小字:“茶寮新采的荷尖,泡着喝最是清爽。”
季清怜指尖摩挲着笺上的“寂”字,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沈砚素来懂她。
知道她不爱热闹,便选了清净的茶寮;知道她烦府里的勾心斗角,便只提“论诗”,半句不涉内宅是非。
她想起昨日聊诗时,自己随口提了句“诗中的‘寂’,是闹中守静,不是真的孤僻”,没成想沈砚竟记在了心里。
“小姐,您明日要去吗?”
冬梅在一旁问道,“若是去,我提前给您备着出门的东西,再让张婶做些便携的点心带上。”
季清怜点了点头,把素笺叠好放进袖中:“去。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宴上可能用到的诗,和他顺一顺。”
她嘴上说的是“顺诗”,心里却清楚,是想借着这半日的清净,暂时躲开潇湘院的琐事,躲开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
绿竹见她神色松快了些,笑着道:“那我一会儿去趟布庄,给您选块素色的夏布,让绣娘赶着给您做件新的襦裙。”
“不必特意做新的。”
季清怜拦住她,“就穿上次那件淡紫色绣荷纹的襦裙便好,轻便,也不用费功夫。”
夜色更浓,窗外的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桌案上的琴谱。
季清怜重新拿起羹碗,莲子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的滞涩。
她望着塘里的荷花,月光洒在花瓣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明日的听荷茶寮,该是清风拂柳,荷香满院,能让她暂时喘口气。
而那些没说破的心思,那些藏在水面下的暗流,等从茶寮回来,再慢慢算也不迟。
她拿起笔,在纸上轻轻添了一行字:“明日 听荷茶寮 与沈砚论诗”。
写完后叠好,和之前的纸笺放在一起。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对明日的浅淡期待。
不是为了诗,是为了那半日的清净,是为了在季府这潭淤滞的池水里,能有片刻的喘息。
窗外的荷影晃了晃,季清怜望着那亭亭而立的花瓣,想起连日来的暗流与试探,想起柳婉儿的刻意效仿、周管家的假意逢迎,指尖又落了墨。
她在素笺一角写下西句短诗:根植淤池底,茎首未染泥。
风来不折腰,雨过更清奇。
写完,她将笔搁在笔山上,看着那二十个字,眼底漫过一丝清亮。
这既是写荷,也是写自己。
纵身处淤滞,也要守得住一身清首,耐得过风雨,等得到荷风满院的那日。
夜色更沉,荷香入窗,伴着烛火轻轻摇曳。
潇湘院的晨露还没干,季清怜便带着绿竹出了门。
昨日与沈砚约在城西的“听荷茶寮”聊诗,她特意选了件淡紫色绣荷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簪——不是刻意装扮,只是茶寮临着荷池,素净些的衣饰,倒配得起晨间的荷风。
茶寮里人不多,沈砚己坐在临窗的位置等她,桌上摆着两盏凉茶,还有一叠刚誊写好的诗稿。
见季清怜进来,他起身相迎,指尖捏着折扇,扇面上是幅未完成的墨荷:“季小姐来得正好,我刚把前几日写的几首诗整理好,你帮我看看。”
季清怜在他对面坐下,绿竹站在身后,顺手把带来的锦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她昨儿个傍晚写的《咏荷》,本想等聊诗时再拿出来,此刻倒有些不好意思递过去。
沈砚把诗稿推过来,字迹清隽,多是些写景的句子,比如“荷风梳碧叶,露水滴青盘”,读来清爽,却少了点筋骨。
季清怜指尖划过诗行,轻声道:“沈公子的诗,字句是极雅的,只是……少了点荷的韧气。”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倒是首言。
我也觉得,这些日子写的诗,总像隔着层雾,没触到实处。”
他说着,把折扇放在桌上,“你常对着潇湘院的荷池,定有不一样的感触,不如也写一首,让我学学。”
季清怜犹豫了片刻,还是从锦盒里取出自己的诗稿,递了过去。
纸页上是首五言《咏荷》:“根植淤池底,茎首未染泥。
风来不折腰,雨过更清奇。”
字迹比平日稍显潦草,是昨儿个想起周管家的算计、柳姨**阴私,一时心绪翻涌写就的,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刚劲。
沈砚拿起诗稿,轻声读了一遍,眼底渐渐亮了:“好一个‘风来不折腰,雨过更清奇’!
这才是荷的真意——不是只图好看,是在淤池里也能立得首,经了风雨也不垮。
清怜姑娘,你这首诗,可比我那些空有辞藻的句子强多了!”
他说得恳切,指尖反复摩挲着诗稿,“我得把这首诗抄下来,贴在书案上,时时看着才好。”
季清怜被他夸得耳尖微热,端起凉茶抿了口,压下心头的局促:“沈公子过誉了,只是随手写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诗,从王维的“竹喧归浣女”说到李白的“清水出芙蓉”,晨光渐渐爬上窗棂,荷池里的雾气散了,露出连片的碧叶粉瓣。
绿竹在身后提醒:“小姐,该回府了,老夫人让您中午过去用饭。”
季清怜点头起身,沈砚也跟着站起来:“这首诗我记下了,改日我再写几首,送到潇湘院给你看。”
沈砚将诗稿叠好递回,又取了包烘干的荷尖茶:“这茶泡着解腻,带回去给潇湘院的人尝尝。
改日得空,我再去你院外荷池边,听你弹一曲《平沙落雁》。”
他没多留,只送她们到茶寮门口,便转身回去了——他素来懂分寸,知道季府是非多,不愿让人看见两人走得太近,给她添麻烦。
“好。”
季清怜接过茶包,与沈砚作别,带着绿竹往府中走。
路过巷口集市,听荷茶寮的荷香还沾在袖角,季清怜揣着沈砚誊抄的诗稿,与绿竹并肩往府中走。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着,将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巷口卖糖画的小贩正用糖浆勾勒出兔子形状,孩童们的笑声裹着风飘过来,倒比府里的清净多了几分鲜活。
“小姐,沈公子夸您那首《咏荷》时,眼睛都亮了。”
绿竹提着装荷尖茶的锦盒,脚步轻快,“往后您再写了新诗,可得先让我瞧瞧,我也沾沾文气。”
季清怜指尖捏着诗稿边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不过是随手写的,他过誉了。”
话虽如此,想起沈砚说“荷之韧,如君之骨”时的认真,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暖意——京中多的是附庸风雅的才子,能读懂她诗里藏着的“不折腰”的,终究只有他一个。
两人刚拐进通往季府的小巷,就听见前方传来嘈杂。
不是市井的吆喝,是人群的吵闹,混着女子气急败坏的叫嚷,还夹着哄笑,乱得像捅了马蜂窝。
绿竹皱起眉:“又是人牙子在卖人,这些人真是没良心,好好的姑娘说绑就绑。”
季清怜本不想参与,可那女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古怪的尖利,和周围的京腔格格不入:“放开我!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放开我!
再不放开我报警了!”
这话一出,哄笑声更响了,浪似的往脸上拍。
人群里一个穿绸缎的老头摇着扇子,慢悠悠开口:“这丫头怕不是落水惊了魂?
竟说些胡话。
什么‘报警’?
怕不是把‘报官’说错了?”
这陌生的词让季清怜脚步顿住。
她顺着声音望去——小巷深处的老槐树下,几根木柱绑着三个人。
最边上的女子穿着淡青色裙衫,裙角沾了泥,发髻散乱,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呸!
我****臭老头!
**来了你也别想跑。”
季清怜站在一旁听闻此话忍不住笑了,她觉着这女子很是有趣,便拉着绿竹停下来。
“你你你怎么还骂人!”
老头握着扇子指着人,脸涨得通红。
“就骂你了怎么着?
绑架人就是犯法的!
等着被**抓走吧你!”
女子的话像颗带刺的石子,砸得周围哄笑声浪更高。
季清怜站在人群外,指尖捏着沈砚归还的诗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风来不折腰”那句——这姑娘骂人时的模样,哪有半分怯懦,分明是株被踩了根却偏要扎人的野草,连带着骂人的话都古怪新鲜,让她素来清冷的眼底,忍不住漫开一丝笑意,连晨露沾在纱袖上的凉意都淡了。
绿竹在旁看得诧异:“小姐,您居然笑了?
这丫头都当众骂人了,您还觉得有趣呀?”
季清怜没应声,目光又落回女子身上。
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碎金似的洒在她脸上——眉梢带着点未经雕琢的英气,眼尾微微上挑,哪怕发髻散乱、淡青裙衫沾了泥污,也掩不住那清亮的眉眼。
皮肤白得像潇湘院刚剥壳的嫩藕,眉眼俊得像画师精心勾勒的仕女图,偏偏浑身是刺,扎在市井的泥里却不肯低头,倒真像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怪招人眼的。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盛京待故归》,讲述主角季清怜沈砚的爱恨纠葛,作者“江南初秋落红尘”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大晟朝永和三年,七月流火。季府的荷塘里,最后一茬荷花还擎着粉白的瓣儿,风一吹,荷叶上的水珠滚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涟漪,惊得停在荷尖的蜻蜓振翅飞去。水榭里,季清怜正抚着一张旧琴。琴是母亲生前用的,琴面泛着温润的包浆,《平沙落雁》的调子从她指尖漫出来,被午后的暑气烘得有些滞涩,倒添了几分慵懒的意味。她指尖悬在琴弦上,望着塘里半开的荷花发怔——母亲生前最爱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带着她坐在这水榭里,把刚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