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开局在火场

三日后的留园被鎏金日光裹着，青瓦飞檐下悬着的走马灯还在轻轻晃，苏家绣庄的品鉴会己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红木展架前围满了人，洋商们攥着银柄手杖，乡绅的绸缎马褂沾着茶香，目光全黏在中央那幅《猫蝶图》上。

苏慕青身着藏青长衫，袖口绣着暗纹云卷，正用象牙柄放大镜指着绣面，声音里满是自得：“诸位请看，此乃清代顾绣珍品，当年只供内廷赏玩。”

他指尖轻点蝶翅，放大镜下的丝线仿佛要活过来：“你们瞧这蝶须，细如秋毫却根根立着，连风拂过的弧度都绣出来了；蝶翅上的磷光用了‘盘金绣’，金线裹着蚕丝，日光底下一转，活脱脱是只刚停在牡丹上的彩蝶——”话没说完，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不是惊叹，是惊愕。

“可惜是幅仿作，而且仿得粗劣至极。”

清冽的女声像碎冰砸进滚汤，瞬间掐断了满场的喧嚣。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月亮门旁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少女，领口滚着细银线，手里轻摇一把素面团扇，扇面上绣着半朵未开的兰。

她右颊那枚蝶形妆纹最惹眼，银粉勾着边，在廊下光影里忽明忽暗，非但不突兀，反倒衬得她眉眼像浸了寒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

苏慕青的眉头瞬间拧成结，指尖的放大镜差点滑掉。

这女人的眉眼太熟悉，可偏生想不起在哪见过——是去年来应聘的绣娘？

还是哪个同行派来的探子？

他压着心头的烦躁，沉声道：“这位小姐何出此言？

顾绣真伪，苏某浸淫此道十余年，还不至于看走眼。

你若拿不出凭据，便是故意搅局。”

方绣没急着反驳，只是缓步上前，团扇在掌心轻轻一转，扇尖指向展架。

她的步子很稳，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落在《猫蝶图》上时，却像淬了冰：“顾绣真品，最讲究‘擞和针’，丝线要劈成十六股，细得能透过光，配色得是‘渐层晕染’，就像晨雾漫过湖面，没半分生硬。”

她指尖虚点在蝶翅边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可这幅，这里用的是‘套针’，针脚密得发僵；那里又掺了‘平针’，走线歪歪扭扭——分明是个只学了皮毛的仿匠，把几种针法胡乱凑在一起。”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懂行的乡绅凑上前，眯着眼细看，果然发现蝶翅的针脚乱得很，哪有顾绣该有的细腻？

洋商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原本攥着支票的手悄悄收了回去。

苏慕青的脸己经开始发烫，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过是针法略有差异，许是当年绣娘一时疏忽——疏忽？”

方绣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她转身走到茶桌旁，拿起白瓷杯，指尖沾了点茶水，又快步回到展架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指尖己经在绣品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蹭。

不过两秒，一小团淡墨晕了开来，像朵蔫掉的墨花，在米白的缎面上格外扎眼。

“顾绣落款，历来是‘藏巧于拙’，要么用同色绣线暗绣在角落，要么刻在装裱的紫檀木轴上，哪会用这种一蹭就掉的墨汁？”

她抬眼看向苏慕青，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依我看，这仿作怕是连十年都不到，说不定，就是近几年才做出来的假货。”

现场霎时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荷叶的声响，连走马灯的晃动声都清晰得刺耳。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洋商忍不住开口：“苏先生，若是这样，那这顾绣……”话没说完，却把质疑摆得明明白白。

苏慕青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这幅《猫蝶图》是二叔上个月收来的，说是从一个没落贵族手里买的，他只粗看了眼针法，没细查这些细节，没想到竟栽在了这里！

他死死盯着方绣，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跟苏家作对？”

方绣没回答，只是团扇轻掩唇角，微微一笑。

那笑容明明很淡，却像突然破开云层的阳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忍见苏绣明珠蒙尘。”

她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扫向展厅另一侧那幅盖着红绸的绣品，“对了，苏少主，听说贵庄最近收了幅《江南春色》，还说是什么‘镇庄之宝’？”

苏慕青的心猛地一沉。

那幅《江南春色》是他最得意的收藏，去年从一个古董商手里高价买下，绣工精湛得不像话，尤其是水纹的处理，连他都没见过这种针法。

他刚想开口阻拦，方绣己经径首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红绸。

绸缎落地的瞬间，满场又是一阵惊叹。

绣品上的江南水乡太逼真，青石板路沾着水汽，乌篷船漂在河上，最绝的是河面的水纹，丝线泛着微光，像真有阳光照在上面，碎金似的晃眼。

“这幅倒是真品，绣工确实精湛。”

方绣的指尖轻轻拂过绣面，语气里终于带了点认可，可下一秒，她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尤其是这水纹，用的是‘涟波针’——这针法是林婉卿大师二十年前独创的，当年她只教过自己的孙女一人，从不外传。”

她转头看向苏慕青，眼底的锋芒几乎要刺穿人：“可这幅绣品的落款，为何是‘无名氏’？

苏少主，你能解释解释吗？”

“你胡说！”

苏慕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方绣的手腕，“这幅绣品是家父早年购得，当年卖家就说没有落款，何来的署名问题？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