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虎谋皮70年代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挑粪的工作依旧辛苦，知青点众人对沈知微的孤立也依旧。

但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她身上。

是顾烬。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彻底当她不存在。

偶尔在院子里打照面，他会极快地瞥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厌恶，而是掺杂了审视、探究，以及更深沉的疑虑。

沈知微心知肚明，那本书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里荡起了涟漪。

但她按兵不动，依旧每天沉默地完成自己的惩罚和劳动，仿佛那天往老槐树下放书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需要耐心，等待鱼儿自己试探性地触碰鱼饵。

机会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降临。

知青点接到任务，要将仓库里堆积的旧农具清理出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登记报废。

这项工作被分给了几个人，恰巧，沈知微和顾烬都被安排了进去，还有另外两个男知青。

仓库里灰尘弥漫，空气中满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两个男知青敷衍地干了一会儿，就借口出去抽烟透气，溜没了影。

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沈知微和顾烬。

顾烬在一堆破损的犁铧和锄头间忙碌，动作熟练地将零件拆解、归类。

沈知微则负责清理和登记。

两人各干各的，一言不发，只有金属碰撞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突然，顾烬停下手里的活，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结构有些特殊的齿轮零件，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是一个废弃播种机上的调节齿轮，结构比常见农具复杂。

他状似无意地，将那个齿轮放在了沈知微正在登记的桌子边缘，然后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仿佛只是随手一放。

沈知微登记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那个齿轮，心脏微微加速。

这不是随意之举。

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他在用他熟悉的方式，测试她的“成色”。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女知青，她会忽略这个零件，或者只是把它当成普通废铁登记。

但她不是。

沈知微放下笔，拿起那个齿轮，假装仔细端详，脑中飞速回忆着前世偶尔接触过的机械原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但清晰无误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个渐开线齿形磨损很严重，偏心轴套也松了……怪不得会卡死。

要是能找到一个标准件替换，或者……有条件的话，重新车一个，应该还能用。”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烬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她！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锐利。

她懂！

她不仅认出了这是个精密零件，甚至能准确说出“渐开线齿形”、“偏心轴套”、“车一个”这些专业术语！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争风吃醋、头脑简单的女人能具备的知识！

沈知微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坦荡，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登记册上写下：“播种机调节齿轮一枚，严重磨损，建议报废。”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

顾烬紧紧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首线，胸膛有轻微的起伏。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几乎要在沈知微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怀疑、警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触及专业领域本能产生的、极淡的交流欲，在他眼中激烈**。

仓库外传来两个男知青说笑走近的声音。

顾烬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样子，只是收拾零件的动作，比之前略显急促。

沈知微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但她知道，试探结束了。

她给出了一个远**预期的回应。

这场无声的交锋，她再次占了上风。

下午收工时，沈知微最后一个离开仓库。

她走到门口，发现门槛内侧，用粉笔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图形——一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没有文字，没有署名。

沈知微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脚，将那个图形踩得模糊不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的心却再次活泛起来。

抛物线……这是在回应她之前的数学书？

还是在提出新的问题？

这个顾烬，果然和他未来大佬的身份匹配，谨慎又聪明，交流方式都如此隐晦。

然而，沈知微和顾烬在仓库里短暂的独处，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晚饭时，叶小白端着碗坐到沈知微对面，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桌的人听见：“知微姐，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在仓库忙了一下午。

我看你和顾烬同志配合得还挺默契的呀？

以前都没发现，你们还挺有共同语言的嘛？”

这话看似闲聊，实则恶毒。

在一个作风问题大过天的年代，将一个“有污点”的女知青和一个“成分不好”的男青年硬扯在一起，无疑是点燃流言蜚语的最好引线。

顿时，几道探究、鄙夷的目光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林枫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沈知微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窝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小白，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小白同志，清理仓库是组织分配的任务，我和顾烬同志只是恪尽职守，完成自己的工作。

倒是你，好像特别关心仓库里的事？

一下午来看望了我们好几趟，是怕我们偷懒，还是……有别的事？”

她西两拨千斤，首接把皮球踢了回去，还点出了叶小白下午曾鬼鬼祟祟在仓库附近徘徊的事实。

叶小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想到沈知微观察力这么强，还敢首接怼回来。

“我……我就是路过……哦，路过啊。”

沈知微点点头，不再看她，继续低头吃饭，轻飘飘地留下一句，“那下次路过就别停太久了，灰尘大，对你皮肤不好。”

叶小白被噎得满脸通红，在周围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林枫看着沈知微淡然自若的侧脸，又看看一脸吃瘪的叶小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沈知微，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种沉稳和犀利，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和隐隐的不安。

而坐在角落的顾烬，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桌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了一下，又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符号痕迹，随即又被他迅速抹去。

夜幕降临，沈知微躺在床上，回顾着这一天。

顾烬的试探，叶小白的发难，都预示着她选择的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也充满了挑战的乐趣。

她知道，和顾烬之间这种无声的、建立在智力较量基础上的特殊“交流”，己经悄然开始。

而叶小白，也正式将她视为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拉开序幕。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