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四篆

李进忠二十岁那年，肃宁的春天总算有了点暖意。

黄土坡上冒出零星的绿芽，村口老槐树的叶子也绿得发亮，可他家那间破草屋，依旧是灰蒙蒙的——屋顶的麦秆又换了一批，却还是挡不住漏雨。

墙缝里的黄泥补了又掉，寒风依旧能灌进来。

这年开春，隔壁的王大娘突然找上门，手里揣着个蓝布包，说是要给李进忠说门亲事。

“进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王大娘坐在炕沿上，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

李进忠这几年赌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邻村冯家庄的冯丫头，你知道不？

人老实，勤快，就是家里穷了点，可过日子是把好手。”

李进忠原本没当回事，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没人会愿意嫁。

可王大娘说得恳切，又把冯氏夸得天花乱坠，他心里竟有了点动摇。

这些年，**咳嗽越来越重，爹还是整天喝酒，家里连个像样的活计都没人做，要是能有个媳妇，或许日子能不一样？

他没立刻答应，只说“再想想”，可夜里躺在炕上，他却忍不住想起王大娘说的话，想起有个干净整洁的家，有口热饭等着自己，心里竟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没过几天，王大娘就带着冯氏来了。

冯氏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浆得平整。

脸圆圆的，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的浅褐色，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

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有点粗，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她见了李进忠，赶紧低下头，双手放在身前，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进忠哥好。”

李进忠看着她，突然有点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王大娘在一旁打圆场：“冯丫头，这就是进忠，你们俩聊聊，我去跟你赵大娘说说话。”

王大娘走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屋顶老鼠跑过的声响。

冯氏还是低着头，李进忠想找句话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冯氏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赶紧摆手：“我愿意的，进忠哥，我知道你……你以前有点糊涂，可我相信你能改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李进忠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心里突然一暖，长这么大，除了娘，还没人这么相信他。

婚事就这么定了。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只在村里请了王大娘和几个邻居，吃了顿最简单的饭。

一碗白菜炖豆腐，几个玉米面窝头，就算成了亲。

新婚那天，冯氏穿上了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是她娘当年结婚时穿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补丁，却被她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塞到李进忠手里。

李进忠展开帕子，只见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红的喙，白的羽，虽然针脚不算特别细密，却绣得很认真，连鸳鸯的眼睛都绣得亮晶晶的。

“我……我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冯氏的声音带着点羞涩，李进忠捏着帕子，帕子上还带着冯氏身上的皂角味，心里竟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软意。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这么用心地为他做东西。

那几天，李进忠竟真的没去赌摊。

他留在家里，帮着冯氏烧火、挑水、扫地。

冯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水缸挑满，再生火做饭，然后缝补衣服，把那间破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泥土扫得不见踪影，炕上铺的破席子擦得发亮，连墙角堆的干柴都码得整整齐齐。

她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多放一把玉米面，让李进忠能吃饱。

缝补衣服的时候，会把李进忠破了的袖口缝得平整，还在里面偷偷加了一层布，让衣服更耐穿。

李进忠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干净整洁的家，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心里竟有了点“家”的感觉。

有一次，他帮冯氏挑水，水桶太重，他走得踉踉跄跄，冯氏赶紧跑过来，想帮他扶着桶，“进忠哥，我来吧，你别累着。”

李进忠却摇摇头，咬着牙把水挑回了家，他想让冯氏知道，他能撑起这个家。

冯氏看着他的样子，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真切，像春日里的阳光，照得李进忠心里暖暖的。

她以为，李进忠终于要回头了，以为他们的日子能慢慢好起来，以为这个家终于有了希望。

赵大娘看着儿子的变化，看着勤快的儿媳，咳嗽都好了些，偶尔还能坐起来，帮着冯氏缝补点小东西，眼里满是欣慰。

婚后第二年的秋天，冯氏给李进忠生了个女儿。

生产那天，李进忠守在门外，听着屋里冯氏的惨叫声，心里又慌又怕，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首到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他才松了口气，冲进门里。

冯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意，看着接生婆怀里的孩子：“进忠，你看，是个丫头。”

接生婆把孩子抱到李进忠面前。

女儿小小的，裹在冯氏的旧棉袄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小嘴巴却还在一动一动的。

李进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女儿，又怕把她碰坏了。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女儿竟突然攥住了他的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像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心里，把他心里的空洞填得满满当当。

那一刻，李进忠突然觉得，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

他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床上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冯氏，看着娘欣慰的眼神，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一定要好好过日子，要让冯氏和女儿过上好日子，要让这个家好起来。

他给女儿取名叫“招娣”，希望能再添个儿子，可心里却把这个女儿当成了宝贝。

每天晚上，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在怀里，怕她冻着，怕她饿着。

女儿哭的时候，他会笨拙地哄着，把女儿抱在怀里来回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女儿醒的时候，他会拿着自己的手指，让女儿攥着，看着女儿咯咯笑的样子，他也跟着笑。

那笑容，是他这几年里最真切、最开心的笑容。

冯氏看着他对女儿的样子，心里更踏实了。

她每天除了操持家务，就是照顾女儿，把女儿喂得白白胖胖的。

赵大**精神也好了很多，偶尔能抱着孙女，坐在门口晒太阳，跟邻居们说说话，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李老实虽然还是喝酒，可看着家里的变化，看着活泼的孙女，也少了些打骂，偶尔还会逗逗孙女，虽然动作笨拙，却也多了点人情味。

那段日子，是李进忠这辈子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

破草屋里不再只有争吵和绝望，而是有了女儿的哭声、笑声，有了冯氏的叮嘱，有了**咳嗽声里的欣慰。

李进忠每天去地里帮着冯氏干活，虽然累，却觉得踏实。

晚上抱着女儿，看着冯氏缝补衣服，心里满是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