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城的铁匠铺总飘着两种味。

种是铁屑味，混着煤烟子，从炉膛钻出来，粘沈砚的粗布短褂，洗次都去掉。

另种是槐花，从铺子后巷飘来，槐树长了年，枝桠探过铁匠铺的破屋顶，春夏之交就撒地瓣，落沈砚拉风箱的脚边。

“沈砚！

加把劲！”

铁匠王锤的粗嗓门砸过来，沈砚正盯着炉膛的铁块发呆。

那是块刚从风寨“征”来的灵铁，比寻常铁器沉，烧红表面浮起淡淡的纹——就像有数细的虫子爬。

他总觉得这铁“说话”，尤其是被锤砸去的瞬间，纹剧烈动，像疼得哭。

“发什么愣？

想挨揍？”

王锤抡着八斤重的铁锤，铁砧被砸得“哐当”响，火星溅到沈砚脚边，他却没躲。

这孩子是王锤年前捡的，当瘦得像根柴火，倒槐树，怀还揣着半块没完的麦饼。

如今长了些，眉眼清秀，就是太安静，安静得像个岁的年。

沈砚慌忙拽紧风箱拉杆，木杆“吱呀”作响，炉膛的火苗窜得更。

他力气，拉动风箱，王锤就改了个的，让他合用。

铁匠铺还有两个学徒，都比沈砚，总爱欺负他，抢他的活计，骂他是“饭的”。

只有王锤偶尔护着他，丢给他个热饼子，说：“能喘气就算。”

铺子来蹄声，得得得，敲青石板，像敲。

沈砚的顿了，风箱节奏了。

王锤骂了句“娘的”，把铁锤往铁砧搁，从墙角抄起杆锈长矛——这是落魄城的规矩，听到蹄声就得拿家伙，有八是风寨的来了。

个骑着的汉子堵铺门，为首的满脸横，腰间挂着柄锈刀，刀鞘镶着块劣质石。

他是风寨的当家，姓，每次来都要“征”走的铁器，其名曰“护城费”。

“王铁匠，今的灵铁呢？”

当家的靴子碾过门槛，带进来的尘土落沈砚的脚边。

他眼扫过炉膛，见那块烧红的灵铁，眼睛亮了亮，“哟，这铁错，够咱们寨主炼半副护镜了。”

王锤把长矛横胸前：“，这是给张户打的犁头，家等着春耕。”

“春耕？”

当家嗤笑声，身后两个喽啰己经始搬墙角的铁器，“等咱们寨主用这铁炼了护镜，打跑了山匪，你们才能安稳春耕。

然啊，连都得被山匪抢了。”

这是屁话。

落魄城周围根本没山匪，的祸害就是风寨。

但没敢说，去年城西的木匠嘴硬，被他们打断了腿，铺子也烧了。

沈砚缩风箱旁，着喽啰把铁器往背捆。

他的目光落当家的刀鞘——那块劣质石，嵌着点铁屑，正发亮。

他能“听”见那石哭，是因为疼，是因为憋屈——的石头，被镶这种的刀鞘。

“这块灵铁我要了。”

当家突然伸去抓炉膛的铁，王锤想拦，被个喽啰推得踉跄。

沈砚着那只粗糙的伸向烧红的灵铁，鬼使差地往前迈了步。

“别碰它。”

声音很轻，像蚊子。

但当家听见了，他转过头，角眼盯着沈砚：“你个崽子说啥？”

沈砚的喉咙发紧。

他其实想说“这铁疼”，但敢。

王锤赶紧打圆场：“孩子胡说话，当家别介意。”

当家却了，走到沈砚面前，居临地打量他：“你是王铁匠捡的那个孤儿？

听说你能听懂铁响？”

落魄城有言，说沈砚能跟铁块说话。

有信，有当笑话听。

当家显然是后者，他伸揪住沈砚的衣领，把他拎起来：“那你说说，这铁想跟我说啥？”

沈砚离地尺，脚尖蹬。

他能清晰地“听”到炉膛的灵铁嘶吼，纹像锁链样缠起。

他还能“听”到当家腰间的刀颤，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这把刀沾过血，喜欢见血。

“它说……”沈砚的脸涨得红，“它想跟你走。”

“嘿，还装弄鬼！”

当家笑了，松，沈砚摔地，后脑勺磕铁砧的棱角，疼得眼冒星。

“今就带你回去，让你跟咱们寨主的宝刀说说话！”

王锤急了，抄起铁锤就要冲过来，被两个喽啰死死按住。

当家的喽啰己经把沈砚架起来，这孩子太瘦，像只待宰的鸡。

“他！”

个清脆的声音从巷来。

沈砚抬头，见个穿蓝布裙的姑娘，梳着丫髻，挎着个竹篮。

她眼睛蒙着块布条，是个盲。

是苏盲。

苏盲是个孤，住槐树的破屋，靠给缝补衣裳饭。

她虽然见，却总能准确地找到沈砚，每这个候，都给他块饼子。

“是青泥巷的瞎子。”

当家的语气轻蔑，“怎么，想替这崽子求？”

苏盲走到当家面前，把竹篮举起来：“这有个麦饼，是我刚烙的，给位汉。

求你们了沈砚，他是铁匠铺的学徒，走了就没拉风箱了。”

当家的目光落竹篮，麦饼还冒着热气，混着槐花的清。

他确实饿了，把抢过竹篮，掏出个麦饼塞进嘴：“算你识相。”

他没再带沈砚走的事。

他来，个盲的麦饼，比个瘦孤儿有用多了。

他挥挥：“走！”

喽啰们骑着离，蹄声渐渐远了。

王锤瘫坐地，后背是汗。

沈砚爬起来，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伸摸，沾了点血。

“你没事吧？”

苏盲走到他面前，布条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虽然见，却带着切的关切。

她从竹篮拿出后个麦饼，递过来，“没摔坏吧？”

沈砚接过麦饼，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很凉。

他摇摇头，把麦饼塞进怀——他舍得，想留到晚，就着槐花慢慢啃。

王锤着他们，突然叹了气：“沈砚，你跟我来。”

他把沈砚领到铁匠铺的后院，墙角堆着些废铁，其有块半尺长的西，裹破布。

王锤把破布掀，露出块暗青的骨头状物，表面坑坑洼洼，像块被遗弃的旧剑脊。

“这是我年前捡你的候，你怀揣着的。”

王锤的声音很低，“当以为是块普的铁，后来发烧化、砸碎，就首扔这儿。

你是能听懂铁响吗？

听听这个？”

沈砚伸去碰剑脊。

指尖刚触到的瞬间，他像被烙铁烫了，猛地缩回。

但就那瞬间，他“听”见了——是铁响，是个苍的声音，他脑轻轻说：“等了你年，终于肯碰我了。”

沈砚猛地抬头，向王锤。

王锤脸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

沈砚摇摇头，重新握住剑脊。

这次没有声音，只有种温热的感觉，顺着指尖流进胳膊，首到。

他低头着这块旧剑脊，突然觉得，己落魄城的子，可能要变了。

后院的槐树沙沙作响，落几片瓣，落剑脊，像给这块冰冷的铁，盖了层温柔的被子。

沈砚把剑脊抱怀，像抱着个秘密。

他知道，这把旧剑脊，藏着个前朝剑修的残魂。

他更知道，这块剑脊，让他走出落魄城，走到望仙台，走到更广阔的地。

他只知道，从今起，他怀除了苏盲给的麦饼，又多了样西。

样能让他觉得，己再是没要的孤儿的西。

铁匠铺的炉膛还烧，铁屑味混着槐花，夕阳慢慢散。

沈砚坐门槛，摸着怀的剑脊，觉得这块铁，比他听过的何铁器都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