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煤山的枯枝败叶，抽打朱由检薄的脊背。

他站那棵歪脖子槐树，指死死攥着段素绢绫，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

月的京城，本该有几暖意，此刻却只有渗入骨髓的冷。

这冷，比掠过紫城琉璃瓦顶的朔风更刺——那是亡之君血脉后点热气散尽的冷。

他朱由检，明王朝的位帝，年号崇祯。

七年。

整整七年！

龙椅是冰铸的，冠冕是荆棘编的。

有建奴磨刀霍霍，西有流寇李万军席卷而来，己滔之势。

朝堂之？

衮衮诸公，嘴喊着忠君报，暗地结党营，争权夺，库的耗子都饿死了，他们的地窖却砌墙，粮米霉烂！

灾连年，赤地，祸更烈，饿殍盈…这煌煌明，早己是纸糊的宫殿，只待后气吹来。

那气，近了。

得让他窒息。

“陛！

陛——！”

带着哭腔的嘶喊撕破死寂，个身踉跄着扑倒泥泞的枯草。

来许年纪，面须，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他身狈的蟒袍沾满泥点，脸涕泪横流，声音得样子：“同…同陷了！

总兵姜镶…姜镶城降闯贼了！

贼兵…贼兵己破居庸关，前锋…前锋离京师…足二了！”

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朱由检早己麻木的脏。

后道屏障，轰然倒塌。

李那裹挟着土与血腥的洪流，再阻碍，正朝着这座年帝都，朝着他，咆哮而来！

王承恩匍匐地，额头重重磕冰冷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奴能！

奴罪该万死！

陛…事急矣！

唯今之计，或…或可暂避锋芒，效仿宋室南渡…” “南渡？”

朱由检喉咙滚出声短促、尖、破碎的冷笑，像枭的悲鸣，刺破了煤山死寂的昏。

“呵…呵呵…”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承恩，那眼没有愤怒，只有片深见底的、令悸的枯寂和绝望，如同燃尽的死灰。

“王伴伴，睁眼！

这明的江山，还有何处可渡？

江南？

那群林君子、膏粱勋贵，只怕早己备了劝进表，等着向新主子摇尾乞怜！

朕…朕就是去了，也过是个地方，再次这棵树！”

他猛地扬起的绫，那素绢昏沉的光，像道招魂的幡，更像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后的生机。

“七年！

七年励图治，宵衣旰食，来的就是这树、这绳！

是要亡我明？

还是这满朝的蠹虫，干了明的骨髓？！”

悲愤的嘶吼空旷的山坡回荡，旋即被呜咽的寒风吞没。

朱由检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仿佛耗尽了生所有的力气。

他再痛哭流涕的王承恩，目光缓缓抬起，越过紫城那片暮显得格沉重压抑的琉璃瓦，向更远处灰蒙蒙的际。

那，是李滚滚而来的烟尘，是建奴虎眈眈的铁骑，是整个王朝可挽回的倾颓。

“罢了…罢了…” 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尽的疲惫和解脱。

他踮起脚尖，麻木地将那索命的绫甩过粗糙的槐树枝杈。

冰凉的绢缎蹭过脖颈皮肤，起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他闭眼，准备迎接那终的暗与窒息。

七年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了。

就意识即将沉入冰冷深渊的前瞬——轰！

股庞、陌生、狂暴的洪流，毫征兆地、蛮横地冲进了朱由检的脑！

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如同被的琉璃盏，带着尖啸刺入他的经！

钢铁兽坦得惊的道路飞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奇装异服的群刺目的光涌动；的书册眼前飞速动，密密麻麻的墨字记载着令胆俱裂的预言：“崇祯七年月…煤山…缢…明亡…呃啊——！”

朱由检，或者说，此刻占据了这具躯壳的名为“朱连”的灵魂，猛地发出声似声的痛苦嘶嚎！

他死死抱住头颅，身像被形的重锤击，剧烈地痉挛着向后踉跄，重重摔倒冰冷刺骨的泥地。

那截刚刚挂的绫，被他的动作带得飘落来，像条死去的蛇，软软地搭他胸前。

“陛！”

王承恩魂飞魄散，连滚爬扑过来。

混！

撕裂！

两个灵魂的记忆碎片颅腔疯狂地碰撞、厮、融合。

个是历史学者朱连，对明末史料烂于，知晓每个关键节点，每个重要物的结局；个是明崇祯帝朱由检，七年的绝望、挣扎、刻骨的恨意与力感。

量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己”结局——煤山槐树、尺绫、发覆面、足跣衣…以及那仅剩的、屈指可数的绝望倒计——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灵魂深处！

“呼…呼哧…” 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

朱连猛地睁眼。

再是方才那死水般的枯寂绝望，那深陷的眼窝，此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终，被种近乎疯狂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随之喷薄而出的、足以焚毁切的暴戾所取！

他知道了！

都知道了！

今是月！

距离李闯贼攻破京城，只剩！

距离己吊死这棵槐树，还有八！

…八…“哈…哈哈哈…” 朱连，或者说新生的崇祯，喉咙溢出低沉的笑声，始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继而越来越，越来越癫狂，后变歇斯底的狂笑！

他笑得浑身颤，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王承恩骨悚然，以为帝陛的打击彻底疯了。

“陛！

陛！

您…您怎么了？

保重龙啊！”

王承恩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笑声戛然而止。

朱连猛地收声，抬抹去眼角笑出的泪。

他撑着臂，缓缓从冰冷的泥地坐起，动作带着种异样的僵硬，却又透着股新生的、令悸的力量感。

他的目光，再向那灰暗的空，而是死死地、钉子般钉飘落于泥泞的那截绫。

素的绢缎，沾满了泥和枯草，像条肮脏的蛆虫，扭曲着躺地。

就是这西，勒死了崇祯，勒断了明后丝运！

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朱连的胸膛！

烧尽了后丝软弱和绝望！

那是崇祯优柔寡断的悲愤，而是个洞悉了所有屈辱、背叛与公的穿越者，从地狱归来的滔意！

他伸出，是去捡那绫，而是指如钩，地、带着刻骨铭的憎恶，把攫住了它！

冰冷的丝绢触感，此刻只让他感到恶。

“龙？”

朱连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硬生生挤出来，淬着冰，裹着血，“朕的龙，差点就凉透了！

就吊死这棵树！”

他猛地将的绫攥紧、揉搓，仿佛要将它碾齑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堪重负的咯咯声。

“励图治？

宵衣旰食？”

他重复着崇祯记忆那些苍的我安慰，嘴角咧个其狰狞、其冷酷的弧度，像是哭，又像是咆哮，“来了什么？

来了满朝蠹虫！

来了边将敌！

来了勋贵地窖的山山，而朕的士兵城头饿着肚子等死！”

他猛地将揉团的绫砸地，泥点飞溅！

“王承恩！”

朱连，新生的崇祯帝，霍然抬头！

那眼睛，此刻亮得惊，如同边骤然点燃的两簇鬼火，燃烧着足以焚毁整个旧界的疯狂与决绝！

面再也找到丝毫的优柔寡断，只剩铁与血铸就的冰冷寒芒。

“奴才！”

王承恩被那目光刺得哆嗦，意识地挺首了腰背。

“给朕听着！”

朱连的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带着容置疑的森然意，凿进王承恩的耳膜，“朕的绳子…” 他抬起脚，用沾满泥的龙靴，碾踏那团肮脏的绫，反复践踏，仿佛要将它连同它所表的所有屈辱、所有失败、所有绝望，彻底踩进地狱的泥潭！

“朕的绳子，只配给那些蛀空了明江山的蠹虫们用！”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迸出的冰棱，带着刮骨的寒意，“去！

给朕找把剑来！

要锋的！

要能砍头，劈铁甲，剁碎骨头的那种！”

他猛地抬起脚，再地那团秽的绫。

沾满泥泞的龙靴，重重踏煤山冻得坚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步步，朝着山那座暮如同垂死兽般的紫城走去。

步履间，带着种挣脱了枷锁、踏碎了宿命的决绝力量。

寒风卷起他残破龙袍的摆，猎猎作响。

夕阳的后抹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涂抹紫城巍峨却死气沉沉的宫墙。

那血的光，映他深陷的眼窝，跳跃那两簇名为“复仇”与“重生”的鬼火之。

“…” 新生的帝王，对着那座象征至权力、也象征尽枷锁的宫殿，对着面那些醉生梦死、贪婪度的魑魅魍魉，从喉咙深处发出声低沉、沙哑、却蕴含着撕裂切的咆哮：“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