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这片古林的主。

清晨的雾是淡青的，缠槐树的枝桠间，像谁遗落的纱巾；到了正，雾变半透明的，贴青苔覆盖的石头，踩去能印出浅浅的脚印；而浓的雾昏，灰紫的，漫过齐腰深的蕨类植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数眼睛雾眨动。

阿木就住这片雾林的深处。

他的“家”是半截枯死的木，树干空了，壁被烟火熏得发。

洞挂着串铜铃，铃舌是用某种兽骨磨的，风吹就发出“叮铃”的脆响——这是他记事起就挂这的，林的雾像怕这铃声，每次靠近洞都绕着走。

此刻，阿木正蹲木前的空地，盯着掌那道疤。

疤左，像片蜷缩的枯叶，边缘泛着淡淡的灰。

说它是疤，却从来没流过血。

候他摔断崖，被尖石划这么长道子，血刚涌出来就变了灰的雾，顺着伤缩回去，等雾散了，就留了这片“枯叶”。

“又它？”

个沙哑的声音从雾钻出来。

哑叔拄着根藤木拐杖，佝偻着背从雾走出来，他的脸藏兜帽，只有眼睛格亮，像浸水的曜石。

他是阿木这林子唯见过的“”，据说阿木就是被他从雾捡回来的。

阿木抬头，把左藏到身后。

他喜欢哑叔这道疤的眼，像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个随的雷。

“今该去林边盐了。”

哑叔把个麻布袋递给他，袋装着半袋晒干的“雾菇”——这是林子唯能的西，菌盖是半透明的，伞柄却泛着淡，据说带到林的村镇，能西。

阿木接过袋，指尖碰到哑叔的，像摸到了块冰。

他注意到，哑叔的袖又磨破了，露出腕圈和他掌相似的灰印记，只是那印记更淡，像要被皮肤收了。

“早去早回。”

哑叔说完，转身又走进了雾，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越来越远，后被雾吞没，只留串若有若的铜铃声——知何，哑叔也带了串铜铃，只是他的铃声更沉，像埋土的钟。

阿木背着袋，沿着被踩出的径往林走。

这条路他走了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路边的每块石头。

但今有点样，雾像多了些声音。

是风声，是兽吼，是种……像是很多低声说话的声音，从头顶的树冠渗来，顺着他的耳朵往脑子钻。

他意识地摸了摸掌的疤，那片“枯叶”突然发烫，像被晒了整的石头。

“叮铃——”挂脖子的铜铃（哑叔给的，说是能驱雾）突然响了，声音比尖厉，震得他耳朵发麻。

他抬头，见头顶的雾正旋转，像个慢慢张的漩涡，漩涡隐约有片光，像被雾裹着的。

“别抬头。”

哑叔的声音突然身后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

阿木还没回头，就被股力按住肩膀，行按低了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哑叔的拐杖尖端进了地，藤木的纹路渗出灰的雾，地面画出个奇怪的圈，把他和那片旋转的雾隔了来。

“走。”

哑叔的声音发，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林跑。

阿木踉跄着跟，袋的雾菇掉了几朵。

他想问“那是什么”，但哑叔的像铁钳，攥得他胳膊生疼。

跑过片长满蕨类的洼地，他回头了眼——那片旋转的雾己经散了，原地留了片焦的土地，连雾都绕着那片土地走，像怕被灼伤。

而他掌的疤，还发烫，那片“枯叶”的纹路，像多了丝淡的，像谁用针尖点去的。

林的“石镇”比热闹。

镇的槐树围了群，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正站石头说话，他举着面的旗子，旗画着个火焰似的符号。

“……雾林深处藏着‘异宝’，个月南边山坳的张猎户，就从雾捡了块发光的石头，转卖了两子！”

年轻声音洪亮，唾沫星子溅到前排个汉的草帽，“咱们这雾林，怕是什么凡俗之地，搞是古仙的洞府！”

阿木缩镇的歪脖子树后，把袋的雾菇攥得更紧。

他知道，这些说的“异宝”，其实是雾林的“雾晶”——雾凝结到致变半透明的晶，硬得像石头，却能发光。

但哑叔说过，雾晶能碰，碰了的，后都变雾的子。

“娃子，盐？”

镇西头的盐铺板探出头，他是个瘸腿的头，总爱用袖子擦那杆掉了漆的秤。

阿木点点头，把雾菇递过去。

板称的候，眼睛首往他瞟——阿木刚才掏雾菇，露出了那道疤。

“你这疤……”板的声音压低了，“是雾林弄的？”

阿木没说话，只是盯着秤的盐。

板突然往他塞了个油纸包，压低声音：“这是我家子从城带回来的‘伤药’，说是能治怪病。

你这疤……着邪，试试？”

阿木捏着油纸包，指尖来药粉的凉意。

他刚想说“用”，就听见镇来阵喧哗。

那个举着旗的年轻被几个壮汉架着往镇拖，他挣扎着喊：“我说的是的！

那雾林有西！

昨晚我见有光冲……”声音越来越远，后被雾林的方向吞没。

阿木盐，往回走。

路过槐树，他见树底掉了片的旗子角，面那个火焰符号被踩了几个脚印。

他蹲去捡起来，指尖刚碰到布片，掌的疤突然又烫了起来，那片“枯叶”的纹路，像更亮了些。

雾又始浓了，淡青的，从林子漫出来，缠他的裤脚。

阿木把旗子角塞进怀，握紧了装盐的袋往林深处走。

他没见，他身后的雾，哑叔拄着拐杖站那，兜帽的眼睛盯着他的背，腕的灰印记正慢慢变亮，像要烧起来似的。

而那片焦的土地，知何长出了株芽，芽尖是的，正顶着雾，点点往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