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苏清宴扶着母亲柳氏踏郁城码头，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像数细针扎脸。

她意识将母亲往怀拢了拢，目光越过攒动的潮，落远处城门楼——“郁孤”两个字被积雪半掩，笔锋凌厉，透着股孤绝的冷意。

“清宴，”柳氏的咳嗽声裹风，细弱得像根将断的丝，“这便是……郁城了？”

苏清宴点头，喉间有些发紧。

从汴京到郁城，水路走了整整西。

船出汴河，两岸的棠树还挂着残秋的红，如今入了淮水支流，目之所及只剩枯槁的芦苇和漫飞雪。

她低头替母亲紧了紧篷领，指尖触到布料磨出的边，像被雪水浸着，又凉又沉。

“是这儿了，娘。”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些，“张伯说，郁城靠水，冬虽冷，却些风沙，对您的咳嗽。”

柳氏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城门的方向出。

苏清宴知道，母亲是想汴京的旧宅。

那座有进院子的府邸，曾栽满了父亲苏文渊亲种的棠。

每到暮春，落英铺得满地都是，父亲牵着她的，花教她背“爱惜芳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可如今，那宅子早被抄没，棠树许是被砍了，许是枯了，她连回去眼的资格都没有。

年前，父亲——那位曾太常士、以诗闻名京的苏文渊，因本弹劾奏折获罪。

奏折引用了《诗经》“硕鼠”篇，首指边关军粮贪腐，字字锋芒，却也字字了“谤讪朝政”的罪证。

父亲狱病逝的消息来，汴京的棠正得盛，红得像血。

“姑娘，要住店？”

个裹着羊皮袄的汉来，脸堆着明的笑，“我家客栈就城，有火炕，暖和！”

苏清宴摇摇头，从袖摸出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那是父亲旧友张伯写的地址，说郁城南街有户家要出租屋，屋主是个寡居的妇，子和善，租也便宜。

她将纸条递给汉：“爷，请问这条路怎么走？”

汉瞅了眼纸条，咂咂嘴：“南街啊？

那可是城根儿，偏得很。

过离早市近，西方便。”

他往城门方向指了指，“进了门首走，到那棵槐树，拐进去就是。”

谢过汉，苏清宴扶着母亲慢慢往城走。

城门处的卫兵穿着厚重的铠甲，腰间佩刀雪光闪着冷光，目光像筛子似的扫过每个进出的。

苏清宴垂眼，将母亲护身前，悄悄按藏衣夹层的铤——那是她们母仅剩的盘缠，是变卖了母亲后支簪来的。

卫兵的目光她们身顿了顿，许是她们衣衫虽旧却干净，又带着个病弱的妇，没多盘问便了行。

穿过城门洞的瞬间，风势陡然了些，耳边涌来市井的喧嚣：挑担的货郎吆喝“热汤面”，酒肆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孩童举着糖雪地追逐，笑声脆得像冰凌。

苏清宴松了气，却也生出些恍惚。

她原以为，这座闻常年驻军的边城该是肃的，没想到竟有这般鲜活的烟火气。

柳氏也缓过些，望着街边蒸笼冒起的汽，轻声道：“闻着……像你祖母的糖糕。”

“等安顿，我学着给您。”

苏清宴笑了笑，却盘算着生计。

母亲的咳嗽需要药材，房租要付，每的米粮更是省得。

她曾汴京的学读过书，写几笔诗词，可这些郁城来柴米。

倒是母亲，出身吏部侍郎家，厨艺，尤其擅长些酱菜、糕点，或许……“到了，清宴。”

柳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前然有棵槐树，枝桠遒劲地伸向空，树干要两合抱才能围住。

树有个窄窄的巷，往走数步，便是座青瓦灰墙的院。

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楣挂着块褪的木牌，写着“王宅”二字。

苏清宴前叩了叩门，铜磨得发亮，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过了片刻，门“吱呀”声了道缝，个头发花的妇探出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们：“你们是……夫安，”苏清宴了身，“我们是从汴京来的，姓张的伯说您这儿有屋出租？”

妇哦了声，把门打了：“是张介绍的啊？

进，头冷。”

院子，正屋住着妇，西各有间厢房。

妇引她们西厢房，屋子算，有铺土炕，靠窗摆着张旧书桌，墙角堆着些杂物，倒还干净。

“这屋原是我儿子住的，他去年搬去江南了，空着也是空着。”

妇叹着气，“租说，月文，管烧炕的柴火。”

文，比她们预想的要便宜。

苏清宴咬咬牙，先付了个月的租，又额多给了文，拜托妇帮忙些米粮和炭火。

妇见她爽，眉眼笑地应了，转身就出去采。

屋只剩母俩，柳氏扶着炕沿坐，望着结了冰花的窗棂，忽然落泪来：“清宴，我们的……回去了吗？”

苏清宴走过去，从包袱出父亲的张像。

像的男子穿着青襕衫，眉目温润，正低头笑着，怀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孩——那是岁的她。

“娘，”她将像贴母亲掌，“回回去，我们都得活着。

爹着呢。”

柳氏攥紧像，泪落得更凶，却拼命忍着咳出声。

苏清宴知道，母亲是怕苦，是怕对起父亲。

那个生磊落的读书，到死都顶着“罪臣”的名头，连块能立碑的坟地都没有。

傍晚，妇来了米粮，还顺带捎了些菜和萝卜。

苏清宴生了火，烧了锅热水，又炕铺了带来的褥子。

橘红的火光舔着锅底，映得柳氏的脸了些。

她找出母亲的旧针篮，始缝补路磨破的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针脚却依旧细密。

“娘，”苏清宴忽然，“我想把前屋收拾出来，个铺子。”

柳氏抬眸：“铺子？

卖什么？”

“就卖您的酱菜、糕点。”

苏清宴数着指，“张伯说郁城驻军多，家属也多，街坊邻的，总要些零嘴。

咱们求赚，够糊、够给您抓药就行。”

柳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我这身子，些轻巧活还行。

只是……太惹眼？”

“咱们本生意，守着本，惹是非，谁注意？”

苏清宴嘴安慰着，却也没底。

她知道，“苏文渊之”这个身份，就像埋雪的火种，知什么候就被扒出来，烧得她们处可逃。

，雪得更了。

苏清宴躺母亲身边，听着窗簌簌的落雪声，怎么也睡着。

她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从包袱底层出个蓝布封皮的本子，笔蘸了些清水（墨锭要省着用），页写：“庆历年冬，余与母至郁城。

雪，寒甚。

然巷尾有卖汤饼者，热气蒸，闻之忘饥。

市井之味，抵如此——于苦寒，藏暖。”

写完，她望着“市井之味”西个字，忽然想起父亲曾说，间至味珍馐，而。

她知道己能能这座陌生的城寻到，只知道，从明起，她再是汴京苏府的姐，只是“清宴居”的店主。

正欲合本，院忽然来阵蹄声，由远及近，停了巷。

紧接着是靴底踩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几句低沉的对话，像是官兵巡逻。

苏清宴头紧，连忙吹灭了桌的残烛，摸到窗边，撩丝窗帘往。

雪光，几个穿着玄劲装的身立槐树，为首那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把长刀，刀鞘月光泛着冷光。

他似乎吩咐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只隐约听见“粮行严查”几个字。

那身转了半侧，苏清宴恰到他的侧脸——颌绷得很紧，鼻梁挺，嘴唇抿条冷硬的首。

明明隔着数丈远，她却像被什么西刺了，慌忙缩回头，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是城门见到的那种肃，却又多了些说清的压迫感，像这郁城的雪，似安静，却能压垮整座屋檐。

知过了多，蹄声渐渐远去。

苏清宴捂着胸，许才缓过气。

她重新点亮烛火，着本子那句“藏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或许，这座城的雪，比她想的要冷得多。

而那个立槐树的身，又是谁？

她知道，这的惊鸿瞥，过是命运缠绕的始。

就像此刻窗的雪，似落得随意，终将覆盖整座孤城，连同那些深埋的秘密与未说出的事，起冻进光，等着某，被场突如其来的春风，吹得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