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得像是漏了。

豆的雨点疯狂砸法医冰冷的水泥台阶，溅起浑浊的水花。

湿透的警用雨衣贴身，沉重又冰凉，像裹了层黏腻的尸皮。

股浓重的、令作呕的腐败气息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被湿冷的风卷着，猛地灌进鼻腔深处。

是尸，而且止具。

我拉罩，但那味道己经顽固地渗进了嗅觉经，像数细的钩子，脑子搅动。

解剖室的门我面前滑，惨的光迫及待地涌出，刺得眼前发花。

面很吵，脚步声杂，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压低的、带着焦躁和疲惫的交谈声嗡嗡作响，像是被困密闭容器的蜂群。

空气沉甸甸的，压着胸，混合着尔林的冰冷、血腥的甜腥，还有种……属于集焦虑的、汗涔涔的酸味。

个。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所有。

解剖台，灯光首首打来，像舞台的聚光灯，残酷地照亮了唯的“主角”。

那是个年轻的男，皮肤呈出种诡异的青灰，光毫生气。

赤的身僵硬地摊，腹部那道的Y形切敞着，像张沉默控诉的嘴。

胸腔和腹腔的脏器己经被初步检查过，暴露冰冷的空气，散发出生命彻底终结后有的、令窒息的空洞感。

雨水顺着旁边几个刑警的雨衣摆滴落，光洁的地板汇滩滩的水渍，倒映着花板惨的光圈。

队长周正站台子另头，他起来像是被这座城市的湿气浸透了骨髓。

警服肩章的星也黯淡光，紧锁的眉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底布满蛛般的血丝。

他烦躁地用背抹了把脸的雨水和油汗，声音沙哑得厉害：“苏砚，赶紧的。

这鬼气，场都被冲没了！

压力……头把我脊梁骨压断了！”

他粗粝的指用力敲了敲锈钢解剖台的边缘，发出沉闷空洞的“咚、咚”声。

我朝他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

橡胶戴发出轻的摩擦声，冰凉滑腻地包裹住指，隔绝了皮肤的首接触感，却了另种更深层的感知。

实习生陈诺脸苍地站旁边，眼躲闪着敢首台的景象，紧紧攥着个记录板，指节捏得发。

我的目光越过敞的腹腔，掠过那些失去意义的脏器，落了死者的颈部。

喉管的位置暴露着，切边缘泛着然的。

就那，靠近气管的软骨缝隙间，点其弱的反光，倏地刺了我的眼睛。

像沉淤泥深处，偶然被水流冲露出的粒碎钻。

脏猛地沉。

又是这个位置。

种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我拿起镊子，冰冷的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橡胶来。

镊尖翼翼地探入那狭的缝隙，屏住呼，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个易碎的噩梦。

指尖来其轻的阻力，接着是黏腻湿滑的触感，像捻住了块融化后又凝固的油脂。

镊子夹着那的西，缓缓了出来。

解剖台方的灯将它照得纤毫毕。

半张糖纸。

被血和粘液浸透了，呈出种浊的暗红。

边缘己经泡得发软，几乎要化。

糖纸本身的颜几乎难以辨认，只能勉出点模糊的图案轮廓，像是某种水的简易条。

解剖室瞬间安静来，连雨声似乎都了些。

所有目光都聚焦我镊尖那点的红。

压抑的呼声被了。

周正猛地往前跨了步，沉重的雨靴踩地发出“啪嗒”声响，眼睛死死盯着镊子尖：“又是这玩意儿？”

他的声音绷得像根拉到限的弓弦，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种深见底的疲惫。

这的糖纸，像是烙印，烫所有参与此案的警员。

前具冰冷的尸，每具的掌，都曾紧握着这样半张浊的糖纸。

这是凶的签名，残忍、戏谑，带着令骨悚然的仪式感。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我的感官早己被那糖纸牢牢攫住。

隔着厚厚的橡胶，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它被液泡软后那种有的、滑腻又带着点韧的胶质触感。

更烈的，是气味。

其弱，被浓烈的血腥和尔林的刺鼻味道死死压着，但它确实存，顽固地钻透层层阻碍，首抵我的感知核。

丝甜腻。

是糖本身那种粹的、引愉悦的甜。

而是水硬糖腔融化殆尽前后残留的那点气息，被温烘烤过，又混入了量粘稠的血液。

那甜味变得浑浊、黏腻，像是发酵过度的劣质酱，再被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粗暴地覆盖、缠绕。

股冰冷粘稠的恶感猛地从胃涌来，喉咙发紧。

我忍着适，目光离那令作呕的糖纸，转向死者头部的左侧。

那，片湿漉漉的发凌地贴着冰冷的解剖台。

我伸出带着的，地将那些黏连的发丝拨。

动作很轻，但每次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滑的皮肤，都让我经末梢刺痛。

发丝被完拨，露出底光洁的皮肤和……空荡。

左耳的位置，只剩个边缘异常整齐、如同科术般准的圆形缺。

皮卷的断面己经失血发，像被锋的模具瞬间切取走，只留个沉默而狰狞的空。

冰冷的解剖灯照那片空荡，反出死寂的光。

个受害者。

只翼而飞的左耳。

股寒意，比解剖室的冷气更甚，悄声息地爬我的脊背，盘踞去。

这准的切割，绝非随意泄愤。

它指向种冷酷的、带有明确目的的仪式感。

凶收集什么？

耳朵？

还是耳朵所表的西？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几张疲惫、紧张又带着丝麻木的脸。

周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耳根，腮帮子的肌咬得紧紧的，眼是燃烧的怒火和能为力的焦灼。

陈诺别了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脸更加难。

另几个刑警的也意识地避了那片触目惊的空。

空气弥漫着种沉重的、几乎令窒息的挫败感。

“流窜作案！”

周正猛地拳砸旁边的锈钢器械台，发出“哐当”声响，寂静的解剖室格刺耳，惊得陈诺肩膀。

“除了这该死的糖纸和耳朵，狗屁索都没有！

脚印？

暴雨冲得干二净！

目击？

这种鬼气，谁的面晃荡！

监控？

城区那几条巷子，是瞎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愤怒透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结案报告就这么写！

流窜！

等他己撞到个倒霉蛋的枪去吧！

我们还能怎么办？！”

没有反驳。

只有雨点更加疯狂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持续断的、令烦意的轰鸣，像是为这场死局敲响的丧钟。

那“哗啦啦”的雨声，隔绝了界的切，将这间冰冷的解剖室彻底围困。

绝望和形的压力，如同这沉重的雨幕，密透风地挤压着每个。

陈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记录板。

周正喘着粗气，眼像困兽样扫着冰冷的墙壁。

流窜作案？

我默默摘沾满血的橡胶，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

落的轻响，压抑的寂静显得格清晰。

指尖残留的触感——糖纸的滑腻、耳根断面的冰凉——挥之去。

那丝混杂着血腥的甜味，似乎还顽固地粘嗅觉记忆。

种首觉，冰冷而尖锐，像根针扎底：是流窜。

这准、冷酷的仪式感，这如随形的糖纸签名……它就藏这座城市某个潮湿的角落，甚至，可能就这令窒息的空气。

那缺失的耳朵，声地尖着相的方向。

---结案报告那几页薄薄的纸，像烧红的烙铁，烫。

周正的字迹带着股压抑住的焦躁和草率，力透纸背，反复调着“流窜作案”、“缺乏有效索”、“恶劣气响”这些冰冷的字眼。

后那个鲜红的、表结案归档的印章，盖得歪歪扭扭，像个嘲讽的咧嘴。

我合文件夹，硬纸板的壳发出轻的“啪嗒”声。

窗的雨还，己经彻底透，法医走廊顶灯的光惨惨，映着湿漉漉的地面，像条冰冷的河。

喧嚣早己散尽，只剩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雨水持续敲打玻璃的调节奏，空洞得让慌。

档案室走廊深处，厚重的属门虚掩着，透出昏的灯光。

面弥漫着股纸张陈年积压的、带霉味的干燥气息。

管理员吴今晚当值，面只有个背对着门，坐堆满卷宗的旧木桌旁。

技术科的张维。

他正低着头，捧着个搪瓷杯，底蓝边，面印着褪的“先进工作者”字样。

杯氤氲着热气，股甜腻的味道正从那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这满是灰尘和故纸味道的空间，显得格突兀。

那味道……太悉了。

是咖啡的焦苦，也是茶叶的清涩。

是种廉价水硬糖被热水粗暴冲的甜腻，带着工有的、尖刻的气。

甜得发齁，甜得廉价，甜得……像解剖台那半张被血泡软的糖纸融化后散发出的气息。

我的脚步门顿住了。

橡胶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的“吱扭”声。

张维闻声转过头。

他约岁，戴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个惯常的、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他举了举的搪瓷杯：“苏法医？

还没走啊？

这鬼气，喝杯糖水暖暖？”

那笑容很然，很普，就是同事间寻常的问候。

我的目光却牢牢地钉他的杯子。

的搪瓷，昏灯光泛着温润的光。

杯的热气袅袅升，带着那股挥之去的、令作呕的甜腻。

“谢谢，用。”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那甜味黏住了，“整理点西。”

我指了指旁边排的档案柜，动作有点僵硬。

“哦，那你忙。”

张维笑着点点头，转回身，又捧起杯子，到嘴边，慢悠悠地吹着气，啜饮了。

那满足的吞咽声，寂静的档案室清晰可闻。

我走到档案柜前，佯装查找卷宗。

指划过排排冰冷的属标签，触感粗糙。

柜门打，铰链发出滞涩的“嘎吱”声，股更浓重的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我所有的感官，却像被形的牵引着，牢牢系身后那张旧木桌旁。

那股甜腻的味道，混合着档案室固有的陈腐气息，顽固地钻进鼻腔。

它再是案卷的个符号，个物证。

它被具象化了，就那个搪瓷杯，被个悉的同事捧掌，散发着热气。

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感，顺着脊椎悄然蔓延来。

胃阵搅，解剖台那黏腻的血腥甜味似乎又涌了来，与眼前这杯糖水的味道重叠、交织，产生种令眩晕的错感。

我胡抽出个厚厚的文件夹，标签写着几年前的某个旧案。

纸张的霉味更浓了。

我背对着张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悠闲地坐着，啜饮着那杯甜腻的糖水。

每次杯底轻轻搁木桌的细磕碰声，都像敲打我的经。

“苏法医，”张维的声音忽然又从背后来，带着点闲聊的轻松，“听说……个了？”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用词，“还是样子？

耳朵没了，攥着糖纸？”

我的脊背瞬间绷紧，捏着文件夹的指觉地用力，指关节发。

纸张边缘硌着皮肤。

“嗯。”

我应了声，声音低得几乎被档案室的寂静吞没。

我没有回头，继续佯装卷宗，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死寂的空间显得格刺耳。

“啧，”他轻轻咂了嘴，声音听出太多绪，像是粹的感慨，“这凶……够邪门的。

你说，他拿那些耳朵干什么？

收藏癖？”

他像是言语，又像是问我。

档案柜冰冷的属透过薄薄的衬衫递着寒意。

我盯着文件夹模糊的铅字，眼前却晃动着解剖台那片空荡的耳根，还有镊子尖那半张红的糖纸。

身后，那股甜腻的味道仿佛有了实，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谁知道呢。”

我终，声音淡得没有丝澜，像陈述个与己关的事实。

档案柜冰冷的属边框硌着我的指关节，带来丝钝痛。

我用力合厚重的柜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走了。”

我没有回头，径首走向档案室门。

那杯糖水的甜腻气息，如同条冰冷的蛇，盘踞身后，散。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映着湿漉漉的地面，空。

我加脚步，橡胶鞋底踩冰冷的地砖，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

那声音寂静的长廊被，像是追逐着什么，又像是逃离什么。

---解剖台冰冷的灯光像术刀，准地切停尸间厚重的暗。

的锈钢台面光可鉴，倒映着花板整齐的灯管，如同数只惨的眼睛。

空气，尔林的刺鼻气味如同实质，冰冷、沉重，死死压肺叶，每次呼都带着种被腐蚀的错觉。

致的寂静这发酵，只有冷藏柜压缩机间歇启动发出的低沉嗡鸣，像垂死兽的喘息，更衬得这方空间死寂如墓。

我独站台前，号受害者——那个年轻男子——己被重新推了出来，覆盖惨绿的菌布，只露出颈部以和左耳缺失的部位。

橡胶冰冷的触感再次包裹指，带来种悉的隔绝感，也了指尖经的敏锐。

我需要再次。

再次那个切，再眼那半张糖纸留的痕迹。

周正的“流窜结案”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头，而那杯档案室飘散的甜腻糖水气息，却脑反复灼烧。

打锈钢器械盘，镊子、探针、组织剪……冰冷的属整齐，灯光反着幽冷的光。

我拿起把细长的探针，尖端灯光凝聚点寒星。

动作轻地挑覆盖喉管处的量凝血块。

动作须谨慎，能破坏何可能被忽略的观痕迹。

探针尖端来凝血块有的、带着点韧的黏滞感。

就这，种其细的、几乎被尔林气味彻底淹没的异样感，如同水底潜藏的暗流，悄然拂过我的感知经。

丝……活的气息。

是尸的冰冷腐败，是消毒水的化学刺。

是温热的、带着新陈谢有味道的气息。

汗液蒸发后咸的潮气，皮肤泌油脂的腻感，还有种……其淡薄、却如同跗骨之蛆般悉的甜腻。

那甜腻被更浓重的、属于的味道包裹着、稀释着，却像滴墨汁落进清水，顽固地晕染。

是幻觉。

脏猛地缩，几乎胸腔。

身的血液瞬间冲向西肢骸，又秒被致的冰冷冻结。

后背的寒根根倒竖，种被冰冷爬行动物盯的悚然感沿着脊椎闪般窜升。

握着探针的指瞬间僵硬，冰凉的属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

整个停尸间死寂的寒意仿佛凝聚实，从西面八方挤压过来，扼住咽喉。

间凝固了。

只有冷藏柜的嗡鸣还持续，调得像催命的鼓点。

个声音，带着笑意，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那声音，甚至称得温和，却像把冰冷的薄刃，贴着我的后颈皮肤缓缓划过。

“苏法医……”声音来源就我身后，很近。

近得我能感受到那声音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绒的痒。

“……这么晚还找耳朵吗？”

每个字都清晰比，带着种令骨悚然的亲昵和戏谑，慢悠悠地钻进耳朵。

那语调轻松得像是讨论明的气，容却冰冷得如同停尸柜的寒气。

脑片空，随即又被的轰鸣声淹没。

血液冲撞着耳膜，咚咚作响。

身的本能反应过思考，我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急，带起阵风。

橡胶鞋底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空旷的停尸间被限、回荡。

灯光惨地打我转身后到的脸。

张维。

技术科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意的张维。

细框眼镜后的眼睛依旧弯着，嘴角甚至扬，维持着个近乎完的笑弧度。

但那笑意，此刻冰冷的停尸间灯光，扭曲种令灵魂冻结的诡异。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种洞悉猎物恐惧的、居临的玩味。

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他随意垂身侧的那只右。

他捏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是警局专用的那种，边缘有封条的位置。

袋子很干净，没有血，面装着的西却让我的瞬间凝固——半只耳朵。

类的左耳。

切边缘其新鲜，皮组织呈出种失去血液供给后有的、令悸的惨，还带着湿漉漉的水光。

断处，细的血管和经束如同被粗暴扯断的，清晰可见。

它软塌塌地躺透明的袋子，耳廓的形状还完整，甚至能到耳垂细的孔。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张维的。

停尸间惨的灯光，具缺失左耳的尸旁边，地……颤动了。

也许是肌残留的经反？

也许是张维指意识的细动作？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可察的颤动，像道带着压流的鞭子，抽我的觉经，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股法形容的、混杂着致恐惧、恶和冰冷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意识。

胃部剧烈地痉挛，喉咙被死死扼住，连尖都发出来。

整个界的瞬间褪去，只剩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张维脸凝固的诡异笑容，他证物袋那半只惨、湿润、仿佛带着余温颤动的耳朵，还有身后解剖台，那具同样缺失了左耳的冰冷尸。

者构了幅荒诞绝、令窒息的死亡静物画。

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漫过头顶，将我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