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程咎跪火。

是跪灰烬，而是正正地跪燃烧的梁木之间。

热浪舔舐着他的后颈，像有数只撕扯皮，但他敢动。

主院的屋脊塌了半，横梁压住母亲的胸，她的眼睛还睁着，映着跳动的火焰，像是后点肯熄灭的灯。

“娘……”他声音哑得像孩子，更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没有回应。

他抓起根烧了半的木棍，去撬那根梁。

木头太重，他身子歪，脸撞进灰堆。

呛咳，他吐出血，又爬起来，左继续撬。

撬动。

再撬，木棍断了。

他扑过去，用牙齿咬住母亲的衣角，点点拖。

布料撕的声音混火舌裂声，弱得几乎听见。

可母亲的忽然动了——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她醒了。

程咎的眼泪砸她脸，滚烫。

“剑……”母亲的声音比烟还薄，“拿着……活去……别回头。”

她从怀掏出截断刃，塞进他。

剑身残缺，缺处刻着个“程”字，边缘被火燎得发。

他来及问，只觉掌暖，仿佛握住了后丝活气。

母亲的垂了去。

他没松，仍咬着那片破布，仿佛只要松，她就走。

火势猛地涨，整座主院轰然倾塌。

道站院门石狮旁，袍角飞，隐约绣着半片燃烧的枫叶。

那抬，火舌顺着廊柱疯窜，将后丝凉意吞噬殆尽。

程咎见了。

火光映断剑刃面，照出那半张脸——冷、静、悲喜。

然后，转身，走入浓烟，再未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他只知道，己再也出去了。

昼，他尸堆爬行。

庄七二，尽数焚。

有的尸焦如炭块，有的则肿胀溃烂，发出咕噜声，像是肚子还活着什么西。

他爬过厨房、后院、厩，每遇具尸，便轻唤声“娘”，再用断剑轻轻覆其面。

这是他唯能的葬礼。

舌尖被咬破，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

他以断剑划地为记，得迷宫般的废墟打转。

指早己磨烂，血混着腐液，黏剑柄，干了又裂，裂了又干。

子，月出。

他爬到后院枯井旁，忽然停住。

右眉至耳际的胎记，竟月光泛出暗红，像是皮有火烧。

他伸去摸，烫得缩回。

“娘？”

他听见声音，回头。

具焦尸歪墙角，头颅半塌，眼眶空洞。

他爬过去，唤：“娘？”

尸动。

他用剑覆其面，继续爬。

断剑始终贴胸，温，像跳。

西清晨，商队路过铸剑山庄。

领头的镖师姓陆，岁前走南闯，见过惨事，可眼前这幕，仍让他勒住缰，未语。

庄门石阶，坐着个孩子。

浑身焦，衣蔽，怀死死抱着截断剑。

眼浑浊，却瞪得，像是怕闭眼，西就消失。

雨水始落，混着血水从石阶蜿蜒而，像条红蛇。

“还有气！”

脚夫掀孩子眼皮，“这都能活来？”

镖师，探其鼻息，然丝弱热气。

他挥：“抬板，医馆。”

脚夫去抱他，却滑向那断剑。

“这剑……留个念想？”

话音未落，那孩子猛然反，断剑刺入其掌！

血飙出，混着雨水溅脚夫脸。

孩子喉咙发出兽般的低吼，死松。

“疯了！

这崽子疯了！”

脚夫甩，掌血流如注。

镖师皱眉，喝止：“住！

他是伤者，是狗！”

他亲前，将孩子抱起。

触轻得吓，仿佛只剩把骨头。

就掀残衣刹那，他目光凝——右眉至耳际，道火焰状胎记，雨泛着诡异红光。

镖师瞳孔缩，低语：“这火痕……竟与二年前画相似。”

他没再多言，命加启程。

板吱呀作响，碾过泥泞官道。

断剑雨水泛出光，映出远处山轮廓——那山势如刀劈斧削，形似柄倒地的剑。

知晓，那是魔教总坛的方向。

程咎陷入昏迷前，只记得件事。

剑，能丢。

他七岁，父母灰，家园烬，之，物属于他。

唯有这截断剑，刻着“程”字，温怀，像后点肯熄灭的火种。

他知道是谁的火。

他知道那袍为何带走母亲后的遗物。

他也知道，己右眉的胎记，为何月泛红。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活着。

是为了报仇。

而是为了弄清楚——为什么所有都死了，偏偏是他，活了来？

雨水冲刷着板，冲刷着尸堆，冲刷着那柄断剑的血与灰。

剑刃光闪，映出际道裂痕，仿佛苍穹也声质问。

谁该为此负责？

镖师坐辕，默默卷了袋烟。

他知道这孩子命该绝。

但他知道，己年后，抱着块写着“程砚舟”的灵位，跳入铸剑山庄的地火熔炉。

更知道，那截断剑，终有，被熔面护镜，挡足以斩断的那剑。

而此刻，他只是叹了气，将蓑衣盖孩子身。

“走吧。”

他说，“活着，总比死。”

蹄声起，渐行渐远。

身后，铸剑山庄的后缕青烟，消散雨。

程咎了个梦。

梦，母亲站火，对他笑。

她嘴唇动了动，他听清。

可那断剑忽然震了，像是回应什么。

他想问她，这剑，到底是谁的？

可火太，话没出，己烧尽。

他猛地惊醒，却发仍板，怀剑仍。

他死死攥着，指节发。

雨还。

他闭眼，滴泪混入雨水，滑落。

七岁的程咎，还懂命运。

但他己经学——握紧之物，哪怕界都烧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