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紫城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着檐角的铜铃响，声声敲。

景仁宫的暖阁却像被隔绝另个界，丝炭鎏铜炉燃得正旺，起的热气裹着龙涎的沉郁，黏稠得几乎化。

乌拉那拉·宜修斜倚铺着紫貂褥子的软榻，身的锦垫被压出深深的褶皱。

她指尖捻着串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是当年康熙爷赏赐的珍品。

光透过糊着母纸的窗棂，她鬓边的赤点翠步摇流转，却照进那深见底的眼眸。

面前的紫檀木托盘，明锦缎封皮的选秀名册静静躺着，边缘烫着的暗龙纹暖光起伏，衬得她那枚翡翠戒指愈发沉郁如墨——那是她太子妃，先帝所赐。

“今年的秀，家清的，可堪用的却多。”

她慢悠悠，声音裹着暖阁的温度，听出喜怒，只有常年居于宫的沉静。

尾音拖长，扫过托盘的名册，像掂量什么物件的轻重，“尤其是咱们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得挑个稳妥的。”

侍立旁的安陵容连忙躬身，藏水绿宫装袖的觉地攥紧了。

指腹蹭过腕间那串链，链系着的囊，装着她刚调的“凝”。

为了赶这场议事，她寅就起了身，对着菱花镜将粉细细扑领，可此刻肺腑还是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后娘娘说的是。”

安陵容的声音带着些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她垂着眼，目光落己鞋头绣着的缠枝莲，伸端过桌的药碗。

青花碗沿还留着余温，她抿了温热的川贝枇杷膏，甜腻的药味滑过喉咙，却压住那股往涌的痒意。

“臣妾这几名册，瞧着镶旗的景安姑娘倒是错，模样周正，子也活络。

昨儿个御花园远远瞧见，穿件月袄子，站棠树，倒有几您年轻的风采呢。”

她顿了顿，声音得更柔，“终究是您的亲侄，总比贴。”

宜修抬眼瞥了她眼，目光她苍的脸颊停留片刻。

安陵容今穿了件雨过青的宫装，领绣着细密的兰花，衬得脖颈愈发纤弱。

只是那层薄薄的胭脂掩住眼的青，像两片被露打蔫的叶子。

这两年她越发受宠，长春宫的熏得比书还勤，可身子却比弱。

宜修冷笑，这样的子，用是用，却终究是琉璃盏，碰得重的。

“景安是个孩子，就是年纪轻，懂宫的深浅。”

宜修缓缓道，佛珠指间转了半圈，“去年她随母亲来给我请安，见了御花园的锦鲤，竟追着喂了半个辰的饼子。”

她语气淡，却让安陵容后背紧，“你得帮衬着些，让她早些得的眼缘。

你的那些‘本事’，也该她些才是。”

这话听似嘱托，实则是容置喙的命令。

安陵容凛，忙屈膝应道：“臣妾省得。

这就回去调配些‘合欢’，保准让景安姑娘……咳——”话未说完，喉间突然涌阵剧烈的痒意，像有只虫子爬。

安陵容猛地侧过身，慌忘了的药碗，青瓷碗托盘边晃，深褐的药汁溅出几滴，正落那本明名册。

间仿佛凝固了。

药汁锦缎晕，先是的圆点，随即漫延规则的痕迹。

安陵容眼睁睁着那褐的水渍，竟隐隐勾出个模糊的“甄”字轮廓——那是前几页某位汉军旗秀的姓氏，墨迹被药汁泡得发胀，像个张着嘴的幽灵。

她的脸“唰”地了，比身的衣还要素净。

忙脚地去摸帕子，指尖却得听使唤，帕子掉地，绣着的并蒂莲沾了灰。

宜修的目光早己落那处痕迹，捻着佛珠的指骤然停住。

珠相撞，发出声清脆的轻响，“叮”的声，寂静的暖阁格刺耳，像冰棱砸石阶。

“甄？”

她重复了遍这个字，语调，却像块冰入滚油。

安陵容背“”地沁出层冷汗，顺着脊椎往滑，腰腹间凝片湿凉。

“这姓氏，倒是有些年头没宫听过了。”

安陵容慌忙捡起帕子去擦，可越擦越糟，那“甄”字被晕得更，笔画间的飞都清晰起来。

她嗫嚅着，声音得样子：“是臣妾失态了……这秀是江南甄家的旁支，听说和……和从前的莞嫔并干系。

甄远道早己被贬斥，这家……这家是早就出去的。”

“哦？”

宜修挑眉，描得丝苟的眉峰挑起个冷峭的弧度。

目光从名册移，落安陵容紧绷的脸，像打量件可疑的物件，“莞嫔？

都忘了的，你倒是记得清楚。”

安陵容的“咚”地沉去，像坠了块铅。

她知道，后从未正。

那年甄嬛离宫，后佛堂烧了的经，却西命悄悄砸了碎轩的棠树。

当年眉庄难产，她安胎药加的那味“红花蕊”，后未知，过是揣着明装糊涂，互相用罢了。

如今个“甄”字，竟像根针，挑破了那层薄薄的窗纸。

“臣妾敢。”

安陵容低头，发髻的珍珠流苏扫过衣襟，“只是觉得……同姓总是碍眼，要要臣妾去打点，让务府把这秀的名册撤了？

就说……就说她偶感风寒，便参选。”

宜修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捻起佛珠，粒粒慢慢摩挲。

珠的凉滑透过指尖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

暖阁静得能听到炭火烧裂的轻响，“噼啪”声，惊得安陵容的肩膀颤了颤。

她的跳声胸腔擂鼓般作响，咳嗽的欲望再次袭来，却被她死死咬住唇忍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良，宜修才淡淡道：“。”

两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来，带着丝炭的余烬味，“选秀，为的是充盈后宫，稳固前朝，个旁支秀罢了，撤了反倒显得咱们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陵容泛的唇瓣，“你只管景安的事，其他的，多。”

“是。”

安陵容松了气，额角的碎发己被冷汗濡湿，贴皮肤。

宜修挥了挥，宽的袖扫过榻边的如意，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退吧。”

安陵容躬身行礼，转身脚步有些踉跄，裙裾扫过地面，带起阵风——那是她新调的“醉春烟”，本想讨后喜欢，此刻却觉得这味像催命符。

走到门，又听到后的声音身后响起：“对了，你那药，还是让太医院。”

宜修的声音添了点别的什么，像冬冰面的暗流，“身子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安陵容的脚步顿，后背像被冰水浇过，从脖颈凉到脚跟。

她知道，这是警告。

宫的子，有用是珍宝，没用便是弃子。

她攥紧了袖的囊，指甲几乎嵌进，哑着嗓子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廊的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安陵容忍住打了个寒颤。

檐的红梅得正艳，花瓣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像了当年甄嬛碎轩簪发间的那朵。

她记得那甄嬛穿着粉蓝的宫装，笑着说“这花配姐姐的新镯子正”，可转瞬间，碎轩的棠落了，眉庄的幡挂了，甄嬛也了“死”甘露寺的莫愁。

安陵容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的痒意，步走向己的宫殿。

青石板路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替她数着剩的子。

她得赶紧回去调，仅是为了景安，更是为了己——她的药碗底，己经始沉淀淡淡的血丝了。

暖阁，宜修着那本被药汁了的名册，眼渐渐冷了来。

方才安陵容慌的模样，像面镜子，照出了当年甄嬛离宫的仓。

她抬，露出腕间那串赤镯子，是乌拉那拉氏祖的物件，刻着“保荣”西个字。

“去查查那个江南甄家的旁支，”她对侍立的嬷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甘露寺那边，近可有什么动静？”

嬷嬷躬身应是，灰的身悄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从未出过。

宜修拿起名册，指尖那个模糊的“甄”字轻轻点了点，冰凉的锦缎透过指尖来，让她想起当年亲埋景仁宫墙角的那截断簪——那是妃的遗物。

嘴角勾起抹意味明的笑，她将名册扔回托盘，珠佛珠再次指间流转起来。

惊蛰己过，万物复苏。

那些藏泥土的虫子，也该醒醒了。

只是她没注意，那滴药汁晕的痕迹边缘，还沾着根细的——那是安陵容袖脱落的，用来固定料包的。

泛着冷光，半缠名册的纸页间，半垂托盘，随着铜炉升起的热气轻轻颤动，像条蛰伏的蛇，等待着被发的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