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说台山的沟谷铺太行余脉，像被山风揉碎的旧经书。

浸润着文殊智慧之光的台怀镇，像幅展的经卷画轴。

晨光落飞檐拱，像层薄纱。

琉璃瓦沿把滤过，了点点流的星芒。

妙吉祥的身端坐莲台，佛座之，象征其智慧猛的苍狮石像，如忠诚的护法，守级阶旁。

它足踏宝珠，眼眸深邃宁静，像映着往昔火缭绕的晨昏，也映照着西方信众对般若的虔诚祈盼。

往重峦叠嶂的地方再走二，就是灵镜沟。

溪水流过石头河，发出泠泠声响。

山杏的苦头和冷杉的清气混块儿，都钻进雾气了。

沟底，赤褐崖壁如地钤印，印文是风雨蚀出的道裂痕。

崖壁的裂缝，藤和弯弯曲曲的树枝顺着石头纹路长着，就像僧地间留行欲言又止的谒文。

初，灵镜沟“瘴气谷”。

谷底的雾是带腥甜的浓瘴，终年散，像浸了毒草的棉絮堵谷。

山民说那雾是活的，顺着裤脚往骨缝钻，走半就头晕脚软，眼前出幻；畜啃了沟边的断肠草，轻则倒地抽搐，重则七窍流血死。

某个惊蛰，边飘来朵似的，刚出道的观音踏而至，净瓶的甘露洒滴。

滴落瘴气浓处，雾缩团，化作灰狐狸窜进密林；二滴渗进冻土，枯的坡地冒出青；滴坠溪水，浑浊的溪水变清亮，水底的卵石都能数清。

菩萨沟住了八，教掘垩土混骨埋田，土竟钻出赤蚯蚓万条，翌年薄地产粟穗长如婴臂；教妇集艾草拧绳，烟熏处虫蚁绝迹。

见汉子扶犁，便取发间竹簪划地：“犁沟深寸，秋仓满尺。”

则拿着松木火把，照山势地画渠，教们沟引溪，得山洪冲毁刚垦出的薄田。

们说，从此这就是观音菩萨的道场了。

菩萨着山民从穴居到搭棚，从采食到种把谷种，着沟的炊烟从稀稀拉拉到连片。

观音的法脉就像沟边的藤蔓，顺着岁月的岩壁，慢慢爬满了整座山谷。

变故出唐朝，是几个穿木屐的和尚带来的。

领头的本僧慧锷，背藤筐渡而来。

他从江南岸步拜步叩，每叩首便抓撮土撒随身的萄兽镜。

麻鞋磨穿光脚行，膝头血痂染红太行径。

至显寺跪拜观音像，镜背兽突目青光，雾谷幻象虬枝化梵文，只息镜面便裂细纹。

僧急掩镜叹：“此器承住菩萨容，道场二瘴气谷！”

慧锷接着就步跪往瘴气谷去，对着雾气弥漫的山峰又跪了七七。

怀的干粮发了霉也没碰，靠山民来的山泉续命。

到七子，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地，血珠从眉骨滑落，滴身前的兽萄镜。

那裂的细纹的镜面忽然漾起光，慢慢显出观音圣像的轮廓，他声音得像秋风的枯叶，朝着雾深处哀求：“恳请菩萨渡，教化众生，弟子愿劈柴担水，终生侍奉。”

那，瘴气谷起了雾，比从前何候都浓，浓得能拧出水，伸见指。

起的王汉说，他见浮着个衣，衣袂飘着，杨枝沾的露水往滴，每滴都落进慧锷的藤筐。

筐子“嗡嗡”地颤，像有活物面动。

慧锷对着虚空叩首，额头磕出的血混着眼泪淌，哭得泣声：“谢菩萨慈悲！”

临行，菩萨站谷的槐树，望着沟黝的脸。

他们脸沾着晨露打湿的泥土，眼角的皱纹嵌着风霜。

菩萨眼尾泛红，声音轻得像絮：“我若走了，便留面镜子护佑你们。”

话音刚落，谷骤然隆起座石山。

青灰岩面覆着薄霜似的，石质细密，敲击声清越如庙铜磬。

山数丈，巍峨挺拔。

近山脚处然凹陷，宛如工雕琢的盘。

眼清泉汩汩涌出，注满凹处，水面滑如磨亮的铜镜。

流舒卷，镜；飞鸟掠过，镜面涟漪轻荡；沟俯身，鬓角发、眼角皱纹皆清晰可见。

们说，这是菩萨留的灵镜。

春雾浓，蛇蝎藏草，镜显，山民见了就绕道；哪家夫妻拌嘴，男对着镜子站半炷，水面冒泡，首到他红着脸回家罪，水泡才消；善的去照，比如给孤寡粮的李寡妇，水面浮起细碎的莲，淡粉的，能整。

后来比丘指泉眼道：“此镜非非铜，乃菩萨泪凝八滴，借山形地势器。

泉底隐梵文‘阿’字，正是观音播的。

此，“瘴气谷”改称为“灵镜沟”，路过的商队和客都知道，沟的石头能照。

慧锷捧着渐渐显形的观音圣像，沿沟谷往南走，到了清水河。

那的清水河比宽倍，能行丈长的木船。

他雇了船工，顺流而，首抵。

船刚驶出河，面掀起风，浪头像山似的砸来，船身“咯吱”响，舱板缝隙渗进水，眼要散架。

慧锷把圣像抱怀，跪甲板念咒，风浪却越来越，船原地打转，驶出这片域。

风势稍缓，船周围浮出数铁莲花，花瓣锋如刀，围了层，船桨挨就被划得木屑纷飞；铁莲花隐去后，起了漫雾，浓得连船头的灯笼都照透，船工想抛锚等待，锚链像被什么拽着，收回来。

如此次，船始终困原地，像有只形的面划了道界限。

慧锷急得对着观音圣像作揖：“菩萨为何走？”

观音圣像忽然亮起光，兽萄镜面映出的是眼前的惊涛骇浪，而是台山灵镜沟的景象。

数年后的谷，灵镜沟的争从未停歇：血亲相残的血珠溅镜面，弱食的哭嚎漫过石缝，贪婪的伸得太长，终被山石压断；饿殍枕藉的坡地，啃食泥胀裂的肚皮与枯的草缠起……风卷着咸腥气吹过船帆，慧锷听见声轻叹，细得像蛛丝：“他们还没学照己的呢。”

他这才懂，菩萨是舍，那些藏岁月深处的血腥争，早被灵镜照得明，她怎忍着亲护佑的山谷，的迷障挣扎。

慧锷再求，对着圣像叩了叩，又望着西方台山拜了拜，普陀山的紫竹林旁建了座庵，供奉观音圣像，取名“肯去观音院”。

院的观音像面朝西，衣袂朝着台山的方向，像随要起身回望。

有说，圣像普陀山安奉妥当之，眼角挂着泪，亮凝血红的玛瑙，落供桌，又见了。

也就是这，灵镜沟了场雨。

雨水冲刷着石头山，淌的水竟泛着红那红比鲜血更刺目，顺着岩面蜿蜒而，像谁泼了胭脂水。

紧接着，红便从岩缝丝丝缕缕渗出来，细如，密若蛛，活似数血石游走。

年深过年，青灰的山岩被这红寸寸啃噬、浸透，终于褪尽了原本的底，了沉沉的赤红。

连雨后从石缝渗出的水，都带着抹的胭脂，唯独流入山脚灵镜池的那刻，骤然复归澄明。

山民们都说，那是菩萨回望间，眼落的血。

血珠滴山顶，顺着水流渗进石头的骨缝，才染就了这满山的红。

后来，有游方僧指石叹息：“这哪是菩萨流泪？

明是灵镜照了太多，血光浸透了石髓。”

说着指向岩缝，那渗出的胭脂水痕，恰似镜泡的纹路。

红石头山的家，是慢慢聚起来的。

先踏进这片赤谷的是王姓木匠的祖宗。

当他红石山脚埋棚柱，腐土层掘出半面残镜，背面錾着模糊的‘肯去’字样。

他将残镜嵌柱基，棚屋然经住了头年暴雪。

消息，逃荒顺着镜光似的溪流找来，石坡落脚。

张家挖出带镜钮的石块供房梁，杨家捡到镜缘状的扁石垒了田垄。

们说，这是菩萨碎了兽萄镜护佑众生。

就这么着，户户家像寻着蜜的蜂子，慢慢往红石周边聚拢。

有学着王家搭草棚，有照着张家糊泥房，有仿着杨家垒石墙垦地。

知多年过去了，竟渐渐围出个村落。

因着这块打从始就陪着伙的红石头，村便给村子起了个名——“红石头庄”。

庄的规矩，都对着红石头立，藏着的掂量与因的回响：——待须存善言，可恶语伤。

杨家儿子岁，石旁咒骂邻“断子绝孙”，话音未落就被飞来的枣砸嘴角，肿得合拢嘴。

他捂着嘴蹲红石哭，血珠滴红石板，竟顺着石纹凝个“悔”字的子，首到七消肿才淡去。

长辈们见了都叹：“舌头吐恶言，都记着账。”

——遇困须伸帮，可冷眼旁观。

王家遭火灾那年，赵家仅肯借梯子，还站坡拍笑。

转暴雨冲塌了赵家屋顶，偏巧漏雨处正对着炕头，新晒的粮食泡了浆糊。

赵汉蹲红石前抽了袋烟，己扛着锨去帮王家清废墟，说：“见难扶，路就塌己脚前。”

——取物须有寸，可贪占度。

张栓的爷砍护山松，总觉得红石盯着他后背。

没等把松木运回家，独轮就被滚石砸烂，把裂出的缝，竟卡着片他刚砍的松针。

他抱着把石前跪到月，二早便把松木扛去了祠堂，从此见就说：“这石头着呢，多拿根柴火都记着。”

红石沉默立了知多年月，它目慧锷和尚的身缩点，消失南方；着逃荒背着铺盖卷钻进沟谷，草鞋蹭过红石板，眼藏着光。

又知过了多年，采矿机轰鸣而至，铁臂砸得山疮孔，碎岩与粉尘呛得空气发沉，石身纹路嵌满油铁锈，山脚的灵镜泉渐渐瘦细，终干涸见底，泉眼裂着蛛般的缝，风过只剩呜咽。

末了，它望着村民搬着破旧家当离去，牵孩子，步回头，背融进远处尘烟。

庄们常念叨，慧锷当年请动的哪是观音？！

其实是这石头蕴着的魂，是沟揣窝的念想。

你瞧红石头的红，渗得有多深，早就跟这灵镜沟的土和泉、还有身的骨头及血拧了股，谁也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