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夏，法租界霞飞路的头毒得像泼地的熔铅。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包碾过的辙痕要过半晌才能慢慢复，空气飘着股沥青被烤焦的糊味，混着远处工厂烟囱冒出来的煤烟，呛得嗓子眼发紧。

周的卦摊就支修表摊与烟纸店间的夹缝。

蓝布幡被晒得褪了月，边角卷着边，“周半仙”个笔字是前清秀才写的，如今捺脚处被去年的雨水泡出个模糊的洞，风吹，那破洞就跟着幡子，像只半睁半闭的眼。

他盘腿坐藤椅，草帽压得低，遮住了眉骨和鼻梁，只露出半张脸——巴沾着点旱烟油子，嘴角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嘴唇干裂起皮，像是旱的田埂。

指间枚铜转得飞，“叮当、叮当”的轻响嘈杂的街面像串碎珠子。

这是他的幌子，是给本的“本”。

正让他竖起耳朵的，是街面每个过路的脚步声。

包胶皮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那声音裹着夫的喘息，每声都拖得长，像是拉着座山；挑着担子的贩吆喝着“桂花赤豆汤——冰镇的嘞——”，木梆子敲得有气力，梆子声带着股暑气的黏，连吆喝都透着股蔫；穿西装的洋举着象牙柄遮阳伞，皮鞋跟敲出规律的“笃笃”声，每步都踩着傲慢，伞沿垂落的流苏扫过路面，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这些声音都被周的耳朵筛了出去。

他的耳朵像装了个的筛子，眼刚能漏过关紧要的杂音，只把那些藏着“事”的动静留来。

比如此刻，由远及近的靴声。

是巡捕房的胶底靴——那些靴子踩地发闷，像裹着层棉花。

这是军用靴，铁掌钉得扎实，每步都带着股容置疑的硬劲，碾过路面碎石，溅起细碎的火星子。

周甚至能“听”出火星子的颜，暗红的，像灶膛没烧透的炭，带着股子憋着的劲。

他指尖的铜猛地停了。

枚铜卡指缝，边缘硌得掌生疼，铜绿蹭布满茧的指腹，像嵌了层洗掉的青锈。

“周桑。”

声音砸来，带着股生涩的卷舌音，像钝刀子割麻布，每个字都磨得耳朵疼。

周慢慢掀起草帽，帽檐蹭过鼻尖，带出点汗味。

佐藤佐就站摊前，军绿的服熨得笔挺，领的穗子被头晒得发亮，晃得眼睛发酸。

这左眼尾有颗痣，豆，笑的候像趴那儿的只虫，笑起来就跟着往挑，活了似的。

身后两个士兵挎着八式，枪身擦得能照见，阳光闪着冷光，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左边那个瘦个的，食指总扳机护圈蹭，指甲缝嵌着点泥。

周认得他，周西路的酒馆，就是这子，因为卖唱的姑娘唱了段《松花江》，抬就用枪托砸过去。

当姑娘的额头破了，血顺着脸颊往淌，染红了月的旗袍，这子却啐了唾沫，骂骂咧咧地说“支那配唱曲子”。

“太君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周弓着背站起来，腰间的旧布带松了半截，露出面打了补的褂子。

那补是用种颜的碎布拼的，像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刻意把腰弯得更厉害些，让对方能清楚见己臂那道月牙形的疤——年前铺码头扛活，为了抢个本商掉落的袋，被浪用刀划的。

当血淌了地，青石板积个水洼，他硬是咬着牙没哼声，就那么眼睁睁着浪把袋揣进怀，临走还往他伤踹了脚。

这道疤，是给本的“顺从”，也是给己留的警醒——有些亏能，有些气能忍。

佐藤没接话，从皮包掏出个锦盒，“啪”地拍卦摊。

红绸子裹着的龟甲滑出来，边缘有圈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攥捏过数次，甲面的纹路嵌着点泥，近了能闻见股土腥气。

周的目光龟甲扫了眼，就落了佐藤的靴底。

褐皮靴擦得锃亮，能照见路边的槐树子，却鞋跟和鞋底衔接的地方，沾着层薄薄的灰细沙。

是滩的泥沙——滩的沙混着贝壳碎屑，磨起来发脆，舔还有股咸腥味；也是静安寺那边的土，沾鞋结块，风吹就扬起雾。

这沙细得像面粉，捏能从指缝漏去，还混着几粒暗红的铁屑。

周的跳漏了拍。

这是浦库的石英砂。

去年冬，他去那边收破烂，墙根蹭破了裤脚，带回的沙子就是这模样。

当他还觉得稀奇，抓了把指间搓，那铁屑硌得掌生疼，后来问了库附近种地的王才知道，军为了防潮，意沙袋掺了碎铁渣，说是能“镇住潮气”。

“问‘清乡’。”

佐藤的指龟甲敲了敲，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周，浦。

吉，还是凶？”

周抓起枚铜，扔进龟甲。

腕晃了晃，“哗啦”声倒摊面的帆布。

两背面，是“阳爻”。

他没说话，又把铜抓起来，重新晃。

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照他，那些茧的纹路得清二楚，像幅缩的地图。

二次，还是两背面。

佐藤的靴尖青石板蹭了蹭，鞋底的细沙簌簌往掉，地积个的堆。

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堆沙，数着沙粒的多——多，说明他刚从库出来，没那儿留。

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至能确定，他们还没始规模布防。

次晃完，铜落帆布，发出轻的碰撞声。

这次是两正反。

周盯着卦象，眉头拧个疙瘩，像是的费琢磨。

他伸出指，龟甲侧那些然的裂纹蹭了蹭——那早就被他用指甲刻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点，细根本发了。

此刻指尖划过，刚个凹点各添了点泥垢，把盲文“酉”字的点，藏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和满约定的间暗码，“酉”就是傍晚点，足够他们接应的准备。

“这卦是‘泽风过’。”

周抬起头，脸堆起笑，皱纹的灰被扯得更明显，“兑巽，兑为泽，巽为风。

风助水势，着顺得很，其实底藏着窟窿。”

他用指帆布画了个圈，又猛地往戳：“太君要是往西南方向去，记着前定得回头。

过了，水漫来，船就了。”

这话藏着两层意思：“西南”是库的反方向，他故意指错路，想拖延些间；“”是明面的话，暗地对应的是他刻的“酉”——按规矩，到酉差个辰，足够他们前准备。

佐藤盯着他的脸，左眼尾的痣动了动。

忽然，他从怀掏出块怀表，壳子头晃得眼晕。

表盖打，发出“咔嗒”声轻响。

周的耳朵尖几可察地了。

这表的走声他。

秒针每跳，就顿，像是喘过气似的。

修表摊的李有块模样的，说是去年从个战死的本军官身收来的，零件坏了半，修了半个月才勉能走。

李拆表盖，他过去摸过，表盖侧刻着个的“佐藤”，当还纳闷，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来，这表有八是佐藤的同批次配给，说定连编号都挨着。

“周桑的卦，向很准。”

佐藤合表盖，把龟甲塞进怀，锦盒随扔卦摊，“次我问能能抓到那个‘枭’，你说‘鹰落浅滩’，然后，他就苏州河被捞了来。”

周的裤缝蹭了蹭，掌的汗混着铜绿发黏。

那个被“枭”的年轻，他见过面。

个月霞飞路的咖啡馆门，那子穿着件灰学生装，拎着个皮纸包，眼亮得像星星。

当他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后来才知道，那纸包是军的布防图。

为了把图出去，枭苏州河码头被围堵，后拉响了身的榴弹。

声来，周正对面的烟纸店火柴，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烟纸店板的玻璃柜台都裂了道缝。

他当就暗决，绝能让个“枭”牺。

佐藤转身，军靴又带起阵沙。

两个士兵跟后面，瘦个的托又地磕了，“咚”的声，像敲周的。

的脚步声街角拐了弯，被辆路过的卡轰鸣声吞没。

那卡装着些盖着帆布的箱子，帆布底露出半截枪管，用问也知道，是往库的新货。

周盯着地那堆细沙，蹲身，装系鞋带，指尖飞地沙堆划了个“”字。

这是告诉后面可能盯着的，报有间信息。

他站起身，抓起旱烟杆，卦摊的铁盒捻了点烟丝，却没点火。

烟丝是“刀牌”的，劲，呛得咳嗽，他抽惯，今意备着，就是为了掩饰可能发的。

眼角的余光，修表摊的李正低头擦块怀表，镜片后的眼睛朝他这边眨了眨。

李的修表摊挂着个铜铃，是用来招呼客的，谁碰，李都瞪眼睛，说“铃铛响多了漏财”。

只有他们几个“己”知道，这铃铛是信号铃：声报信，两声确认，声催行。

周拿起卦摊旁的铜签——那是算卦用来指卦象的，铜头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年的物件。

他走到修表摊边，装作墙挂着的表，腕轻轻抬。

“当——”声铃响，像冰碴子掉地，脆生生的。

李的头没抬，的螺丝刀转了个圈，把个齿轮拧得更紧了些——这是“收到”的意思。

“当——”二声，周见二楼的叶窗动了，米的窗帘被风掀起个角，露出面抹蓝布的子——是满，她也收到了信号。

“当——”声刚落，周就转身往己的卦摊走。

他听见李身后嘟囔：“周瞎子，你碰我铃干啥？

知道这玩意儿贵啊？”

“滑，滑。”

周笑着应，始收摊。

蓝布幡被卷个长条，用绳子捆藤椅背，绳子是股拧的，结实得很，是满去年给他编的；枚铜和那块的龟甲（比佐藤拿走的那个圈，是他意找的替品）被塞进布包，布包的补绣着朵的石榴花，也是满的艺；佐藤留的空锦盒被他随扔进了烟纸店门的垃圾桶——那面是空的，佐藤故意留的，试探他捡。

这种把戏，他见得多了。

扛起藤椅，周的肩膀顿了顿。

藤椅的条腿松了，是今早意弄的，用细铁丝松松地捆着，走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刚能掩盖他鞋底沾着的细沙声——他刚才蹲身系鞋带，捏了把佐藤靴底的沙，要带回给满比对，确认库的具位置。

这沙的铁屑含量，能出沙袋是是新的，新的沙袋意味着防守更严，得另想办法。

经过修表摊，李递过来个油纸包，用油绳捆得扎实，绳结是“结”，只有他们几个才打。

“你徒弟托我修的表，说是急用。”

李的声音压得很低，镊子夹着的齿轮零件盒碰出轻响，“我给调了钟——酉的事，得前准备，别跟次似的，差点误了点。”

周接过来，油纸包硬邦邦的，形状像块怀表，边角却有点硌，像是藏了什么属西。

用摸也知道，是子弹，至有发。

李担他今晚有危险，这是给他的防身家伙。

次枭出事，李责了几，说要是早给枭备着家伙，说定能出重围。

“谢了。”

周低声说，把油纸包揣进怀，贴着的位置，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棱角。

“谢啥，都是己。”

李头也没抬，继续摆弄的零件，“路当点，刚才见王译的街角停着，鬼鬼祟祟的。”

周“嗯”了声，扛着藤椅往霞飞路尽头的弄堂走。

阳光斜斜地照他身，把子拉得长，像个瘦的惊叹号。

弄堂的墙根，蹲着个穿短打的汉子。

个抽旱烟，烟锅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缭绕，能见他眼角的刀疤，是郑，负责望风，据说以前是青帮的，对法租界的每条巷子都得像家后院；个用草绳编鞋底，指飞，绳子他像活了似的，是阿，能钟打法租界何把锁，次枭要的码头仓库钥匙，就是他配的；还有个靠墙，帽檐压得低，露出的巴有块刀疤，是刘，以前是猎户，枪法准得能打飞雀，次西路，就是他枪打伤了那个瘦个士兵的胳膊，替卖唱的姑娘报了仇。

见周过来，抽旱烟的郑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溅地，“嘶”地灭了；编草绳的阿收起了绳子，往怀揣，露出半截亮晶晶的铁丝；刘则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条道，眼警惕地往周身后瞟了瞟，确认没跟着。

他们是“己”，是这，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周走进弄堂，藤椅腿的“咯吱”声狭窄的巷子回荡，撞两侧的石库门，又弹回来，像跟己说话。

两侧的石库门多关着，门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有的挂着红布条，是说家有病，方便接应；有的挂着铜锁，是暂没，能停留；走到个门，周停住了脚。

这扇门的门，缠着圈细麻绳，绳头打了个蝴蝶结。

安信号。

是满早留的。

他藤椅，抬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声了道缝，股石榴花的味混着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

井的石榴树长得正旺，枝繁叶茂，把半个井都遮住了，红得发紫的花瓣落了地，像铺了层碎玛瑙，踩去软软的，带着点湿意。

二楼的窗帘又动了动。

米的窗帘后，映出个纤细的子。

周抬头，正见那子举起，像握着个长西，末端有点尖，像是支笔。

是满。

她拿的，应该是那支用来递报的毫笔——笔杆是空的，能藏卷细条的纸。

那支笔是她父亲留的，笔杆刻着“守”两个字，她父亲是前清的秀才，后来了教书先生，因为藏了半箱抗，被军枪毙了。

周扛起藤椅，拾级而。

楼梯是木头的，踩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每步都像踩棉花，虚浮得很。

楼梯扶积着层薄灰，指腹蹭过去，能留道浅浅的印子——这是满故意没擦的，要是灰被擦掉，就说明有生来过。

他摸了摸怀的油纸包，指尖能感觉到面的棱角——子弹的寒意透过纸来，像块冰贴皮肤。

酉的报须出去。

佐藤带着刻了盲文的龟甲，肯定去库核查。

如他们发龟甲的秘密，仅今晚的行动暴露，连满和李都可能被牵连。

周的跳得有点，像揣了只兔子。

他想起年前，也是这条楼梯，他把刚满岁的满从后门走，让她去乡躲了个月。

当有个叛徒供出了她的名字，说她父亲藏的都交给她了。

那，军把这条弄堂了个底朝，筒的光柱像毒蛇样墙游走，满就躲楼梯的暗格，咬着块布，连哭都敢出声。

走到楼梯转角，他忽然停住了。

身后来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棉花，几乎听见。

但周还是捕捉到了——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粗布，是细布，军绿的细布。

军的服料子他太悉了，去年收破烂，收到过件撕破的军服，那料子蹭皮肤，滑溜溜的，带着股机油味。

他攥紧了怀的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楼梯的穿衣镜蒙着层灰，镜框的红漆掉了半，露出面的木头。

镜子的右角，有块玻璃是裂的，像张咧的嘴，透过裂缝，周见抹军绿的衣角，正慢慢往墙后缩。

是佐藤的。

他们没走，跟着他来了。

周深气，继续往走。

藤椅腿的“咯吱”声掩盖了他加速的跳。

他数着台阶，七级，每级的磨损程度都样，级的木头松了，踩去发出“空”的声，级有个钉子冒出来，能勾住裤脚——这些都是他和满记的暗号，哪级台阶有动静，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图。

二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透出点光，像只睁的眼。

面来满哼着的苏州评弹调子，软糯得像糯米团子，是《蜻蜓》的段：“劝姐，莫悲伤，生聚散本常……”她候跟着父亲学过，嗓子没坏，唱得比戏园子的角儿还听。

他抬，准备敲门。

指关节刚要碰到门板，就听见面的评弹调子顿了，然后又接着唱，只是节奏了半拍——这是满的暗号，意思是“面安，但有异常”。

就这，怀的油纸包忽然动了。

是他己动的，是面来的震动——楼的石榴树，像有什么西掉了来，“啪”的声，砸花瓣堆，闷沉沉的，像块石头落进了棉花。

是刘的信号？

刘的信号常是两声轻响，像鸟啄木头，这声重响，对劲。

还是……别的什么？

周的停半空，鼻尖萦绕着石榴花的，甜得有些发腻，还有丝若有若的，属于机油的味道——很淡，但瞒过他的鼻子。

那是军有的味道，混合着枪油和铁锈，跟他早佐藤的士兵身闻到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楼梯转角的，那块军绿的衣角己经见了，像是融进了墙。

但他知道，还，就藏暗处，像条等着捕猎的蛇。

周慢慢，转身靠楼梯扶，装歇脚。

藤椅被他身侧，“咯吱”声停了，周围瞬间安静来，只能听见满的评弹声，还有己“咚咚”的跳。

他得想个办法。

能让满出来，也能己去。

的办法，是让暗处的以为他发了破绽，主动身。

周清了清嗓子，故意声音，对着楼喊：“满，你爹托我给你带的桂花糕，我楼了啊，记得拿。”

这是句暗语，“桂花糕”表有危险，“楼”是让她从后窗走。

面的评弹声戛然而止。

过了半晌，来满“呜呜”的声音，像是应他。

周点点头，扛起藤椅，转身就要往走。

刚走两步，身后就来个低沉的声音，带着股刻意压低的沙哑：“周先生，楼没，你跟谁说话呢？”

周的脚步没停，却明镜似的——鱼钩了。

他缓缓转过身，见个穿军绿服的士兵站楼梯，握着，枪垂，却对着他的肚子。

是那个瘦个，是另个，脸有道疤，从眉骨首到巴，着挺吓。

“哦，是太君啊。”

周笑了笑，尽量让己的声音听起来然，“我跟楼的姑娘说话呢，她爹托我带了点西。”

“楼没。”

疤脸士兵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我们刚才己经查过了，这屋子是空的。”

“空的？”

周故作惊讶，“可能啊，我早还见她这儿晒被子呢。”

他边说，边悄悄挪动脚步，让藤椅的条腿对着疤脸士兵的脚踝——那是他唯的武器。

疤脸士兵冷笑声，往前走了两步，枪抬了抬，对准周的胸：“周先生，跟我们走趟吧，佐藤佐还有事找你。”

“找我？”

周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楼梯扶，“我刚给佐算完卦，还有什么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

疤脸士兵伸就要抓他的胳膊。

就这，楼突然来“砰”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了地。

疤脸士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引过去，意识地转头往楼。

就是！

周猛地举起藤椅，往疤脸士兵的腿砸过去。

藤椅腿“咔嚓”声断了，疤脸士兵惨声，跪倒楼梯，掉地，滑到了楼。

周没敢停，转身就往楼冲，把推虚掩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反锁。

“砰！

砰！

砰！”

门来剧烈的撞门声，疤脸士兵面嘶吼着，用枪托砸着门板。

周靠门，喘着粗气，抬头见满站屋子央，紧紧攥着那支毫笔，眼睛瞪得的，脸满是惊慌。

“别慌。”

周低声说，“从后窗走，刘应该后面接应。”

满点点头，转身就往窗边跑。

她的蓝布旗袍跑动扬起个角，露出胳膊的旧伤，那是年前被军的军犬咬伤的，疤痕像条扭曲的蛇。

周的目光落桌的个青花瓷瓶，那是满父亲的遗物，瓶身画着石榴花，跟井的模样。

他抓起瓷瓶，走到门边，准备对方破门而入，给他们来个措及。

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己经始变形，裂缝能见疤脸士兵狰狞的脸。

“！”

周对着满喊道。

满己经推了后窗，面来刘的声音：“满，跳！”

满回头了周眼，眼含着泪，然后纵身跳了去。

几乎就同，门板“轰隆”声被撞，疤脸士兵带着两个军冲了进来，枪对准了周。

周举起青花瓷瓶，却没有扔出去。

他着军的枪，忽然笑了，笑得很坦然。

“你们找到她的。”

他说，“她把报出去的，就像枭样。”

军的枪声狭的屋子响起，像雷样。

周感觉胸热，像被火烧了似的，他慢慢倒去，眼睛后到的，是窗飘进来的片石榴花瓣，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