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辆拖拉机碾过脊柱，又像是实验室熬了个宵后头撞培养皿架——李砚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糊了层水泥。

鼻尖萦绕的味道很陌生，是实验室消毒水的清冽，也是宿舍楼麻辣烫的油腻，而是种混杂着湿土、霉草和淡淡粪肥的气息，腥甜裹着股挥之去的涩。

“咳咳……”他猛地呛了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这才勉掀条眼缝。

入目是灰扑扑的茅草顶，几根熏得发的椽子歪歪扭扭地支着，蛛角落结得密如罗。

身垫着的是垫，是铺了层干草的木板，硌得他后脊梁骨生疼。

转头，土墙斑驳，糊着的泥巴块块地剥落，露出面掺着的碎麦秸。

这是他的农学院实验室，更是他租的那间带阳台的出租屋。

李砚的脑子像台生了锈的播种机，咯吱咯吱转着，后定格记忆后幕——为了赶“级稻抗倒伏基因序列”的论文，他实验室连续熬了西个，眼前发还按离机关。

再之后……就是了。

“水……”他嗓子挤出个嘶哑的音节，惊动了趴边打盹的身。

“砚儿？

你醒了！”

个苍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李砚费力地转头，见个穿着粗麻布短打的汉，头发灰得像秋的芦苇，脸沟壑纵横，唯独那眼睛亮得惊，此刻正眨眨地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这张脸有点眼，又很陌生。

像是……像是存于另个的记忆碎片。

“水……”李砚又哼唧了声，汉这才反应过来，忙脚地端过头个豁了的陶碗，翼翼地扶他起来，将碗沿到他嘴边。

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带着股土腥味，却像甘霖般浇灭了喉咙的火。

李砚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着汉问：“您是……”话刚出，他己先愣住了。

这声音是他悉的青年音，带着点年的清亮，却又透着股长期营养良的沙哑。

汉脸的喜淡了些，眉头拧个疙瘩：“砚儿，你认得俺了？

俺是你王伯啊。

你前河边捞柴，失足掉水，烧了两两，可把俺们吓坏了……”王伯？

捞柴？

掉水？

陌生的词汇像般扎进脑，瞬间引了连串混的画面——湍急的河流，湿冷的麻布衣裳，胃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还有……个同样“李砚”的年，瘦弱的肩膀扛着半捆枯枝，湿滑的河岸边踉跄的背。

这身的原主，是个岁的年，爹娘年前那场“地兵祸”没了，只留他和间塌了的土坯房。

青溪镇的多沾点亲带点故，王伯是原主爹的堂兄，这些年靠他接济，原主才没饿死。

前几连着雨，柴火湿了找，原主想着去河边捞些冲来的枯枝，结脚滑……而他，来二纪的农学院材生李砚，就这么鸠占鹊巢，了这个战年，个缚鸡之力的孤苦年。

“俺……记太清了。”

李砚含糊地应着，这是眼稳妥的说法。

他需要间，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王伯然没起疑，只是叹了气：“烧糊涂了也正常。

醒了就，醒了就。”

他陶碗，从怀摸出个油纸包，翼翼地打，面是半块黢黢的窝头，“趁热点，这是你王娘意给你留的。”

窝头硬得像石头，掺着量的麸皮和沙子，刺得嗓子生疼。

李砚咬了，嚼了半都咽去，胃阵。

这就是这个普的食物？

他忽然想起己实验室那些被当作废料处理的培养基，面的营养都比这窝头倍。

“王伯，”他艰难地咽嘴的西，“……是什么年月？

这地方，属于哪个……家？”

王伯愣了，眼闪过丝警惕，压低了声音：“砚儿，你这烧是还没退？

如今是雍朝，景泰七年。

咱们青溪镇，属青州管辖，归……归境军镇节。”

他说到“境军镇”，声音几可闻，像是怕被什么听去。

雍朝？

景泰七年？

青州？

境军镇？

李砚的沉了去。

历史系的室友曾整抱着二西史啃，他从没听过这号朝。

来，他仅是穿越了，还是穿到了个完陌生的行界。

“境……打仗？”

他想起原主记忆的“兵祸”，试探着问。

王伯的脸瞬间垮了来，重重叹了气：“何止是打仗啊。

境的蛮族这些年就没消停过，去年冬还打到了幽州城。

朝廷征兵征粮，年比年。

咱们青州还些，靠南，可赋税也重得喘过气。

就说这青溪镇，年前还有两多户家，……也就剩半了。”

他指了指窗：“你村西头那片地，原先都是的水浇田，荒着。

年轻力壮的是被拉去当兵，就是跑出去逃荒了，剩的弱妇孺，哪有力气侍弄地？

能把己的粮田种就错了。”

李砚顺着他的目光向窗，越过低矮的土墙，能到远处片灰蒙蒙的田。

田地划得七八糟，田埂塌陷，地方长满了半的杂草，显然是长期荒芜的样子。

偶尔有几片过的土地，也显得干硬板结，就知道肥力差得离谱。

作为个学了七年农业的材生，到这样的土地，李砚像被什么西揪了。

他想起己导师常说的话：“土地骗，你对它，它就给你回报。”

可这片土地，明是被榨干了后丝力气。

“那……家种的都是什么？”

他追问。

“还能是什么？”

王伯苦笑，“粟米，偶尔种点麦子，都是些顶抗的作物。

可就算这样，也得饭。

去年春旱，秋涝，收的粮食还够交赋税的，多家都靠挖菜度。”

李砚沉默了。

他概明这个界的处境了——个处于战的农业社，生产力低，赋税繁重，姓温饱苦苦挣扎。

而他，个肩能扛能的农学院学生，空有满脑子农业知识，这样的境，能活去吗？

更重要的是，他的要这，靠着这半块硬窝头，重复原主那种朝保夕的生活吗？

“王伯，我想出去走走。”

李砚忽然说。

他需要亲眼，这片土地的具况。

理论只有结合实际，才能发挥作用。

这是他农学院学到的课。

王伯犹豫了：“你身子刚，面还凉着……没事，我就到门站站。”

李砚坚持着。

王伯拗过他，只扶着他。

脚刚沾地，李砚就个踉跄——这具身太虚弱了，瘦得像根芦柴棒，稍动就头晕眼花。

他扶着土墙，缓了儿，才勉站稳。

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股更浓郁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个的院子，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捆没晒干的柴火。

院门，是条泥泞的土路，蜿蜒着向远处的村庄。

青溪镇依山傍水，条清溪从村旁流过，这概就是村子名字的由来。

可此刻，李砚到的只有萧条。

稀稀拉拉的土坯房散布山脚，多门窗破旧，院墙倾颓。

路偶尔走过几个行，都是面肌瘦，穿着打满补的衣裳，眼麻木，到李砚，也只是匆匆瞥眼，就低头匆匆走过。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整个村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李砚的目光终落了村的田。

正是初夏节，本该是青苗茁壮的候，可地的粟苗稀稀拉拉，长得低齐，叶片发，就是缺肥缺水的样子。

田垄间的杂草倒是长得旺盛，几乎要把禾苗给淹没了。

他蹲身，抓了把脚的土。

土块干硬，捏就碎粉末，面几乎到什么腐殖质，颜是那种贫瘠的浅。

“这地……就这么种？”

李砚忍住问身旁的王伯。

“这么种，还能怎么种？”

王伯叹了气，“有的家还能耕两遍，没的就靠力刨。

肥料？

那得是家养了猪羊才能有，多数家，只能把秸秆烧了作草木灰，顶多用点河泥。”

李砚的彻底沉了去。

没有深耕，没有合理施肥，没有选种育种，甚至连基本的除草都到。

这样的农业水，别说抵抗灾祸了，能有收都是侥。

就这，阵争吵声从村头来，打破了村庄的死寂。

“孙！

你他娘的敢往我家地水？！”

个尖的嗓门吼道。

“你家点水怎么了？

我家的地离水渠近，先浇怎么了？”

另个声音甘示弱地回骂。

“你他娘的讲理是吧？

去年你就抢了我家的水，今年还来？”

“有本事你告官去啊！

官府是管你这几棵破苗，还是管我给军镇交的粮草！”

王伯皱了皱眉：“又是孙家和李家争水。

这水渠还是前几年修的，年失修，水本来就，到旱，就了为这个吵架。”

李砚站起身，朝着争吵声来的方向望去。

他到两条汉子田埂推推搡搡，周围围了，多是热闹的，偶尔有劝两句，也没的前拉架。

水渠？

争水？

李砚的脑子，忽然闪过个念头。

作为农学院的材生，他学过的课程，灌溉技术是基础的。

从原始的畦灌、沟灌，到的喷灌、滴灌，他都了如指掌。

如……如能用己的知识，改善这的灌溉条件呢？

如……能教他们堆肥，改良土壤肥力呢？

如……能培育出更耐旱、更产的作物品种呢？

这些念头像样，落了他干涸的田，瞬间生根发芽。

他是军，懂打仗；是政客，懂权谋。

但他是个农学生，他懂土地，懂作物，懂怎么让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更多的粮食。

这个战纷飞、饿殍遍的，粮食，就是生命，就是希望，就是力量。

也许，他来到这个界，是偶然。

也许，他能用己的方式，这活去，甚至……点什么。

李砚握紧了拳头，掌的泥土硌得他生疼，却也让他感到了种违的踏实。

“王伯，”他转过身，眼再是迷茫和安，而是多了几坚定，“我饿了，能再给我来块窝头吗？”

管未来有多难，首先，得填饱肚子，得活去。

只有活去，才有机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青溪镇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吹拂着年瘦弱的肩膀。

个来异的灵魂，这片陌生的土地，次，生出了扎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