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碾过后段颠簸的土路，苏哲的轿像搁浅的船，猛地陷进泥坑。

引擎盖弹跳着升起缕烟，八月溽热的空气迅速消散。

他推门，皮鞋立刻陷进半湿的泥浆，拔起发出黏腻的吮声。

眼前，就是青禾学了——或者说，是它残存的躯壳。

越过歪斜的铁艺门，荒草如绿的潮水淹没。

场的草疯长到齐腰，风掠过涌起连绵的浪，露出底龟裂的水泥地，像地干涸的伤。

场尽头，的铸铁校钟悬棵枯死的槐树枝桠，钟遍布暗红锈斑，几道深刻的裂痕蛛般蔓延，仿佛随碎裂坠地。

苏哲走近，指尖抚过粗粝的锈迹，铁腥味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首冲鼻腔。

片锈红沾他食指，像凝固的血。

“当点，士。”

个沙哑的声音身后响起，“那破钟，砸来能要命。”

苏哲转身。

个干瘦的站屋檐，背佝偻得像承受着形重压，洗得发的山装袖磨出了边。

他攥着只掉瓷的搪瓷杯，杯身印着模糊的“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

浑浊的目光扫过苏哲考究的衬衫和沾泥的皮鞋，嘴角扯出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来猴戏？

这破地方，猴子都跑光了。”

“您是张为民师？”

苏哲伸出。

没握，只把搪瓷杯举些。

滴浑浊的水珠从屋檐落，“嗒”声，准地坠入杯。

杯底，道细的裂纹清晰可见。

“接点‘根水’，士要要尝尝？

比你们城那些矿泉水有滋味。”

他眼皮耷拉着，“我是张为民，这片废墟的守墓。”

场另头来零星的呼喊。

苏哲循声望去，几个半孩子正追逐着个瘪了气的。

球皮裂子，露出灰的胆，每次撞击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球滚到苏哲脚边，他弯腰拾起，指尖摸到球面凸起的烫印—— “00年青禾校友捐赠”。

年了。

个穿着明显合身旧校服的男孩跑过来，脸颊沾着泥点，眼警惕地盯着苏哲的球。

“接着！”

苏哲把球抛过去。

男孩没接稳，球滚进草丛。

他弯腰去捡，苏哲到那件宽校服的后背，用粗歪歪扭扭缝着块深蓝的补，针脚粗粝得像条狰狞的蜈蚣。

“就剩这几个了？”

苏哲问张为民，目光扫过空旷得令悸的校园。

“二个。”

张为民啐了，唾沫星子溅枯的草叶，“都是没地方去的。

爹妈地，爷奶管了的。

像草，己长着呗。”

他抬指了指远处斑驳的教学楼，“能待的教室，就剩那两间，还漏得像筛子。”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阵风卷过场，带来股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持续断的嘀嗒声。

苏哲的目光掠过场边缘的荒草，猛地顿住。

围墙豁处，个矫健的身正声越。

那动作，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落地几乎没有声响，瞬间就消失围墙疯长的灌木丛，只留几片晃动的枝叶。

“那是谁？”

苏哲问。

张为民眼皮都没抬，又接了滴屋檐水。

“李虎。

草长得疯的那棵。”

他摩挲着搪瓷杯那道裂纹，“士，够了就回吧。

这地方，仙来了也救了。”

苏哲没走。

他跟着张为民，踩着坑洼积水的泥地，走向那栋层的主教学楼。

墙的涂料片剥落，露出底灰的砖，像生了难的疮疤。

楼顶的瓦片残缺，雨水墙面冲刷出深褐的痕。

窗户多没了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胡钉着，风发出空洞的呜咽。

推吱呀作响的木头门，股浓烈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窒息。

走廊幽暗，墙皮片脱落，露出底酥松的砖块。

花板洇着块块深的水渍，有些地方石灰己经起泡剥落，垂挂着絮状的残片。

“当脚。”

张为民的声音空旷的走廊带着回音，“别踩塌了，摔去可没捞你。”

脚的水磨石地面碎裂蛛，缝隙顽地钻出几丛细弱的青草。

每走步，碎裂的石砾就脚呻吟。

张为民推扇虚掩的教室门。

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进来，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几块规则的光斑。

几张缺胳膊腿的课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

屋顶正央，雨水正顺着几处破损的瓦缝滴滴答答落，水泥地砸出几个水洼。

张为民门路地把那个搪瓷杯其的处水滴方。

“嘀嗒…嘀嗒…”水珠坠入杯的声音死寂的教室被限，敲打着耳膜。

“音课。”

张为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的笑，“费的。”

教室角落，个穿着过于宽校服的瘦孩安静地坐着，几乎与融为。

她面前摊个厚厚的、用旧挂历纸装订的素描本，铅笔尖纸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画得那样专注，仿佛周遭的破败与嘀嗒声都存。

“王雨。”

张为民低声道，“爱说话，就爱画这些没用的。”

苏哲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方墙壁。

块用红漆写的标语被湿气侵蚀得模糊清，只能勉辨认出“教育是……”几个字，后面的容被片霉斑彻底覆盖。

张为民的“办公室”走廊尽头，其实只是楼梯间方个足米的隔间。

张瘸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面堆满了泛的作业本、墨水瓶和几本卷了边的教科书。

墙壁挂着张的、同样泛的学校区域图，面用红蓝铅笔圈圈画画，标注着“危”、“漏”、“塌陷”的字样，触目惊。

苏哲的目光被桌个敞的账本引。

纸页焦卷边，墨迹洇。

他拿起账本，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绝望的数字：0年月：水费欠缴 ￥,45.000年5月：教师工资欠发 7个月（累计 ￥7,400.00）0年7月：食堂采结余 ￥-,0.000年月：教育局拨经费 ￥0.00后行，行潦草得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像后的判决：教育局知：限0完基本办学条件整改，逾期予以撤并。

“撤并？”

苏哲的猛地沉。

“就是判死刑！”

张为民猛地抢过账本，枯瘦的背青筋暴起。

他试图撕扯那页纸，纸页却异常坚韧，只他发出堪重负的嘶啦声。

他徒劳地撕了几，终颓然松，账本啪嗒声掉布满灰尘的地。

他的剧烈地颤着，指关节泛。

“？

仙也救了！

这地方早就被他们弃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绝望，“他们就是想这块地！

早盯着了！”

“什么地？”

苏哲追问。

张为民却像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那个账本，再言语。

只有那只紧握搪瓷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

杯底那道裂纹，昏暗的光，像道法愈合的伤。

“食堂哪？”

苏哲问，声音有些干涩。

张为民没说话，只默默地转身带路。

食堂是场边排低矮的红砖房。

推吱嘎作响的木门，股更浓烈的、带着酸腐气息的霉味涌出来。

光昏暗，几张油腻的长条桌凳倒西歪。

墙角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张为民走过去，解其个麻袋的绳结，抓出几个西。

是馒头。

表皮布满灰绿的霉斑，像块块丑陋的苔藓。

浓烈的腐败气味瞬间弥漫来。

“就剩这些了。”

张为民的声音毫澜，“前的。

热，坏得。”

他把个长满绿的馒头递向苏哲，眼带着种近乎残忍的静：“士，尝尝？”

苏哲着那只布满年斑的和那个令作呕的馒头，胃阵搅。

他没有犹豫，伸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那冰冷湿黏的霉斑，带来阵战栗。

他张嘴，对着那厚实、霉斑的角，咬了去。

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酸败和尘土的味道瞬间充斥腔。

粗糙的、带着霉丝的面团刮过喉咙。

他用力咀嚼，吞咽。

动作坚定得近乎悲壮。

“只要还有个学生，”苏哲的声音因为腐败的食物而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地死寂的食堂回荡，每个字都像砸冰冷的砖地，“青禾就死。”

他咽后，将剩的半个发霉馒头用力拍油腻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来了，就让它死。”

角落，个弱的沙沙声响起。

王雨知何跟了过来，坐门槛。

铅笔她厚厚的素描本飞移动。

苏哲瞥见，她画了他吞咽馒头的侧，画了张为民僵立的身躯，画了桌那半个触目惊的霉斑馒头。

馒头那灰绿的菌丝，她笔竟晕染来，如同某种奇异而荒凉的星，破败食堂的暗声旋转。

苏哲回到己那辆深陷泥坑的轿旁，己近昏。

残阳如血，将青禾学的断壁残垣染层悲怆的红。

锈蚀的校钟晚风发出其细的、仿佛随断裂的嗡鸣。

场的荒草暮起伏，像片沉默的绿洋。

他打后备箱，拿出个型工具箱和个光。

他需要更仔细地探查那几栋摇摇欲坠的教学楼，评估它们到底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

张为民说过，只有两间教室勉能用。

他须知道相。

主教学楼的夕阳拉得很长，像头匍匐的兽。

楼表面的裂缝暮更显狰狞。

苏哲深气，推那扇沉重而破败的木门，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再次将他包裹。

他拧亮，束刺眼的光柱刺破走廊的暗，照亮空气飞舞的尘螨。

光柱扫过墙壁，那些的、被水渍侵蚀出的地图状霉斑仿佛声地蠕动。

脚的碎石和灰土寂静发出格清晰的碎裂声。

他来到楼梯。

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扶早己朽烂断裂，台阶也多有缺损。

他翼翼地踏去，每脚都试探着落点，腐朽的木头他脚发出令牙酸的呻吟。

二楼的况比楼更糟。

走廊花板多处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预板。

几间教室的门板翼而飞，面堆满了知名的垃圾和瓦砾。

光扫过间教室的墙壁，面残留着半幅褪的壁画，画的是孩子们阳光读书的场景，如今只剩斑驳的和空洞的笑脸，暗显得诡异而凄凉。

苏哲的点点沉去。

他走向楼。

就他踏后级楼梯，光扫向楼走廊深处，光柱猛地定格。

走廊尽头的承重墙，道的、几乎贯穿了整个墙面的裂缝，如同条的蜈蚣，狰狞地趴那！

裂缝宽处，足能塞进个拳头！

裂缝边缘的水泥簌簌掉落，露出面同样布满锈迹的钢筋。

这栋楼，远比张为民描述的更危险！

它随可能彻底坍塌！

就苏哲被这触目惊的景象钉原地，楼来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伴随着属碰撞的轻叮当声！

声音正速穿过楼走廊，向着楼梯靠近！

苏哲立刻熄灭，屏住呼，将己隐入楼梯转角的浓重暗。

脚步声到了楼梯方，停顿了，似乎侧耳倾听。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更加谨慎，踏了往二楼的楼梯。

道，借着窗透入的弱光，猫着腰，正速向移动。

他肩扛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子显然装着沉重而坚硬的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属撞击声。

动作敏捷，对暗的境似乎非常悉，几步就蹿了二楼台，径首朝着走廊另端堆废弃桌椅的杂物间方向摸去。

是李虎！

那个墙的年！

他肩扛的是什么？

苏哲的到了嗓子眼。

他悄声息地跟了去。

李虎闪身进了杂物间，面立刻来找西和属摩擦的声音。

苏哲贴门边，借着门缝往。

李虎己经了编织袋，正背对着门，速地将袋子的西掏出来——是根根长短的、生了锈的螺纹钢筋！

还有些角铁和铁皮！

他将这些属材料塞进杂物间角落个半的废弃铁皮文件柜。

动作麻，显然是次干这事。

他建材？

他想干什么？

就这，道惨的、撕裂幕的闪毫征兆地劈！

瞬间将昏暗的杂物间照得亮如昼！

苏哲清楚地到李虎猛地回头，那张年轻的、带着的脸充满了惊愕和被发的愤怒！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同响！

地仿佛都颤！

伴随着这声惊雷，声沉闷得令悸的、仿佛来地底深处的断裂声，混杂着砖石滚落的哗啦声，猛地从楼来！

紧接着，是某种结构崩塌的、令魂飞魄散的轰鸣！

“楼！”

个凄厉的、带着尽恐慌的嘶吼声猛地从二楼另端的化学实验室方向发出来——是张为民的声音！

“柱子！

柱子断了！

楼要塌了！

跑——！！！”

苏哲和李虎同扭头，望向化学实验室的方向，脸瞬间褪尽血！

就这末般的轰鸣和嘶喊声，苏哲裤袋的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他意识地掏出来，屏幕跳跃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颤着指按接听，个冰冷、毫感的年男声穿透雷声和崩塌的响，清晰地刺入他的耳膜：“苏哲校长？

我是周慕，‘新都地产’项目总监。

听说你对青禾那片废墟很感兴趣？

善意醒，那栋主楼，别进去。

产权嘛…呵呵，很就属于教育局了。

推土机，己经发动了。”

话被干脆地挂断。

苏哲握着机，僵立原地。

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的脸。

走廊尽头杂物间的窗，借着又道撕裂空的闪，他清晰地到——场边缘那片齐腰深的荒草，正被某种的力量压倒、碾碎！

道冰冷的钢铁履带轮廓，狂暴的雨幕和肆虐的草丛，若隐若！

履带之，几朵风雨顽摇曳的花，瞬间被碾入泥泞，消失踪。

那碾碎花的声音，低沉、冷酷、势可挡，穿透了暴雨的喧嚣和危楼崩塌的轰鸣，清晰地烙印苏哲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