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遍，窗纸刚透点蒙蒙亮，张向阳就摸爬起来了。

土坯房的墙缝漏着风，后半过点雨，风裹着潮气往骨缝钻。

他枕头底摸了摸，摸到娘连洗晒过的蓝布褂子——布是前年赶集扯的，原本是鲜亮的靛蓝，洗了年，早褪了浅灰，襟子还打了块补：是去年秋收割稻子，镰刀没拿稳划了道子，娘用她陪嫁的碎花布剪了块角补的，针脚密得很，横竖都齐整，比地的麦垄还规矩。

“醒了？”

灶房那边飘来米面的味，混着柴火的烟味。

娘端着铁锅往案板倒发的面，蒸汽“”地冒起来，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她眼角有块浅斑，是生张向阳月子吹风落的，张向阳候总爱用指去抠，娘就笑着拍他的：“傻子，抠掉了就认出娘咯。”

“刚发的面，掺了点糖，烙几张糖饼子路垫肚子。”

娘拿擀面杖擀着面，面团案板“咚咚”响，“糖了点，怕你多了齁得慌。”

灶膛的火噼啪响，映得她鬓角的发亮闪闪的——娘才西，头发了半，去年冬张向阳给她拔头发，拔了半宿没拔完，娘攥着他的说“拔了，了就了”，眼圈却红了。

爹蹲门槛抽烟，烟杆是村西头枣树砍的，用了年，被攥得油亮，烟锅的火明灭定。

见张向阳出来，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让出块巴掌的地方，没说话，只把烟锅的灰往鞋底磕了磕——鞋底沾着块干泥，是昨去坡地沾的，他总说“土粘脚才踏实”。

张向阳蹲过去，从灶台摸了火折子递过去。

火折子“嗤”地燃了，照亮爹脸的皱纹，沟壑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

“爹，我走了就抽烟，呛得慌。”

他声音压得低，怕娘听见又念叨。

爹“嗯”了声，烟杆往嘴顿了顿，伸摸了摸他后颈——那糙得像磨过的砂纸，指节是茧，是常年握锄头、拧扁担磨的，“城比家，受了委屈别硬扛，回来也有饭。”

张向阳鼻子酸，赶紧低头扒拉灶膛的火，火星子“噼啪”飞起来，落蓝布褂子、鞋面，他都没察觉。

灶膛的柴是他昨劈的，劈得算匀，有几根还带着刺，娘说“合用吧，路点比啥都”。

蒙蒙亮，村来“叮铃哐当”的响，是李军骑的二八杠。

那是他表淘汰来的，除了铃铛响哪儿都响，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装着他娘给烙的米面饼和两布鞋，晃得把首颤。

“向阳！

走咯！

再走赶拖拉机咯！”

李军扯着嗓子喊，声音撞村的槐树，又弹回来。

张向阳拎起己的行李——是个褪的帆布包，还是爹年轻去县城当临工发的，边角磨得脱了，他用粗缝了两道。

头塞着两件洗衣裳、娘连纳的布鞋（的两棉的，棉的子絮了新棉花），还有本烂的《木工入门》。

书是村头木匠的，纸页得发脆，边角卷得像狗耳朵，木匠去年冬走的，走前攥着他的说“阳子巧，是块料子，别丢了艺”，这话张向阳记，书总先用布擦干净指。

娘追到村还往包塞西，红布兜裹着个鸡蛋，是昨的新蛋，她个个对着光照过，挑的都是没裂缝的。

“省着，别给抢了。”

娘的，红布兜的绳系了遍还没系牢，“饿了就啃饼子，别站的方便面，贵得很，还顶饱。”

张向阳攥着布兜点点头，敢回头——眼角余光瞥见娘用围裙擦眼睛，围裙是碎花的，和他褂子的补个料子；爹背着往田埂走，背比槐树还驼，裤脚沾着的泥还没干。

去县城的拖拉机是村支书家的，拉完化肥顺路捎，厢铺着层干草，坐了七个，挤得像沙鱼。

发动，“突突突”地响，震得骨头缝都发麻。

李军路没闲着，胳膊肘捅着张向阳的腰，掰着指头数：“我表说城楼得能摸着！

晚灯亮得跟似的！

他工地搬砖，个月能挣多呢！

！

够咱村娶个媳妇了！”

张向阳没接话，望着路边往后退的杨树。

树是他岁那年栽的，都长到搂粗了，叶子风“哗哗”响，像娘哄他睡觉哼的歌谣。

像揣了只兔子，“咚咚”跳——既盼着点到县城，点火，点见着城的楼；又舍得这望得见地头的路，舍得田埂的草，舍得站村望他的。

火站挤得像腊月赶集。

票的队排到街对面的杆子，前头的刚挪半步，后头的就赶紧跟，怕被队。

有扛着蛇皮袋，袋露着被褥角；有抱着孩子，孩子哭着要的；还有个头背着个竹编筐，筐装着两只母鸡，用绳子捆着脚，“咯咯”地扑。

汗味混着劣质皂味、鸡屎味往鼻子钻，张向阳忍住皱了皱眉，李军旁边笑：“城就这样！

热闹！”

张向阳把攥——是前几卖了两袋米的路费，二八块，娘数了遍，用绢包了西层，还夹层塞了张纸条，写着“站杂，”。

“到窗了！”

李军推了他把，他慌忙把递过去，指得厉害，被汗浸湿了，贴揭来。

售票员是个胖姐，耐烦地敲了敲窗：“点！

去哪儿？”

“去、去沪市。”

张向阳结结巴巴地说，这名字他听过，却总怕念错。

票出来是张蓝底字的硬纸片，印着“绿皮”，终点那两个字他认得——“沪市”。

指尖摸着纸片边缘的刺，突然空落落的，像揣了把风。

差点被挤散。

门像个嗓子眼，往涌，李军前头路，胳膊横起来护着行李，喊着“让让！

让让！

俺们有座！”

张向阳拽着帆布包紧随其后，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勒出两道红印。

厢过道早塞满了，有坐行李啃面包，面包渣掉地；有把孩子架行李架旁，孩子抓着栏杆晃腿；还有两个伙子吵架，吵的是“你踩着我鞋了”，声音盖过火“哐当哐当”的响。

容易挤到座位，邻座是个西来岁的汉子，黢黢的脸，颧骨很，转着个木工刨子——刨子是旧的，木头把被盘得发亮，刃却磨得锃亮。

“打工的？”

汉子咧嘴笑，露出颗牙，是前年工地被钢管砸掉半颗，补的牙，“我姓赵，去城修家具。”

张向阳点头，把帆布包往座位底塞，怕挡着走路。

赵师傅从包摸出个搪瓷缸，缸子印着“劳动模范”，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刚跑长途吧？

喝热的，暖暖胃。”

对面坐的姑娘着比张向阳两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红绳，怀抱着个布娃娃——娃娃脸是用红布缝的，眼睛是纽扣，胳膊掉了块布，露出头的棉絮。

她总抹眼泪，肩膀抽抽的。

李军过去问：“妹子咋了？”

姑娘抽噎着说：“次出门，我娘说城坏多……我去奔我姨，怕找着地方……”赵师傅“嘿”声，把搪瓷缸往桌：“坏有，但更多！

咱打工的坑打工的，你姨哪儿？

到了站要是找着，让他俩你去！”

他指了指张向阳和李军，张向阳赶紧点头：“俺们你。”

半厢静了些。

多数都睡着了，有打着呼噜，比火的“哐当”声还响；有蜷缩过道，盖着件旧。

张向阳靠着窗户眯眼，窗的灯闪闪的，是路边的村镇，像地的萤火虫。

他摸出娘塞的糖饼子，用布擦了擦饼边的灰，咬了——米面的混着糖的甜，甜得噎。

娘总说“出门带点甜，子也甜”，她烙饼意多揉了两遍面，说“瓷实，扛饿”。

赵师傅歪着头打呼，水顺着嘴角往淌；姑娘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脸贴娃娃身，像这样就怕了；李军靠他肩，嘴嘟囔着“挣了拖拉机……给俺爹瓶酒……”张向阳把糖饼子掰了半块，塞到李军，他迷迷糊糊地接过去，往嘴塞了，又接着睡。

窗的慢慢亮了，远处隐约能见楼的子，尖尖的，像地的筷子，比李军说的“摸着”还。

张向阳攥了攥——《木工入门》的边角硌着，木匠的话耳边响：“艺身，走到哪儿都饿着。”

是啊，管城多陌生，路多远，只要有有脚肯干活，握着艺，总能扎根的。

他往窗又了眼，正往爬，把楼的玻璃照得发亮，像撒了地子。

张向阳深了气，把剩的半块糖饼子揣回兜——等给那姑娘也点，出门，甜着，子就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