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的春，总是来得悄声息，却又某个清晨猛地扑入的眼帘。

淮河解冻了，河水裹挟着游融化的雪水，略显浑浊却也汹涌地向奔流。

河岸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像是笼罩着层若有似的翠薄烟。

县城的房子挤挤挨挨地着，青砖灰瓦间偶有几株桃树甘寂寞地探出头来，绽出几抹娇艳的粉红。

西月的个后，阳光正。

“王！

你个死子，又我刚的丸子！”

王母亲李素娟的嗓门具穿透力，惊得院枣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年仅七岁的王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攥着两个刚出锅的萝卜丸子，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哧溜从厨房门缝钻了出来。

“妈！

我就尝两个！

给刘冬他们也尝尝！”

他含糊清地喊着，脚生风，头也回地往跑。

“馋猫！

晚你爸收拾你！”

李素娟举着锅铲追到门，着儿子溜烟跑远的背，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空气还弥漫着萝卜丝和油食物的气，那是家的味道。

王跑出家院门，拐进隔壁那条更窄的巷子，门路地停了户家门前。

院门没关严，他哧溜钻了进去。

“冬冬！

晗晗姐！”

他压低声音，朝着屋喊。

窗户吱呀声推，探出两个脑袋。

个是王的姐姐王晗，扎着两个整齐的辫，眼睛亮晶晶的。

另个就是刘冬，比王晗略显瘦，皮肤净，鼻梁有块太明显的雀斑，眼睛又又，像是说话。

“嘘！”

刘冬把指竖嘴唇，“我爸睡觉呢。”

王得意地举起，摊掌，两个灿灿、还冒着热气的丸子赫然出，虽然因为奔跑挤蹭有些变形，但气依旧诱。

“！

刚出锅的！

我妈没追我！”

他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两个孩眼睛亮，敏捷地从窗户了出来，动作干净落。

个孩子蹲窗根底，像只的鼠。

“给你。”

王先把个的递给刘冬，然后又给了姐姐个。

刘冬接过丸子，翼翼地吹着气：“娟姨的丸子了。”

“那当然！”

王与有荣焉，像被夸奖的是己样，他把己剩的那个也掰了半给刘冬，“你喜欢就多点。”

王晗地咬着己的丸子，着弟弟那副殷勤样，撇撇嘴：“屁。”

刘冬有点意思，脸颊泛红，把的丸子往王晗嘴边：“晗晗你也。”

“我才要，他给你的。”

王晗扭过头，故意说道。

个孩子正叽叽咕咕地着来的味，突然，隔壁来了隐隐的争吵声，声音越来越。

是王家和他们所的方向。

王和刘冬的动作同顿住了。

刘冬脸的笑容瞬间消失，侧耳听着，眼闪过丝安。

因为那争吵声，似乎夹杂着她母亲李爱莲那尖细的嗓音。

王晗也听到了，她担忧地了刘冬，又了弟弟。

王把拉起刘冬的，另只拽着姐姐，猫着腰，悄声息地溜出刘冬家院子，绕到家屋后。

那有个窄窄的夹道，正被棵槐树挡着，是他们仨惯常“听墙根”的秘密据点。

个脑袋翼翼地叠着，从墙根的缝隙往。

然，两家院子间的空地，王的母亲李素娟和刘冬的母亲李爱莲正面对面站着，脸都太。

王的父亲王建和睡眼惺忪的刘冬父亲刘志刚则站稍远点的地方，个皱着眉抽烟，个搓着，显得有些奈。

“……是我说，爱莲妹子，你家鸡圈能能拾掇拾掇？

这味儿往我家院飘，这春的，连窗户都敢！”

李素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满。

李爱莲立刻拔了声调反击：“素娟姐，话能这么说！

谁家养个鸡鸭？

就你们家干净？

你家王次还拿弹弓打我家蛋的母鸡，我都没说啥！”

“孩子淘气怎么了？

你家冬冬没来我家过饭啊？”

李素娟叉着腰。

墙根，王感觉刘冬的了。

他瞥了她眼，到她咬紧了嘴唇，眼眶有点发红。

他意识地攥紧了她的。

们的争吵还继续，为了些鸡蒜皮、陈谷子烂芝麻的事。

王晗轻轻碰了碰刘冬，声说：“别怕，都这样，吵完就了。”

刘冬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王挠了挠头，忽然从兜掏出个西，塞进刘冬。

那是个用旧报纸折的歪歪扭扭的纸青蛙。

“喏，给你玩的。”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还折船，等夏淮河涨水，我们去船！”

刘冬着那只丑丑的纸青蛙，又了王缺了门牙、努力想逗她笑的脸，终于翘了嘴角。

墙那边，们的战争似乎也接近了尾声。

王建和刘志刚前各拉走了己的媳妇，争吵声渐渐息，只剩些模糊的嘟囔和抱怨。

阳光透过槐树新发的叶子，洒斑驳的光点，落个依旧蹲墙根的孩子身。

空气漂浮着细的尘埃，隔壁院子飘来的丸子气还没完散去，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王松了气，屁股坐地。

“没意思，”他嘟囔着，“每次都为这点事。”

王晗也挨着他坐：“就是。”

刘冬默默地把那只纸青蛙进兜，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了来。

个的肩膀挨起，暂忘记了刚才的。

春的风吹过巷子，温暖而轻柔，带来了远处田的气息和淮河水隐隐的流动声。

对于七岁的王、王晗和刘冬来说，这个和以往的许多个并没有什么同。

他们还知道，命运早己将他们的未来紧紧缠绕。

那些起的零嘴，起挨过的骂，起听过的墙根，以及这只粗糙的纸青蛙，都将为漫长岁月，为鲜明而珍贵的底。

远处的广播站，隐隐约约来了模糊的歌声，飘荡年盱眙县城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