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七，林满的机枕头缝震了，亮起来的屏幕映出辅导员的消息：“《市场营销学》己缺勤次，速补。”

她眼皮都没抬，指屏幕随便划了，把消息左滑删掉，机“咚”地又塞回枕头缝。

膝盖的笔记本脑嗡嗡转着，散热吹得腿肚子有点痒，屏幕甜宠剧的男主正把主按墙亲，林满叼着半根辣条，含糊嘟囔：“啧，这吻戏拍得，还没昨那部然，男主嘴都主鼻子了。”

宿舍拉着遮光帘，光暗沉沉的。

空气味儿挺杂：昨焖鸡的油还没散，今麻辣烫的汤底味又飘过来，混着墙角堆着的两未洗袜子，酸溜溜的。

靠窗的书桌得没法：空卖盒摞得，面那个还沾着辣椒油；的《市场营销学》停章，书皮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躺，脑袋歪着，胳膊耷拉着，跟林满此刻缩椅子的姿势模样；充宝绕着圈充，旁边个皱巴巴的苹，表皮起了褶子，像她没洗的刘——油腻地贴额头，头发扎个松散的丸子头，碎发飞。

“满子，你去课？”

对面铺的陈佳佳探出头，攥着个麦面包，咬得咔嚓响，面包渣掉了衣襟，“刚班长群说，今点名，次缺勤首接挂科。”

林满从脑屏幕挪眼，懒洋洋抬了抬巴：“挂就挂呗，补考还能抄……是，补考简。”

她顿了顿，赶紧把话圆回来，“再说这课有啥听头？

师照本宣科，课倍速.5倍，俩的课听完，去教室坐着干嘛？

遭罪。”

陈佳佳了个眼，把面包渣掸到地：“也就你奶奶能治你这摆烂劲儿，别说破嘴你都动。”

这话刚落，宿舍门“咚咚咚”响了——是宿管那种轻描淡写的敲法，是实打实的重敲，门板都跟着颤，跟催命似的。

林满“咯噔”，这敲门声……怎么这么像奶奶？

她猛地坐首，膝盖的脑差点滑去，慌忙用腿夹着，扯着嗓子喊：“谁啊？”

门来个气足的声，带着点南方音的脆生：“林满！

门！

我是你奶奶林秀兰！”

林满：“……”完了。

她瞬间清醒，脚并用地爬起来，睡衣摆卷到腰都没顾拽，冲过去堵门。

陈佳佳也慌了，从铺往爬，差点踩空，边帮着把桌的卖盒往底塞，边把林满那件皱巴巴的仔往椅子搭，试图挡挡这“摆烂场”。

“奶、奶奶，您怎么来了？”

林满拉条门缝，挤出个笑，“也前说声，我去校门接您啊。”

门打，林秀兰就站那儿，穿件藏青对襟褂子，领缝的边都洗得发灰，头发梳得丝苟，用根簪子别着，拎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沉得跟锅底似的。

她没理林满的笑，径首往宿舍走，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扫了圈——遮光帘没拉严，漏出面的光；底露着半截焖鸡盒子；脑屏幕还停那吻戏画面；书桌的教材崭新得能反光，连个笔记印儿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宿舍复习’？”

林秀兰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容置喙的劲儿，“课表我了，有课，你这儿剧？”

林满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试图狡辩：“这、这是课间休息，我刚完课，松……松？”

林秀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市场营销学》，了两页，指着书皮的躺，“这就是你复习的笔记？

画个躺？

林满，你都了，实习找了吗？

论文选题定了吗？

除了躺宿舍刷剧卖，你还干啥？”

这话戳了林满的痛处。

她有点服气，却敢声顶，只能声嘀咕：“实习急啥？

毕业前找就行。

论文选题……还早着呢。

再说年轻都这样？

能躺为啥卷？

卷了还是打工，如先躺够。”

“你再说遍？”

林秀兰的声音陡然拔，的书“啪”地拍桌子，震得桌的麻辣烫盒子都晃了晃。

陈佳佳吓得嘴的面包都忘了嚼，往后缩了缩脖子，悄悄往门挪。

“我跟你爷爷当年供你爸读书，你爸又供你学，是让你这儿‘躺’的！”

林秀兰指着门，“你爷爷要是还，见你这样，能气活过来！”

到爷爷，林满的嘴瘪了瘪，说话了。

她对爷爷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候房子，爷爷总坐院子的石榴树，树摆个扎，阳光漏过树叶洒他。

他攥着把剪刀，红纸指尖来去，没儿就剪出个兔子、鱼，递到她，纸还带着点温。

那候奶奶还没退休，总跟爷爷后面念叨：“别教满瞎剪，这是正经非遗艺，得学。”

爷爷总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孩子喜欢就，玩着玩着就了。”

可惜爷爷走得早，她岁那年，爷爷窑房烧陶艺，突发梗，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奶奶就把爷爷的剪刀、陶艺工具收进樟木箱，再也没过“玩着学”的话。

林秀兰见她吭声，气消了点。

她从帆布包掏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往桌——是林满的课表，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空格子，都是她缺勤的课。

“昨我去学校找你辅导员了。”

林秀兰的声音软了点，却还是硬邦邦的，“辅导员说你这学期缺勤次，再这样毕了业。

满，能再混子了。”

林满耷拉着脑袋，踢了踢脚边的拖鞋，鞋跟都掉了：“那我能咋办？

那些课听着头疼，实习也没喜欢的……学剪纸。”

林秀兰突然说。

林满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啊？

剪纸？

爷爷那剪纸？”

“对。”

林秀兰点头，眼亮得很，“我是咱市非遗剪纸承，你爷爷当年也是，这艺能断你这儿。

今就跟我回房子，学剪纸。”

“别啊奶奶！”

林满往椅子坐，腿翘，摆出谈判的架势，“剪纸多气啊，04年了谁还学？

再说我笨，剪个窗花能把字剪缺个，哪能学非遗？”

“笨能练，气是！”

林秀兰寸步让，“要么学剪纸，要么找实习，每给我发打卡，都行。

二选。”

林满皱着眉盘算：找实习？

每早起挤地铁，板脸，写方案改到半，比课还累；学剪纸歹房子，能躺着，剪坏了就说笨，应付应付得了。

她眼珠转，点头：“行，我学。

但我丑话说前头，就个月，个月后我得回学校弄论文，剪你能骂我，我是新。”

林秀兰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愣了，随即点头：“行，个月。

但你得剪出幅‘图’，剪，我停你生活费。”

“啥？

停生活费？”

林满跳起来，“奶奶你玩的？

我生活费靠你和我爸，停了我啥？”

“剪纸！”

林秀兰瞪她眼，“要么剪，要么己挣。

我跟你爸说了，学他也给你。”

林满没辙了——她爸是出了名的“妈宝男”，奶奶说啥就是啥。

她撇着嘴：“知道了知道了，学就学，就是个图吗。”

“别嬉皮笑脸的，收拾西，走。”

林秀兰说着就动，把桌的教材往包塞，脏衣服扔进洗衣篮，连那半根辣条都捏起来扔进垃圾桶。

林满站旁边，着奶奶雷厉风行的样子，把“非遗”骂了八遍：什么破艺，非得让她弃摆烂生活，去郊区房子遭罪。

收拾完，林满背着背包跟奶奶后面出宿舍。

陈佳佳门比了个“加油”，嘴型是“祝你运”，林满了个眼，嘀咕：运个屁，这个月怕是要难熬了。

房子郊区，坐公交得个多。

林满头抵着窗，着面的楼往后退，打着算盘：每剪两刀，剪坏几张纸，到候说笨学，奶奶总能停生活费吧？

实行，搜个图模板，描着剪，应付过去得了。

林秀兰坐旁边，她脸思活络的样子，没戳破，从帆布包掏出张泛的照片，递过去：“这个。”

照片是的，边角都磨得起了，奶奶肯定总摩挲。

面是年轻的爷爷和奶奶，爷爷攥着把剪刀，正剪张红纸，奶奶站旁边，怀抱着摞剪的窗花，两笑得牙都露出来。

背景是房子的院子，石榴树比矮多了，窑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

“这是你爷爷给村办婚礼拍的。”

林秀兰的声音软来，带着点怀念，“那候谁家结婚都找他剪喜字、龙凤，他剪的凤凰，尾羽细得跟发丝似的，贴窗户，风吹跟要飞起来似的。”

林满捏着照片，有点酸。

她想起候，爷爷也给她剪过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个圆圈，她贴铅笔盒，带着。

后来铅笔盒丢了，那只兔子也没了踪。

“奶奶，爷爷当年还陶艺吧？”

她忍住问。

“，比剪纸还。”

林秀兰点头，声音低了点，“他当年想烧窑生摆件，让村孩都能玩，可惜……”没说完，她把照片收起来，转头向窗。

公交到站，两来还得走段土路。

路两旁是麦田，风吹，麦浪滚得远，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林满没闻过这味儿了——宿舍只有卖和零食味，学校是汽尾气味，这儿的风都软乎乎的，吹脸燥。

房子还是样子：土坯墙，瓦顶，院子的石榴树长得，枝桠伸到房顶，挂着几个青溜溜的石榴。

堂屋门是木门，贴着副褪的春联，还是去年过年贴的，“”字都掉了角。

林秀兰推门，屋光有点暗。

八仙桌摆着爷爷的照片，相框擦得锃亮。

墙挂着几幅剪纸，都是爷爷当年剪的：“鸟朝凤年年有余”，纸都发了，但剪得活灵活——凤凰的羽根根，鱼的鳞片层层叠叠，连鱼眼睛都是镂空的圆点。

“行李屋，”林秀兰指了指左边的房间，“来堂屋，给你西。”

林满把背包拎进屋，房间挺简：张木，个掉漆的衣柜，书桌蒙着层薄灰。

她随便用袖子扫了扫，转身去了堂屋。

堂屋，林秀兰正蹲个樟木箱前。

箱子是式的，面刻着缠枝纹，漆掉了，露出面的木头。

她打箱子，拿出个深蓝布包，面绣着朵梅花，针脚整整齐齐，是奶奶的艺。

布包层层打，面是剪纸工具：把剪刀，铁刀身有点锈，木刀柄磨得光滑发亮；几沓红纸，有的崭新，有的泛；还有叠样稿，都是爷爷画的，铅笔勾勒的纹样流畅得很，纹、回纹、花鸟，笔到位，没有半点修改的痕迹。

“这剪刀，你太爷爷你爷爷的。”

林秀兰拿起剪刀递过来，“你爷爷用它剪了辈子，给你。

样稿是他的血，你先临摹，每练俩，个月后我查你剪的‘’字。”

林满接过剪刀，沉甸甸的，刀柄温温的，像还留着爷爷的温。

她了样稿，面的纹样复杂得头疼——纹绕来绕去，花鸟的翅膀还有细纹路，光是着就觉得酸。

“奶奶，这也太难了吧？”

她苦着脸，“我连首都剪首，怎么临摹？”

“难才对。”

林秀兰抽了几张红纸她面前，“非遗艺哪有难的？

你爷爷当年学剪纸，指被剪刀戳破多次，流的血都能染红半张红纸，才练出来的。

你条件比他，还怕难？”

林满没话说，拿起剪刀试着剪了红纸。

“咔嚓”声，纸没剪首，斜着划了道子，边缘躁躁的。

她皱着眉又剪，这次更糟，剪到半把纸剪破了，了个角形。

“先练首。”

林秀兰站旁边，她笨拙的样子，没骂她，语气静，“今剪条首，剪到首为止。”

“条？”

林满瞪眼睛，“奶奶你这是罚！”

“要么剪，要么找实习。”

林秀兰抱胸，眼容置疑。

林满着的剪刀，又了奶奶的脸，叹了气：“剪剪剪，我剪还行吗？

非遗承就这么折？”

她坐八仙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红纸，也落她背。

剪刀听使唤，剪出来的首歪歪扭扭：有的往左转，有的往右转，短的才指长，长的剪到半断了。

红纸碎渣堆桌，她把“图非遗爷爷的剪刀”都骂了个遍，可的动作没停——总能去实习遭罪。

窗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哗啦哗啦”的，像笑她笨。

林满抬头瞪了眼，低头又剪——这次居然剪得稍首了点，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之前多了。

她愣了愣，捏着那张纸，有点奇怪的感觉：像……也是那么难？

这念头刚冒出来，“咔嚓”声，纸又剪破了。

她烦躁地把剪刀往桌：“服了！

这破剪刀肯定是锈了，才用！”

林秀兰坐旁边的竹椅，着她的样子，嘴角勾了，没说话，只是拿起张爷爷剪的“”字，轻轻抚面的褶皱。

这孩子，跟她爷爷当年个样——嘴说着喜欢，却没停过。

艺能能去，就这个月了。

林满知道奶奶的思，只觉得酸得慌，指尖被剪刀磨得有点疼。

她拿起剪刀又剪，嘀咕：剪完条就能躺刷剧了，先应付过去再说。

夕阳西的候，堂屋堆了堆剪坏的红纸，碎渣被夕阳染红，像撒了地碎。

林满额头是汗，头发贴脸，捏着后张还算首的红纸，长长舒了气：“终于剪完了！

奶奶你，条，齐活了！”

林秀兰走过来，拿起那张纸了，点了点头：“还行，明始练曲。”

林满刚松去的肩膀又垮了，瞪着桌的剪刀，恨得把它扔回樟木箱。

她就知道，事没那么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