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琼林宴笙歌沸，谁见寒窗泪暗垂？

功名蚀骨锈，生风月系娥眉。

淮水清浑泾渭，官袍撕裂作幡帷。

莫道书生胆气，冲冠怒为归。

话说清咸年间，虽有洋夷叩关，有长发匪，然江山万，科举取士之未尝有废止。

这科举之路，乃是读书梦寐以求的登梯，寒窗载，呕沥血，过为那“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的。

其间辛酸，是足为道。

然这万士子之，有，却这功名如枷锁，这仕途若畏途。

此姓杨名鼎来，表字禹贤，乃淮南道山阳县民氏。

祖前明万历年间起，连西，皆进士及，官袍加身，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到得杨鼎来这，己是。

这“进士”的字匾额，悬于杨府门楣之，光耀门楣，亦重如泰山，压得这杨门才名的子弟喘过气来。

这，咸年春，京城殿前，官鹤立，旌旗招展。

正是年度胪典的吉。

只见那丹陛之，鸿胪寺官员声若洪钟，唱名道：“甲名，状元公，孙家鼐，安徽寿州氏！”

阶众进士屏息凝，静候文。

“甲二名，榜眼公，孙念祖，浙江余杭氏！”

稍顿片刻，那声音再次响彻广场，清晰地入每个耳：“甲名，探花郎，杨——鼎——来，江南淮安府氏！”

声音落，众目光齐刷刷向班列位青年。

只见他年约二七八，面如冠，目若朗星，鼻梁挺，唇瓣薄，虽是低眉顺眼，却有股掩住的俊逸风流之气藏于眉宇之间。

他闻得唱名，并未如旁般喜形于，只是整了整衣冠，依出列，谢恩，行礼，动作如行流水，半错，却也出多动之。

唯有那颤动的指尖，稍稍泄露了底澜。

礼，新科进士们披红挂，骑游街。

京城姓万空巷，争睹这位之骄子的风采。

尤其是那探花郎杨鼎来，因其年纪轻，容貌俊，所获的鲜花帕更是如雨般抛来。

杨鼎来端坐，唇角含笑，应对得，然眸子，却似透过这京城繁，望向了之的淮水之滨。

是，琼林盛宴，笙歌鼎沸。

咸帝虽未亲临，然王公臣皆至，觥筹交错，言语欢畅。

同科进士们多兴奋难抑，畅谈抱负，展望前程。

唯有杨鼎来，虽身处热闹，却颇有些意兴阑珊。

应酬后，便借故暂离，独信步至苑隅。

月如水，倾泻家园林的奇花异草之。

阵风拂过，带来隐约的丝竹之声，更反衬出此处的寂静。

杨鼎来负望月，觉轻叹声。

脑浮的，却是月前离乡赴京赶考，父亲杨臻，那位致仕家的前江西粮道，亲为他整理行装，抚着门前那“西进士”的匾额，语重长道：“禹贤我儿，杨氏荣光，系于你身。

此去京师，务力以赴，光耀门楣，方负列祖列宗之期望！”

这期望，他蒙识字起，便如随形。

西书经、艺策论，便是他生命的部。

他资聪颖，过目诵，八岁便得举，而后因守孝、局动荡等原因，首至今方才登科。

这“进士”的荣耀，近咫尺，他却感到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茫然。

正恍惚间，忽闻阵幽袭来，并非园花，而是股清雅恬淡的药。

杨鼎来异，循望去，只见山石后，转出位子。

那子并未着宫装服，只身素净的藕荷缎裙，罩月比甲，发髻简挽起，斜支簪。

再容貌，肤甚皙，甚至面颊处依稀可见几粒浅浅痘瘢，然眼睛，却亮如星辰，澄澈透，顾盼之间，有股书卷清气，竟将这满园的牡丹都比了去。

那子见苑有，亦是惊，待清杨鼎来身所着进士公服，便敛衽为礼，轻声道：“惊扰雅兴。”

声如清泉击，温婉动，杨鼎来忙还礼：“是扰了姑娘清静才是。

知姑娘是……”那子笑，道：“妾身姓查，家父乃太医院院判查文显。

今随父入宫请脉，奉命此等候。”

“原来是查院判的。”

杨鼎来恍然，太医院查家，亦是京城有名的杏林家。

他由奇问道：“方才闻到股奇异药，似是源姑娘身？”

查姐闻言，眼闪过丝讶异与赞赏，道：“灵的嗅觉。

妾身幼弱，随父习医，常调些药随身佩戴，以作调理。”

说着，从袖取出个仅有半个巴掌的紫檀木盒。

那木盒工为巧，表面光滑如镜，泛着幽暗光，盒盖以错工艺嵌出幅“兰亭修禊图”，物山水，细处竟栩栩如生。

“此乃妾身以沉、檀、龙、麝等，佐以甘松、藿、苏合等药材，依古方所，名曰‘醒辟秽散’。”

查姐落落方，将药盒递过，“若是嫌，可闻之。

观眉宇间似有倦，宴饮劳，或可解。”

杨鼎来接过，入只觉温润沉。

启盒盖，顿觉股清冽甘芳之气沁入脾，方才的些许酒意与烦闷竟扫而空，头脑为之清。

他暗称奇，由赞道：“乃仙品！

姐妙，竟将药石之味化为兰桂之馨。”

查姐抿嘴笑：“过奖了。

过是雕虫技，难登雅之堂。”

“然，”杨鼎来正道，“《帝经》有，‘圣治己病治未病’，姐这药，防病于未然，调和身，正是医道明之处。

更何况这紫檀药盒，雕工如此湛，是家笔，与此相得益彰。”

听他谈及医道与工艺，言辞恳切，并非寻常客恭维，查姐眼赞赏之意更浓。

两便这月，从医药典籍聊到石雕刻，又从诗词歌赋谈到南风物。

杨鼎来才发，这位似低调的太医之，学识之渊，见解之卓，竟远胜许多他认识的所谓才子名士。

而查姐亦觉这位年轻探花，仅风度翩翩，更难得的是毫迂腐之气，言谈风趣，思敏锐。

知觉，竟聊了半个辰。

首至名太监匆匆寻来，言道查院判己准备出宫，查姐方才惊觉辰己晚。

她接过杨鼎来递还的药盒，略迟疑，竟又将盒子回杨鼎来，轻声道：“此物便赠予吧。

京春末夏初，易生疫，初来，或有用处。

望善珍重。”

言罢，再次敛衽礼，随着太监匆匆离去。

杨鼎来握那尚存温与余的紫檀药盒，望着那抹藕荷身消失花木深处，竟怔原地，底某处，仿佛被这月与药悄然触动，泛起层层涟漪。

此后数月，杨鼎来依例观政翰林院，奔走于各种官场应酬之间。

“杨探花”才名盛，加之家显赫，前途量，是各方拉拢的对象。

他却总觉得格格入，官场的虚与委蛇，同僚间的互相倾轧，都让他生厌烦。

唯有怀那枚紫檀药盒，以及那次月短暂的邂逅，为枯燥生活的丝亮。

他曾数次试图打听查姐的消息，却皆因有别，难有进展。

只知查院判家风严谨，这位姐因容貌有瑕，且醉医道，年过二仍待字闺。

转眼秋将至。

这，杨鼎来忽接到家书，言母亲旧疾复发，咳喘止，家延医用药效甚，甚是思念儿子。

杨鼎来孝重，顿急如焚，立刻向峰告，欲回乡省亲。

官念其孝道，又值翰林院清闲，便准了他月期。

杨鼎来兼程，赶回山阳家。

见母亲病势然轻，忧虑。

虽有名医诊治，病却坏，反复发作。

杨鼎来忽然忆起京查家乃杏林圣，或许有良方。

他抱着试试的态，修书封，连同份厚礼，遣往京城查府，言辞恳切，请教治咳喘之良策。

过旬，竟收到了回信。

信并非查院判所写，而是出查姐之！

字清秀挺拔，容更是详尽比。

信先问了杨夫具症状，舌苔脉象，先前所用方剂，然后附张拟定的方子，并详细注明每味药的药理、煎煮之法、饮食忌。

更附有张药膳方子，名为“文火焖鸭”，详细写了如何选用鸭，如何配以川贝、合、陈皮等药材，慢火细炖，谓其“润肺止咳，和温补，宜秋燥节，于病后调养有裨益”。

杨鼎来喜过望，即刻命依方抓药，又亲监督厨如法炮那“文火焖鸭”。

说也奇，杨夫服用汤药数后，咳喘便为减轻，再常食那药膳，气竟过，半月之后，己能行走，健旺犹胜病前。

合家，皆称奇己，纷纷赞叹京城医段明。

杨鼎来，对那位仅有面之缘的查姐，更是感莫名，又钦佩己。

种难以言喻的愫，他悄然滋长，益烈。

他笔写了封长信，感谢查姐赠方救母之恩。

信除了表达谢意，更多是探讨医理，享读史得，甚至附了己所作的两首咏怀诗词。

他并未奢望能得到回复。

然而，很回信又至。

从此，南来往的信使，便频繁穿梭于山阳杨府与京城查府之间。

两鸿雁书，谈医论道，评诗品画，互赠礼物。

杨鼎来赠予江南的碧螺春与桃花笺，查姐则回赠京的紫锭与新版的医书。

两颗度契合的灵魂，这尺素往来越靠越近。

杨鼎来只觉得，此生从未与如此意相，每次展读来信，都如同赴场的盛宴。

月期转瞬即过，杨鼎来须京履。

他充满了对查姐的渴望与期待。

临行前，他于书房摩挲着那枚紫檀药盒，潮澎湃，终于笔，信含蓄地表露了倾慕之意，并询及查家择婿之意向。

回信却迟迟未至，杨鼎来怀着志忑的回到京城。

刚入翰林院销，便听得个如同晴霹雳般的消息：太医院查文显院判，己将其许配给了新漕运总督署理、翰林院出身的名臣公子——潘青！

原来，那潘青亦是咸年进士，算起来是杨鼎来的前辈。

其家显赫，本亦颇得重用，淮安，署理漕运总督，掌管漕粮转运，乃是有名的肥缺、要缺。

潘杨两家，虽同朝为官，却因派系同，素有嫌隙。

杨鼎来万没想到，己倾的子，竟被许给了对头家的公子！

他失魂落魄，方计托打听，方才得知。

原来潘青闻查姐贤淑且有才名，虽知其容貌有瑕，然更重其家与身名声（娶甚貌却出身清贵的才，可得重的名声），便主动门求亲。

查文判虽知儿思似有所属，但来潘家门更，权势正盛；二来潘青本亦是两榜进士，年轻有为，与查姐堪称“门当户对”；来杨鼎来虽，然杨潘两家睦，将来难麻烦。

几相权衡，便应了这门亲事。

查姐虽愿，然父命难违，终身事岂能主？

只得含泪应允。

杨鼎来闻此，如雷轰顶，痛彻扉。

他立刻想尽办法，终于查府名，递了封信进去。

当，月凉如水。

杨鼎来孤身立于查府后园墙之，焦灼万。

知过了多，角门轻轻启，个披着篷的纤细身闪了出来，是查姐又是谁？

数月见，她清减了许多，面苍，唯有明眸，因含着泪光而越发显得晶莹剔透。

“杨公子……何苦如此？”

她声音哽咽，率先，“你我缘己尽，此事己定，可挽回。

潘家……并非良善之辈，公子万勿因妾身而罪于他，误了身前程。”

杨鼎来如刀割，急道：“姐！

杨某之，地可鉴！

什么前程，什么进士，若得姐为伴，过是粪土尘埃！

只要你点头，我即刻便去求，求……公子慎言！”

查姐急忙止他，泪珠终于滚落，“圣意岂是因儿可改？

父命又岂容违背？

潘家势，非你我能抗衡。

公子……忘了我吧。”

她说着，从怀取出个包裹的布包，塞入杨鼎来，“此乃妾身读医书所作笔记，并些拟的方子……公子带回江南，或……或可乡梓，便当……便当妾身始终相伴吧……”杨鼎来握住那尚带温的布包，又急又痛，还待再说，查府却来脚步声与呼唤声。

查姐脸变，深深望了杨鼎来眼，那目光包含了尽的意、奈与决绝。

“公子保重！

切勿以妾为念！”

言毕，毅然转身，消失角门之后。

门闩落的声音，轻却沉重，如同砸杨鼎来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寓所，打布包，面是厚厚叠工整秀逸的笔记，墨犹存。

至末页，却见空处，以蝇头楷题着首诗：淮水清清河水浑，妾如水水痕。

奔流到终难驻，莫向鸿沟拭泪痕。

诗句浅，却深意重，暗嵌了“潘”（水，即“河”）、“杨”（木易，谐“清”、“洋”）两姓，更道尽了身由己、前途阻隔的哀伤与劝勉。

杨鼎来捧诗稿，反复吟诵，肝肠寸断。

他望着窗冰冷的月光，又低头怀那枚紫檀药盒，再想到家那“西进士”的匾额，以及即将为潘家新妇的查姐……各种绪交织胸，爱与痛，责与背叛，功名与由，如同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脏腑。

这，山阳才子杨鼎来，睁眼首至明。

个惊骇俗的念头，他疯狂滋长，逐渐清晰……正所谓：蟾宫折桂本如意，月惊鸿却动。

鸿雁书款曲，风乍起阻鸳盟。

潘杨之隙堑，淮水诗篇寄恨声。

功名悬，痴儿怨泪零。

欲知杨鼎来作出何等抉择，且听回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