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春末的风裹着兰钻进静安寺旁的石库门弄堂，洋房的雕花铜门“吱呀”声了条缝，李阿磊站门槛，鼻尖还沾着弄堂飘来的油墩子——他今早意绕去了两个，此刻正揣蓝布工装裤兜焐着，怕凉了拿出。

跨过的门槛，穿堂风卷着檀木扑来。

正厅的落地窗半着，阳光斜斜切进来，磨得发亮的红木地板淌片河。

爷叔正蹲炭炉前扇风，蓝布衫袖管挽到肘部，露出截瘦的臂，腕的镯随着动作轻碰，叮铃声。

他抬头，眼角的皱纹像式座钟的刻度，准得很：“景秀的表弟？

鞋跟沾着石库门的青苔，是刚从弄堂过来？”

阿磊忙脚把油墩子往身后藏了藏，耳尖发烫：“爷叔眼力！

我是李阿磊，景秀总说您煮的茶比际饭店的还，今儿来讨杯。”

他弯腰把工装裤兜的油墩子往八仙桌，油星子蓝布洇两团浅的印子，“还带了点家弄堂的萝卜丝馅，您尝尝？”

爷叔眯眼笑，枯瘦的指竹编茶篓点了点：“嘴倒甜。

坐。”

他起身舀了瓢山泉水，铜壶嘴倾泻的水青瓷茶溅起细珠，“说吧，找我什么事？

总是光来喝我头子的茶。”

阿磊搓了搓，沙发弹簧“咯吱”响了声。

他盯着爷叔案头那盆养了年的文竹，叶尖垂着的水珠晃得眼晕：“爷叔，我...我想入市。”

“哦？”

爷叔把茶往跟前推了推，青瓷盖碗“咔嗒”搁茶托，“股票？

还是炒认证？”

“认证。”

阿磊喉咙发紧，从裤兜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是景秀写的便签，面记着爷叔早年港汇经纪的旧事，“我行存了万块，可听说这认证是废纸，我...我想请您给掌掌眼。”

爷叔没接话，抄起紫砂壶往杯斟茶，琥珀的茶汤杯壁洇出圈蜜。

他端起杯子抿了，喉结动了动：“万块？

存行能息，犯得着往股市扔？”

“爷叔，您还记得年前吗？”

阿磊突然，眼亮得像星子，“那候没要认证，块能斤米。

可等明年股市了闸，这纸片子能倍、二倍的价！”

他从裤兜又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是枚壳怀表——表盘侧刻着“5.5.”，“这是我爹临终前给我的，他说‘阿磊，要信己的眼’。

我了个月报纸，查了七二份文件，认证的途，错了。”

爷叔的目光怀表顿了顿，忽然笑了：“你这子，倒有股子倔劲。”

他起身从古架顶层拿个乌木盒，掀盖子，檀木混着陈年茶的气息漫来：“来，陪我盘。

股市如局，落子悔。

你要是了，我就跟你说个门道；要是输了——”他把盒往阿磊怀塞，“把这万块抱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盘摊八仙桌，檀木子油光水滑。

爷叔执先行，子落“元”，沉得像块压舱石。

阿磊捏着子，指节发——他05年盘，脑屏幕的K图闪得眼晕，可这木质盘的子，倒让他想起家摊的竹椅和蝉鸣。

前半局爷叔稳扎稳打，角的实地越圈越；阿磊却急着围空，专挑边的拆二，似松散，实则暗藏引征。

到了盘，爷叔突然左边拆，阿磊跳——这是要断他归路！

可他盯着盘半晌，突然想起景秀说过：“爷叔就爱设，你越慌，他越。”

“啪！”

阿磊把子拍“飞”处，这似冒险，倒把爷叔的拆虚挡变了实空。

爷叔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了亮：“子，师了？”

两你来我往，至残局，盘只剩西个空角。

爷叔捏着子迟迟落，忽然抬头：“你知道我为啥要跟你？”

阿磊摇头。

“股市的，要么急得像热锅的蚂蚁，要么贪得像填满的窟窿。”

爷叔用子敲了敲盘，“你倒，既沉得住气，又得清势——跟我当年港跑盘，像了。”

他从抽屉摸出张泛的纸条，边角卷着边，“这是河路家券商的经理名帖，你拿去，报我的名字，他们给个方便。”

阿磊接过纸条，指发颤：“爷叔，您这是...？”

“还有月初的股市交流。”

爷叔指了指窗那株梧桐，新抽的芽风簌簌响，“我带你去见见陈经理、王计，这些脉，比你那万块贵。”

他忽然敛了笑，目光如刀，“但你记着——记着！”

阿磊挺首腰板。

“赚了，别忘本。”

爷叔指了指桌的萝卜丝油墩子，“你带来的这些零嘴，比那些花胡哨的应酬实；要像这茶，清苦藏着回甘。”

他又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塞给阿磊，“这是你师母绣的并蒂莲，揣兜，办事儿稳当些。”

阿磊攥着帕，喉咙发哽：“爷叔，我...我保证。”

头偏西，阿磊抱着油墩子和纸条出了洋房。

弄堂的风裹着隔壁阿婆的评弹声，他摸了摸裤兜的红布包，又捏了捏怀表——那万块的存折硌着腿，烫得慌，却又暖得像揣了团火。

“阿磊！”

身后来景秀的吆喝，他扭头，见表叼着烟从弄堂晃过来，“爷叔跟你说啥了？”

阿磊咧嘴笑，把油墩子往他怀塞：“秘密。”

景秀咬了油墩子，油星子沾嘴角：“嘿，跟你爷叔学的，藏得倒深。”

阿磊望着洋房飞翘的檐角，阳光“积善堂”的匾额跳着斑。

他知道，从今起，己脚的路，再是弄堂的青石板，而是铺向年的红地毯——而爷叔递来的这把钥匙，正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