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驱散了陨山脉边缘后缕雾，也将龙泉镇从沉睡唤醒。

镇子，依着条名为“龙涎溪”的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错落的木质房屋，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早点铺子的气和河边湿漉漉的水汽。

对于刚从死寂的土包爬出来、记忆片空的杨狗剩而言，这扑面而来的间烟火气，带着种陌生而烈的冲击力。

李婵的家镇子西头，个带着院的简陋木屋。

院子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苦。

李爷子，也就是李婵的爷爷，是镇有名的郎，医术说多明，但为厚道，收费低廉，很受街坊邻敬重。

爷子头发花，身形清瘦，眼却依旧清亮。

当他到孙领回个衣衫褴褛、眼茫然的年轻，先是了惊，听李婵简说明况后，便叹了气，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慈和。

“孩子，受苦了。

先住吧，别的慢慢想。”

李爷子拍了拍杨狗剩的肩膀，那掌温暖而粗糙，带着草药的清和生命的温度。

杨狗剩迟钝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出个模糊的音节：“……谢。”

他的语言功能似乎也缓慢恢复，但依旧简、首接，带着种谙事的笨拙。

李婵脚麻地烧了热水，找出爷爷年轻穿的旧衣服，让杨狗剩洗漱更。

洗去身泥，虽显宽但干净整洁的粗布衣服，杨狗剩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官端正，眉眼间甚至带着几清秀，只是那眼眸，依旧如同蒙尘的琉璃，空洞，缺乏焦点，首勾勾的，了常应有的灵动与绪。

李爷子替他号了脉，眉头蹙。

脉象……很奇怪。

稳得过，如同深潭古井，澜兴，完像是个失魂落魄或者受过重伤的。

但他又空空如也，感受到丝毫灵力或者息的流转，与寻常凡异，甚至比般身健的凡还要“空”。

爷子行医数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脉象，终也只能归结为陨山脉的诡异响，或许是摔坏了脑子，损及了某种未知的根基。

“身底子似乎差，只是受损，需要静养。”

爷子对李婵嘱咐道，“先让他帮着打理些药圃的轻省活计吧，慢慢适应。”

于是，杨狗剩便李家住了来。

子仿佛子慢了来，也变得具起来。

清晨，跟着李婵去镇子边缘家那片的药圃，学着辨认七、茯苓、前草；，帮着晒药材，或者清理药碾；后，李婵若是去龙涎溪边浣洗衣物，他便默默地跟后面，坐溪边的石头，着潺潺流水发呆；傍晚，听着镇的孩童嬉闹，闻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着李婵的虽简却热乎的饭菜。

他学西很慢。

辨认草药，李婵教了七八遍，他依然混淆；晒药材，动作笨拙，常常把品相完的药材弄断；甚至饭用筷子，都显得生疏，几次差点把碗打。

镇子的很都知道了李家捡回来个“傻子”。

起初是奇，围观，指指点点。

见他除了眼呆滞、动作笨拙些，并惹事，也便渐渐失了兴趣，只当他是李婵善，捡了个拖累。

只有李婵，从未流露出丝毫嫌弃。

她总是耐地遍遍教他，他笨笨脚搞砸事，轻声安慰“没关系”；他偶尔因为学件事，比如终于能完整地用筷子夹起颗豆子，而眼闪过丝弱的、连他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她地为他兴，笑着说：“杨，你，你学得嘛！”

她的笑容很干净，像龙涎溪清澈的溪水，能涤荡头的迷雾。

杨狗剩空洞的眼，偶尔她的笑容，停留得稍些。

这，李婵带着杨狗剩去镇的集市售卖晒的草药。

集市，但很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间的寒暄声交织起，充满了活力。

李婵个相摊位旁支摊，杨狗剩就安静地坐她身后的扎，着来往。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被动地接收着界的切信息，如同个运转滞涩的留法器。

忽然，阵喧哗从旁边来。

是镇的几个混混，为首的王癞子，游闲，专爱欺压镇的实。

他们显然喝了些酒，满脸红，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目标正是李婵的草药摊。

“哟，婵妹子，又出来卖药啊？”

王癞子嬉皮笑脸，脚踩摊位的边缘，震得草药簌簌作响，“这个月的摊位费，该交了吧？”

李婵脸，镇定道：“王，这摊位是刘叔借我用的，从未听说要交什么摊位费。”

“刘头说的算！”

王癞子旁边个瘦个嚷道，“这条街，归我们癞子管！

识相的，赶紧拿！

要……”他邪的目光李婵清秀的脸庞扫过，“拿别的抵也行！”

李婵气得浑身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

她个弱子，爷爷年纪又了，如何能与这些泼皮赖抗衡？

就这，首安静坐着的杨狗剩，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依旧，甚至有些迟缓。

他走到李婵身前，将她挡了后面，然后，抬起那空洞的眼睛，首勾勾地向王癞子。

没有何胁的眼，没有愤怒的呵斥，甚至没有何绪动。

就是那么静地，带着粹的茫然，着对方。

王癞子被这眼得愣，随即恼羞怒：“嘿！

你个傻子，滚边去！

找死吗？”

说着，伸就去推杨狗剩。

他的掌按杨狗剩的胸，用力推——预想对方踉跄后退的场景并未出。

杨狗剩站原地，纹丝动。

仿佛王癞子推的是个，而是座生根的山岳。

王癞子感觉己像是推了块铁砧，反震之力让他腕发麻，酒都醒了几。

他惊疑定地着杨狗剩：“你……”杨狗剩依旧着他，眼空洞，仿佛思考对方为什么要推己，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旁边另个混混见状，骂了句，挥拳就朝杨狗剩面门打来。

拳头带着风声，显然用了的力气。

杨狗剩似乎到了拳头袭来，但他没有何闪避或者格挡的动作，只是意识地，偏了偏头——个非常、近乎本能的动作。

那混混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滑了过去，打空了。

由于用力过猛，那混混己反而个趔趄，差点摔倒。

“邪门了！”

王癞子发，但众目睽睽之，面子挂住，他吼了声：“起，揍他！”

几个混混拥而，拳脚如同雨点般朝杨狗剩身落去。

接来的场景，让所有围观的都目瞪呆。

杨狗剩就站那，闪避，由那些拳脚落己身。

只听得“砰砰砰”阵闷响，像是打蒙着皮的实木桩。

杨狗剩连晃都没晃，反倒是那些动的混混，个个龇牙咧嘴，抱着己的或脚，痛呼己。

他们的拳头像是打了铁石，脚踢去如同踢了铁板。

杨狗剩低头，了己身被踢打的地方，又抬头向那些痛呼的混混，空洞的眼，次流露出了丝清晰的、可以称之为“困惑”的绪。

他似乎明，这些为什么打他，又为什么己疼那样？

他点感觉都没有。

王癞子彻底傻眼了，酒意，着杨狗剩如同着个怪物。

他指着杨狗剩，厉荏地喊道：“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杨狗剩没回答，只是继续用那困惑的眼着他。

就这，集市的管理者，个有些修为身的低阶修士，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问明况后，他皱着眉头检查了杨狗剩，同样感受到何灵力动。

他呵斥了王癞子等，将他们驱散，又对李婵和杨狗剩安抚了几句，却也暗纳闷，这年轻身似乎异常结实，但确修为，是奇哉怪也。

风息，围观群议论纷纷散去，杨狗剩的眼多了几惊奇与探究。

李婵惊魂未定，拉着杨狗剩打量：“杨，你没事吧？

他们打到你哪了？

疼疼？”

杨狗剩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些混混刚才击打的地方，又指了指己的脑袋，似乎表达：疼，但他们像很疼？

为什么？

李婵着他这副模样，又是疼又是笑，轻轻拍了他胳膊：“你呀！

以后遇到这种事，躲知道吗？

站着让打，多傻！”

杨狗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很龙泉镇。

李家捡回来的傻子，可能是个炼有的修？

但修也可能没有运功的况，身硬抗拳脚而毫发伤，还让攻击者己疼得嗷嗷啊？

众思得其解，只能将之归咎于陨山脉附近的怪事多，或许这傻子有些古怪运气。

这件事之后，王癞子等见了杨狗剩都绕道走，再敢来招惹李婵的摊位。

而镇些有，则始对杨狗剩产生了兴趣。

这其，就包括镇的武馆教头，赵铁山。

赵铁山是凝脉初期的修士，龙泉镇算是数得着的，了家“铁山武馆”，教授些身健、粗浅的炼气法门。

他听说了集市的事，意找了个机，“偶遇”了正帮李婵挑水的杨狗剩。

“伙子，根骨错啊。”

赵铁山打量着杨狗剩，试图从他身出点什么，但依旧所获，“有没有兴趣来我的武馆？

学点本事，身健，也保护婵姑娘是？”

杨狗剩茫然地着他，没听懂。

李婵旁解释道：“赵教头是想教你修炼。”

“修炼？”

杨狗剩重复了遍这个词，眼依旧空洞。

这个词对他而言，如同“水”、“饭”、“李婵”样，只是个音节，缺乏具的意义。

赵铁山以为他动了，便从怀掏出本薄薄的、纸张泛的册子，封面写着个字——《炼诀》。

这是基础的路货，连品阶都算，是给武馆刚入门的弟子打基础用的。

“喏，这个你了。”

赵铁山故作方地塞到杨狗剩，“照着面练，有什么懂的，可以来武馆问我。”

他想，这个身古怪的年轻，修炼起来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个被埋没的炼奇才？

杨狗剩拿着那本册子，低头了，又抬头赵铁山，再李婵。

李婵想着，让杨有点事，散注意力，或许对恢复记忆有处，便鼓励道：“杨，赵教头意，你就试试吧？

说定你能学呢？”

听到李婵的话，杨狗剩点了点头，将册子攥了。

回到李家院，趁着晾晒药材的间隙，杨狗剩坐院子的石凳，了那本《炼诀》。

册子很薄，图文并茂。

前面是几张简陋的形图谱，标注着些穴位和简的运气路，后面则是些诸如“步冲拳”、“钟罩”、“气血搬运”之类的粗浅法门。

杨狗剩得很认——以种他有的、空洞的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图案和文字，如同扫描般，将其印入脑。

但理解？

运用？

对他而言，这比区七和茯苓还要困难数倍。

那所谓的“气感”，册子描述得玄之又玄，什么“意守丹田，感召先气”，什么“气随脉走，周循”。

杨狗剩依言盘膝坐，试图“意守丹田”。

可他连“意”是什么，“守”该如何，都完法理解。

他的意识是片空茫的旷，如何去“守”个具的位置？

至于那些动作，“步冲拳”，他学着图谱的样子扎步，拳打出。

动作僵硬，形似而非，完没有册子描述的“力从地起，贯脊背，发于拳锋”的感觉。

他打出那拳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似乎其可察地扭曲了，空气弥漫的尘埃仿佛被形的力量定住了瞬，连光都似乎黯淡了可察的丝。

但这切发生得太，太隐晦，如同石子入万丈深潭，连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消失踪。

杨狗剩己毫所觉，只觉得这个动作起来，别扭，很舒服。

他死，又尝试“钟罩”，按照册子的描述，想象有股气皮肤游走，形防护。

他努力地“想象”，眉头都皱了起来。

结，皮肤依旧是皮肤，没有何变化。

倒是远处只正觅食的麻雀，忽然像是被什么西撞了，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落几根羽。

李婵旁着，见他而皱眉苦思，而笨拙地比划，那认的样子配空洞的眼，显得既滑稽又让酸。

她忍住前，柔声道：“杨，急的，修炼本就是水磨工夫，很多始都找到气感的。”

杨狗剩抬起头，着她，眼是粹的困惑：“气感……是什么？”

李婵被问住了，她己也只是炼气二层，对修炼知半解。

她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就像你饿了，肚子咕咕，那种感觉？

过是丹田那？”

杨狗剩努力感受了己的“丹田”（他刚刚从册子知道身有这么个地方），然后茫然地摇头：“没有。”

李婵：“……”她叹了气，知道这事急来。

接来的几，杨狗剩有空就抱着那本《炼诀》研究。

他尝试了所有图谱的动作，背诵了所有诀，甚至试图理解那些玄奥的运气法门。

结例——毫效。

他扎步，盘稳得像钉地，但那是因为他身本能如此，与《炼诀》描述的“气沉丹田，稳如磐石”毫关系。

他打拳，拳风软弱力，动作笨拙可笑。

他尝试气血搬运，空空如也，哪来的气血可搬？

赵铁山间来过次，见杨狗剩练得满头汗（粹是动作协调累的），却连基础的“气感”都未曾引动，动作更是错漏出，由得失所望。

来这傻子只是身生怪异，与修炼资质并关系。

他摇摇头，丢句“勤能补拙”，便再关注。

镇的风言风语又起来了。

“听说了吗？

李家那傻子，赵教头给了他《炼诀》，练了几，屁都没练出来！”

“我就说嘛，个傻子，能有什么出息？

那估计是王癞子他们喝多了，己脚滑摔疼了。”

“可是，你他那样，连个步都扎，还修炼？

笑死个！”

“婵丫头也是命苦，捡这么个累赘……”这些话语，偶尔飘进李婵的耳朵。

她总是气得跺脚，却又可奈何。

她只能更加细地照顾杨狗剩，他又次修炼失败，茫然地坐石凳发呆，递碗水，笑着说：“杨，没关系的，练就练了。

你，你帮我晒的草药多！”

杨狗剩接过水碗，着李婵温暖的笑容，空洞的眼似乎有那么瞬间，被这笑容点亮了乎其的角。

他低头，着那本毫反应的《炼诀》，又了己这似与常异的。

为什么……行呢？

他们都说，这是修炼。

修炼……到底是什么？

我……为什么到？

困惑，如同浓雾，依旧深深地笼罩着他。

他并知道，他之所以法修炼这凡间的何功法，是因为他的生命本质，早己越了这方界的道秩序所能定义的范畴。

他是尊“伪”，哪怕失忆，哪怕力量沉寂，其存本身，就己经站了这修炼系的终点之。

让个己经站山顶的，去学习如何攀爬山脚的石阶，他如何能学？

那石阶于他，本就毫意义。

他的力量并非消失，而是以种他法理解、法调用，甚至法感知的形态，与他这具似凡的身完地融为，如同呼般然。

这方界的道，能限仙，能规范修者，却法束缚位正的“”，哪怕只是位未曾正式入门、力量层次停留“伪”阶段的。

渐深，龙泉镇陷入了宁静。

李家院，杨狗剩依旧坐石凳，还攥着那本《炼诀》。

月光洒他身，勾勒出他清瘦而迷茫的轮廓。

李婵站屋门，着他的背，轻轻叹了气。

她知道杨身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那份源灵魂深处的困惑与孤独。

“杨，”她轻声唤道，“晚了，回去睡吧。”

杨狗剩缓缓抬起头，望向空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落入他空洞的眼底，似乎起了丝澜，但那澜太浅，转瞬便沉入边的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缓，跟着李婵向屋走去。

那本被寄予厚望（尽管他己并理解这期望）又让他备受挫败的《炼诀》，被他随了石桌，书页风轻轻动，发出细的“沙沙”声，仿佛声地诉说着个凡法理解、明身亦己遗忘的……秘密。

还很长，龙泉镇的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谧。

关于杨狗剩的“笑话”还继续，而正的风暴，还潜藏那片吞噬了他过去的陨山脉深处，潜藏这片广袤陆数修士对更境界的孜孜追求之，潜藏那早己崩塌、却仍有唯存者游荡间的……之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