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院西角的史志办，像是被光遗忘的角落。

月的秋虎仍肆虐，办公楼却透着股挥之去的凉，墙角的绿萝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办公桌积着薄薄层灰，显然许没认打理过。

林向抱着个半旧的纸箱站门，箱角贴着的“林向 合科”标签还没完撕掉，边缘己经起了。

“林干事，进，就这儿。”

局办的张主前头引路，声音听出绪，脚步却迈得飞，像是多待秒都嫌浪费。

他指着靠窗的个空位，“以后你就坐这儿，陈退休了，正空出来。”

林向点点头，弯腰将纸箱积灰的办公桌，纸箱的搪瓷杯碰撞发出轻响。

张主扫了眼纸箱的西——几本旧的业务书、个印着“优秀党员”字样的保温杯、还有个装着家庭合的相框，嘴角几可察地撇了：“续我让给你过来，史志办这边事儿多，主要就是整理史料、编年鉴，周他们都，有懂的问他们。”

被称作周的年男正埋首报纸，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的花镜，目光林向身短暂停留，又迅速落回报纸，只敷衍地“嗯”了声。

旁边工位的年轻倒是多了两眼，眼带着几奇和怜悯，却也没起身打招呼，反而压低声音跟对面的同事窃窃语，那声音像蚊子嗡嗡，隐约能听到“合科背锅”之类的字眼。

林向装没听见，伸去擦桌的灰，指尖划过留道清晰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己背打转，有同，有嘲讽，更多的是事关己的冷漠。

这就是的实，当你身处核部门，前呼后拥；旦跌来，便了避之及的麻烦，冷暖这刻展露遗 。

“张主，那我先整理西。”

林向转过身，脸维持着静的表，语气听出澜。

张主“哦”了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周新书记要过来调研，虽然史志办是重点，但该准备的材料还是得弄，到候别出岔子。”

他意加重了“别出岔子”几个字，眼的警告意味言而喻，说完便头也回地走了，脚步声空旷的走廊渐行渐远。

张主走，办公室的气氛更显沉闷。

周报纸的声音故意了些，年轻则干脆拿出机刷起了短频，音量调得刚能让所有听见。

林向拆纸箱，把相框摆到桌角，照片妻子苏晴和儿笑得灿烂，可此刻他眼，却像根细针扎。

他深气，迫己把注意力整理史料——摞摞泛的《青溪县志》堆隔壁的杂物架，纸页脆得仿佛碰就碎。

指尖刚触到面那本县志，脑突然受控地闪回个月前的画面，像镜头般清晰。

那他还是县府办合科的骨干，出头就深得管副县长赵卫的信，负责草拟重要讲话和汇报材料，眼就要副科，是位公认的潜力股。

变故发生个雨，赵卫的秘书突然找到他，塞过来叠工程验收报告，说是赵县长“疏忽”了，把份虚报工程量的报告递了去，面要核查，让林向以经办的名义写份说明，就说是己核对失误的。

“向，这事儿了，你副科的位置稳了，以后亏待你。”

秘书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诱惑。

林向着报告刺眼的数字，点点沉去。

那份城郊道路改工程，实际资足万，报告却写着万，其的猫腻言而喻。

他咬着牙拒绝：“这责我担起，也能担。”

秘书的脸瞬间沉了来：“林向，你想清楚，赵县长待你薄，这点忙都帮？”

“是帮，是能违。”

林向的语气很坚定。

他以为己占着理，却忘了权力面前，理有轻如鸿。

二班，他就被调离了合科，先是待岗学习，接着就收到了调令——发配到史志办。

消息来，曾经围着他转的同事瞬间变了脸，有惋惜，说他太傻；更多则选择远离，生怕被他这个“刺头”连累。

赵卫更是再也没见过他，仿佛两从未有过级谊。

那段子，林向像了被贬谪的文，从意气风发的场新秀，跤跌进了问津的谷底 。

他是没想过抗争，可遍讯录，竟找到个能帮忙的。

妻子苏晴的抱怨也越来越多，从初的解到后来的指责，家的气氛比办公室还要压抑。

“林干事，喝水？”

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林向抬头，到对面工位的年轻端着水杯站旁边，脸带着些许歉意：“意思啊，刚才没意思跟你打招呼，我李萌萌，刚来没多。”

“谢谢，用了，我己有杯子。”

林向礼貌地笑了笑，拿起桌的保温杯。

李萌萌水杯，声说：“我听说你的事儿了，其实……其实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没敢说。”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你别往去，史志办虽然偏，但活儿多，也清净。”

这话听着是安慰，却更像醒他：你己经彻底凉了，认命吧。

林向点点头没接话，李萌萌见状也识趣地回了工位。

他重新拿起那本泛的县志，指尖划过“青溪县沿革”几个褪的字，油墨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史志办的工作确实如张主所说，枯燥得让犯困，每就是跟这些旧纸堆打交道，整理、归档、校对，到何前途。

他了没几页，突然觉得穴突突地跳，眼前的文字始模糊，行行的宋字像是活了过来，扭曲串串奇怪的符号，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前闪过——“满意度%关注度级潜风险指数7”……“怎么了？”

周终于报纸，瞥了他眼，语气带着耐烦。

林向猛地晃了晃头，那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瞬间消失了，眼前还是那本旧的县志。

他揉了揉穴，压头的异样：“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周“哼”了声，又拿起报纸挡住了脸：“年轻身这么差，还怎么干工作。”

林向没理周的嘲讽，却泛起了嘀咕。

刚才的幻觉太实了，那些数据清晰得仿佛刻眼前。

他盯着县志发呆，试图再找回那种感觉，可眼前只有枯燥的文字，再没出何异常。

难道是近压力太，出了幻？

他苦笑声，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绝境，连经都变得脆弱起来。

就这，机突然响了，屏幕跳动着“苏晴”两个字，林向的莫名紧。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起话，还没等，妻子的抱怨就像连珠炮般砸了过来：“林向，你到底什么候发工资？

的钢琴课费都拖了半个月了，师今又催了！”

苏晴的声音尖又刺耳，隔着话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气。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我给你转过去。”

林向的声音得很低，走廊偶尔有经过，他想被听见。

“没发？

你骗谁呢！

个月你就说没发，结呢？

还是被扣了！

林向，我是受够了！

当初让你跟赵县长服个软，你偏，了，发配到那种破地方，工资降了说，连孩子的补习费都拿出来！”

苏晴的声音越来越，“我同事公个月又升了，家住的是学区房，的是轿，你再你，除了堆破书还有什么？”

这些话像刀子样扎林向，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我知道了，我想办法的。”

“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那个破史志办旧书能出来？”

苏晴冷笑声，“我告诉你，这周末须把补习费交，然就没法课了，到候你己跟孩子解释！”

话“啪”地挂了，忙音耳边刺耳地响着。

林向靠冰冷的墙壁，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苏晴说的是实话，从调到史志办，他的工资降了近半，家的支早就捉襟见肘。

以前合科，偶尔还能接点写材料的活补贴家用，离了核圈子，连这样的机都没有了。

他想起儿期盼的眼，每次问他“爸爸，我还能继续学钢琴吗”，他都只能含糊其辞。

作为丈夫，他没能给妻子安稳的生活；作为父亲，他连孩子的兴趣班都供起了。

这种挫败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过气。

回到办公室，林向没再县志，只是趴桌子，盯着桌角的家发呆。

照片的己笑得信满满，那的他以为只要踏实肯干、坚守原则，就能仕途走得稳当。

可实给了他击，让他明权力的局，普子的坚守文值。

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史志办，着曾经的同事步步升，己却这旧纸堆消磨余生？

他甘，可又能为力。

就像掉进了深见底的洞，到何光亮。

点半，离班还有半，张主突然又来了，拿着张打印纸，“啪”地拍周桌：“周新县委书记姜姝要来调研，每个部门都要准备汇报材料，史志办也能例。

周，你牵头弄，林向刚来，让他打打，周之前把材料给我。”

“姜书记？

就是那个从省来的书记？”

李萌萌声问了句，眼睛透着奇。

“除了她还有谁？”

张主瞪了她眼，“都点，姜书记是出了名的认，材料要是出了问题，谁都担待起。”

说完又警告地了林向眼，才转身离。

林向的目光落那张知，“姜姝”两个字格醒目。

他早就听说县要来新书记，还是个年轻的书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更没想到竟然到史志办这种冷门部门调研。

周拿起知扫了眼，皱着眉头嘟囔：“是没事找事，史志办有什么调研的，净是些没用的旧西。”

他转头向林向，语气带着命令，“林，你年轻，文笔，汇报材料的初稿就交给你写了，明早给我。”

这明显是把麻烦推给了他，可林向却没像往常那样反感。

他盯着“姜姝”这个名字，脏突然受控地狂跳起来。

新书记，这是县的事，对于他这种身处绝境的来说，或许……或许是个机？

他想起个月前被调离合科，位领导跟他说的话：“向，的路，有要运气，更要能能抓住机。

遇到赏识你的贵，步就能登；抓住，就可能辈子埋没。”

当他以为这只是安慰，可，着知的名字，他突然明了领导的意思。

姜书记是新来的，受本地势力盘根错节的响，她的调研，或许只是走个过场。

如能这次调研引起她的注意，让她知道己的处境和能力，是是就能有身的可能？

这个念头旦冒出来，就像草般疯狂生长。

他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是痴妄想，可他己经没有退路了。

史志办是绝境，家庭是压力，而这次调研，就是悬崖边唯的那根救命稻草。

林向缓缓抬起头，向窗。

夕阳正透过窗户洒进来，给陈旧的县志镀了层的光晕。

刚才还让他觉得窒息的绝望感，此刻竟消散了半，取而之的是种压抑住的动。

他拿起桌的笔，草稿纸写“姜姝”两个字，又重重圈了起来。

指尖划过纸面，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是后的机，论如何，都须抓住。

他的眼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绝境挣扎求生的光芒，是潜龙渊、等待风起的隐忍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