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的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何家村考古工地的空。

凌晨点半，还蒙着层薄暗，沈昭明踩着胶鞋走进工地，雾己经浓到能挡住米的——远处塔吊的钢架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近处临搭建的蓝帐篷像泡奶的积木，帆布边缘垂着的露，每滴都裹着细碎的晨光，砸泥地能晕圈湿痕。

他停工地入的铁前，摸出钥匙串解挂锁。

铁锈迹斑斑，拉发出“吱呀”的钝响，惊飞了槐树栖息的麻雀。

那几株槐树长探方侧，树龄至年，皲裂的树干缠着枯的藤蔓，枝头新抽的芽还沾着雾水，风吹，带着泥土腥气的槐树叶味就飘了过来，混着探方新鲜土的气息，了这片工地独有的味道。

“沈队！

早啊！”

林的声音从探方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沈昭明走过去，探头往深约两米的探方——林正蹲土台，攥着软刷，翼翼地扫过块嵌土的陶片。

陶片露出的部足巴掌，胎偏，表面的青釉因为年远，泛着淡淡的光，边缘能清半朵莲瓣纹，纹路积着的细土被刷掉后，花瓣的弧度就像刚从窑烧出来似的，透着温润。

“慢着点，这片莲瓣纹的弧度对。”

沈昭明弯腰趴探方边缘，指轻轻叩了叩探方壁的土，“周 T-探方出的隋瓦当，莲瓣是尖的，这片是圆的，可能是初唐的。”

他从袋掏出考古铲，铲头磨得锃亮，轻轻进陶片周围的土，“先把周围的土松松，别用蛮力，要是陶片碎了，拼起来得费半个月。”

林点点头，把软刷铲子，点点清理陶片周围的泥土。

阳光慢慢爬过槐树的枝头，雾始散了些，能清远处村庄的屋顶。

沈昭明蹲探方边，着林的动作，指尖意识地摩挲着探方壁——这片工地他己经盯了个多月，从初的地质勘探到的正式发掘，除了几块隋瓦当和零星的唐瓷片，连件像样的文物都没出过。

所昨还来话，说要是再没进展，个月可能就要停掉经费。

“沈队！

你这个！”

林突然喊了声，举着块刚清理出来的陶片，“这有字！”

沈昭明赶紧过去，陶片侧刻着个模糊的“官”字，笔画纤细，像是用尖笔刻去的。

“可能是官窑的西。”

他刚泛起点希望，远处突然来“当”的声脆响，紧接着是张的嗓门，震得槐树叶都晃了晃：“沈队！

来！

T4-探方出家伙了！”

沈昭明紧，爬起来就往 T4-探方跑。

胶鞋踩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泥点溅到工装裤，很就晕片深。

跑到探方边，西个工正围着青铜瓮，瓮身陷土，只露出半部，裹着厚厚的绿锈，锈迹像凝固的浪，层层叠叠地覆青铜表面，有些地方还嵌着细的石子和草屑，就埋地很了。

“刚用铁锹清土，‘当’就撞了。”

张蹲瓮边，还攥着铁锹，铲头沾着新鲜的土，“我摸了摸，瓮像封着西，没敢硬撬。”

沈昭明蹲来，指轻轻碰了碰瓮身的绿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锈迹边缘有些松动，碰就掉来细的粉末。

他从背包掏出镜，近瓮——瓮用粗麻绳捆着块红绸，绸子己经褪了浅粉，边缘磨得发，露出面的棉，面还沾着几星陈年的草籽，像是从哪个朝的田埂带过来的。

“王，去拿剪刀和软布来。”

沈昭明站起身，指挥着工，“点，别碰坏瓮身，先把瓮周围的土清干净，再慢慢抬来。”

西个工拿着铲子，点点清理瓮底的土，阳光越来越亮，雾几乎散尽了，的光落青铜瓮，绿锈竟透出点暗青的光泽。

半个多后，瓮终于被抬了出来，铺着塑料布的地面，足足有半，瓮身圆鼓鼓的，底部还有圈模糊的弦纹。

张拿着剪刀，翼翼地剪断捆着红绸的麻绳。

红绸刚落，瓮就来“哗啦”声轻响，像是有西面滚动。

沈昭明屏住呼，弯腰往瓮——瓮底铺着层干燥的草，草着几件器物，面的件，正泛着暖的光。

他从背包掏出棉质戴，伸进瓮，指尖刚触到那件器物，就觉得阵冰凉——是只鎏羽觞，杯壁薄得像蝉翼，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的……”苏挽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来，带着点颤。

沈昭明回头，见她举着相机跑过来，的尾辫甩动着，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贴光洁的额头。

她的相机是台旧的尼康 F，肩带挂着个锁，是她奶奶来的。

“沈队，你杯壁！”

苏挽月过来，还攥着没完的夹馍，油星沾指，却顾擦。

沈昭明把鎏羽觞举到阳光，杯身刻着的缠枝牡丹瞬间活了过来——花瓣层层叠叠，从杯首绕到杯底，脉络间嵌着细的青铜丝，细得只有头发丝粗，阳光泛着冷光。

更让惊讶的是，杯底沾着半片泛的丝绸，丝绸边缘己经碳化，卷了细细的筒状，只有间块还能清字迹，是两个篆字，苏挽月掏出镜，过去了半，突然倒凉气：“是‘徽’！

唐宗的年号！

这杯子……比嵬驿出土的‘贵妃盏’早年！”

沈昭明的跳突然了起来。

他盯着杯底的“徽”二字，指尖突然来阵刺痛，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

他意识地握紧羽觞，杯身突然泛起层幽蓝的光，光很弱，却刚能穿透杯壁，照出面模糊的纹路。

这道光让他眼前阵恍惚，昨的梦境突然清晰地浮脑——梦，他站座漆的地宫，地宫的石壁刻满了星象图，七星的纹路用青铜镶嵌，泛着冷光。

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渗着幽蓝的液，像融化的冰。

地宫央立着尊面像，像的每张脸都模糊清，却透着说出的诡异。

个穿长袍的男站像前，脸戴着青铜面具，面具刻着星宿图案，袖绣着“星官”二字。

男转过身，捧着的，正是这只鎏羽觞。

他走到沈昭明面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点回音：“这是墟的钥匙，别让它落入蚀者。”

“沈队？

你怎么了？”

苏挽月的声音把他拉回实。

沈昭明眨了眨眼，幽蓝光己经消失，杯壁还是暖的鎏，刺痛感也没了踪。

他低头了的羽觞，杯底的丝绸还沾面，“徽”二字依旧清晰。

“没事。”

他把羽觞进铺着软布的文物箱，“先运回帐篷， X光检测，面有没有夹层。”

收工己经二点，挂头顶，把工地晒得暖洋洋的。

队员们都去食堂饭，沈昭明却留了来——他总觉得那只鎏羽觞对劲，梦的场景太实了，“墟蚀者”这两个词像钉子样扎他脑子。

帐篷摆着几个文物箱，装着羽觞的箱子面，他坐折叠椅，盯着箱子，指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帐篷来风吹帆布的“哗啦”声，远处有村民的狗声。

沈昭明站起身，走到文物箱前，慢慢掀箱盖。

软布的鎏羽觞安静地躺着，杯壁的缠枝牡丹还是到的样子。

他刚要合箱盖，突然听见“咔嗒”声轻响，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他屏住呼，盯着羽觞——只见羽觞慢慢转了半圈，杯朝着帐篷门的方向，杯壁的缠枝牡丹竟然变了！

，花瓣是舒展的，此刻却拢了起来，像是要凋零，连脉络间的青铜丝都暗了些，像蒙了层灰。

他伸去碰杯底的丝绸，指尖刚触到，丝绸突然动了——是被风吹的，是像活物似的，慢慢舒展来，原本卷筒状的边缘点点展，纤维相互缠绕，竟然拼出朵完整的牡丹形状。

沈昭明的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到杯底前，眼睛盯着丝绸牡丹的花蕊，那渐渐显露出个的字，是用深褐的丝绣的，还嵌着，帐篷的应急灯泛着光——“星官局”。

“沈队！

饭我给你打回来了！”

林的声音从帐篷来，伴随着脚步声。

沈昭明赶紧合箱盖，脏还“砰砰”跳。

他坐折叠椅，攥着软布，脑子团——丝绸怎么己变形？

“星官局”是什么地方？

他遍了所有考古资料，都没见过这个名字。

傍晚收工后，沈昭明回到临租的民房。

房子是式的元楼，墙皮有些脱落，客厅摆着母亲留的旧沙发，扶还留着她织的毯。

他坐书桌前，打层的抽屉——面着母亲的旧相册、父亲的怀表，还有她临终前攥着的帕。

他拿出相册，封面是红的漆皮，边缘己经磨损，露出面的皮纸。

他页页，面是照片：母亲年轻的照片、他候的照片、家去公园的照片……到后页，张泛的照片掉了出来，落桌面。

照片是的，尺寸只有巴掌，边角己经卷了起来。

照片，个穿月旗袍的抱着个婴儿，的头发绾发髻，发间着支珍珠簪子，簪子的珍珠了颗，旗袍的盘扣是珍珠的，领有磨损的痕迹。

她怀的婴儿裹着的襁褓，襁褓绣着“长命岁”的字样，袖有个的补，婴儿的攥着个西——沈昭明的呼突然顿住，他把照片拿起来，到台灯，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的灰尘——那婴儿攥着的，竟是个和今出土的鎏羽觞为相似的器物，杯的弧度、缠枝纹的形状，都像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7年・佛寺・昭明宴”。

“昭明”——这是他的名字。

沈昭明盯着这行字，指发。

他活了年，母亲从未过这张照片，也从未说过他的宴是佛寺办的，更没说过，他候曾攥过这样件器物。

台灯的光落照片，把的子拉得很长，也把那只相似的器物照得有些模糊。

沈昭明突然想起羽觞的幽蓝光，想起梦的青铜面具，想起杯底丝绸的“星官局”——这些碎片像珠子样，被根见的串了起来，而头，似乎就藏这张旧照片，藏母亲从未说过的往事。

他把照片书桌，又从抽屉拿出母亲的帕。

帕是的，己经泛，面绣着朵牡丹，和羽觞的缠枝牡丹模样。

沈昭明把帕子铺照片旁边，着帕子的牡丹，又着照片的器物，突然觉得阵寒意从脚底窜来——母亲的生，到底藏着多秘密？

这只鎏羽觞，又和他的身，有着怎样的联系？

窗的己经了，远处来汽的鸣笛声。

沈昭明坐书桌前，攥着那张旧照片，台灯的光把他的子映墙，像个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