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年（年），春寒料峭的湘江之畔。

岁的邓枫站长沙码头的青石阶，身藏青学生装熨帖挺括，与他尚存稚气的面容显得有些甚相配。

他拎着枣木皮箱，面整齐地码着《演论》、《年说》和几本文机械原理著作。

“枫儿，此去意志，路迢迢，务珍重。”

父亲邓鸿煊身着玄长衫，的文明杖轻轻点地，“你资聪颖，为父你去，是学机器之技，更要你见识何谓之基。”

邓枫望着父亲斑的两鬓，郑重颔首：“孩儿明。

严复先生译《工物》说，‘器尚象，推陈出新’，克虏伯钢厂能炮，亦能机械，儿当潜学习，负父亲期望。”

码头声鼎沸，挑夫们赤着身，扛着印有“太古洋行”字样的货箱趸船间穿梭。

艘悬挂米字旗的货轮正装运湘西的桐油和锑矿，几个英监工站处，用皮鞭指挥着苦力。

江风来浓重的鱼腥与汗臭，混着轮船烟囱喷出的煤烟，构这个有的气息。

“！”

二岁的妹妹邓雪挣脱母亲的跑来，将枚用红绳系着的铜塞进他，“这是我寺求的护身符，听说还打仗呢，你要安回来。”

邓枫蹲身，轻轻擦去妹妹额角的薄汗。

他注意到远处，个衣衫褴褛的妪正跪货堆旁乞讨，而她身后，几个穿着绸衫的商正与洋行办谈笑风生。

这鲜明的对比，让他头阵刺痛。

母亲周慧敏走前，默默整理着他的衣领。

这位出身书门的妇没有说话，但泛红的眼角己道尽言万语。

“母亲，”邓枫轻声说，“战败后秩序己复，柏林学又有同乡照应。”

汽笛长鸣，往汉的客轮即将启航。

邓枫后望了眼湘江对岸的岳麓山，春阳光，爱晚亭的飞檐隐约可见。

他想起昨湖南师范拜访师，那位曾留学瀛的先生握着他的说：“今之，犹如这湘江怒潮，进则退。

望你学归来，能那流砥柱。”

登船，他意选择了甲板右侧的位置。

那可以回望渐行渐远的长沙城，望见阁的巍巍城墙，望见橘子头的点点渔帆。

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兵与他擦肩而过，袖露出的伤痕触目惊。

“先生是去留洋？”

兵忽然，浑浊的眼睛有种透事的沧桑，“啊，读书该出去。

我保定军校，也想过留洋学军事……”邓枫注意到他空荡荡的右袖管：“伯是湘军？”

“湘军？

洋？

如今还有什么别。”

兵苦笑，“给军阀卖命罢了。

段祺瑞、吴佩孚、张作霖，哪个是打着统的旗号行割据之实？

先生到了，别忘了咱们缺的是兵，是这个——”他用左敲了敲己的穴。

这话如道闪，照进邓枫。

他想起父亲书房那幅《局图》，熊、鹰、犬、蛤蟆盘踞版图。

想起去年省立图书馆到的《新青年》，陈独秀先生那句“吾后之觉悟”让他能寐。

客轮顺江而，过洞庭，入长江。

汉乘更的江轮，邓枫见码头挤满了逃荒的农民。

个抱着婴儿的妇跪路边，身前用木炭写着：“卖身葬夫”。

“豫省旱，赤地啊。”

旁边有商叹息，“吴帅的兵还堵着铁路运呢。”

邓枫默默打行李箱，取出包妹妹塞给他的桂花糕，轻轻那妇面前。

婴儿嘹亮的哭声像刀子样划破潮湿的空气。

他想起长沙动身前，父亲带他参观汉阳铁厂。

那个张之洞倾注血建立的钢铁厂，如今只能生产些铁锅农具，炉早己熄火多年。

顾问留的设备锈迹斑斑，如同个的墓碑。

经过七颠簸，邓枫终于登了往的邮轮。

这是艘吨级的英客货两用船，“维多号”。

头等舱安顿后，他信步走甲板。

浦江，各军舰林立。

本巡洋舰洞洞的炮对着滩，驱逐舰的水兵正甲板练，而醒目的位置，停泊着艘巡洋舰——这是战败后被扣留远的战品。

“很壮观，是是？”

个温和的声音身边响起。

邓枫转头，见位戴着圆框眼镜、约莫岁的清瘦男子。

“这些军舰，表着工业文明的就。”

男子扶了扶眼镜，“我是教授胡适之，未请教？”

邓枫震，连忙执弟子礼：“晚生邓枫，长沙氏。

读过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

胡先生笑着打量他：“去留学？”

“是，去柏林学攻读机械工程。”

“！

实实的学问比空谈更重要。”

胡适望向江面的舰船，“虽然战败，但其科学、工业系仍值得我们深入学习。

只是……”他话锋转，“年轻既要学习西方之长，也要忘了之魂。”

这，码头忽然来喧哗。

群本水正围殴个苦力，周围巡捕房的印度巡警若睹。

邓枫拳头攥紧，正要前，却被胡适轻轻按住。

“见那艘本邮轮了吗？”

胡适指向远处飘扬着旗的船只，“甲板那些本留学生，也着我们。”

邓枫顺着方向望去，然见几个穿着和服的本年轻正对这边指指点点，脸带着轻蔑的笑容。

“耻辱能只靠血洗刷。”

胡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康奈尔学读书，有个本同学说，像头沉睡的狮子。

我说，，像深井，表面静，却深可测。”

当晚，邓枫头等舱餐厅再次遇见胡适。

几个留学生正围坐讨论局。

“依我，就应该盘西化！”

个穿着髦西装的青年动地说，“孔孟之道就是裹脚布，早该扔进历史垃圾堆！”

另个戴眼镜的生反驳：“难道要我们都去信帝？

傅斯年先生说整理故也很重要……”众争论休，胡适轻轻敲了敲咖啡杯：“我读书，杜先生告诉我，理如同钻石，有很多切面。

诸位何非要争个是非对错？

这位邓枫友要去学机械，我以为这比空谈主义更有意义。”

所有的目光都向邓枫。

他沉吟片刻，缓缓：“长沙，我见过汉阳的式机，也见过的缝纫机。

机器西，但求密耐用。

晚生以为，救如同治病，先要身健，才能谈修养。”

胡适眼闪过赞许之：“个‘机器西’！

让我想起李堂的‘学为，西学为用’，过你这个说法更进了步。”

航程漫漫，邓枫部间都待船舱阅读文教材。

有他到甲板散步，的壮阔，也头等舱与等舱之间那道形的界。

个风雨交加的晚，他被求救声惊醒。

原来等舱有个孕妇早产，船唯的医生却因头等舱而愿前往。

邓枫想起母亲教的急救知识，拎起药箱就冲进风雨。

颠簸的底舱，他借助弱的煤油灯，按照文医书的图示功接生。

产妇的丈夫跪地磕头：“多谢爷救命之恩！”

他着那个风雨飘摇降临的新生命，感交集。

这个孩子将长怎样的？

次，穿过甲峡。

碧蓝间，突然出支英舰队正进行演习。

的战列舰主炮轰鸣，掀起数丈的水柱。

“敌号，万吨排水量，”个英军官骄傲地向乘客介绍，“八门英寸主炮。”

邓枫扶着栏杆，感受着脚甲板来的震动。

他想起湖南省立图书馆到的数据：的军舰“圻号”，排水量过西吨，主炮径仅八英寸。

“我们要有这样的军舰……”他喃喃语。

旁边个留着胡子的本留学生听见了，用生硬的文说：“支那？

可能。

艘战列舰需要家配工厂，你们连螺丝钉都要进。”

邓枫握紧拳头，次如此切地到“力”二字的含义。

经过个多月的航行，邮轮终于抵达汉堡港。

当易河畔的式建筑出际，船发出阵阵欢呼。

邓枫却格静。

他望着港林立的起重机、密密麻麻的铁路、川流息的有轨，还有那些井然有序的工，浮的是长沙码头那个乞讨的妪，是汉火站那些逃荒的农民，是浦江边那个被殴打的苦力。

关办理入境续，个官员仔细检查他的护照，用带着浓重音的英语问：“？

来学什么？”

“机械工程。”

邓枫用流的语回答。

官员愣了，脸露出笑容：“很！

有界的工程师。

虽然我们输掉了战争，但我们的技术还。”

这句话让邓枫陷入沉思。

战败的，其工业系依然完整，技术才依然受到尊重。

而呢？

鸦片战争以来，每次战败带来的都是更深的沉沦。

乘坐火前往柏林途，他见尽管经历战争创伤，的乡村依然整洁有序，工厂烟囱冒着浓烟，田间作物长势喜。

这与他到的景象形鲜明对比。

柏林火站，湖南同乡的学长来接他。

坐驶往公寓的汽，学长指着窗的建筑介绍：“那是柏林工业学，界顶尖的工科院校。

旁边是著名的西门子机厂。”

当汽经过片废墟，学长叹息道：“这是协约空袭留的。

过重建得很，见那些新厂房了吗？

克虏伯的军工厂己经转产拖拉机了。”

邓枫忽然问：“学长，你说为什么战败后能迅速恢复，而我却每况愈？”

学长沉默片刻，指了指路边正施工的工地：“你那些工，每个都专注己的工作。

而我们——”他苦笑着摇摇头，“军阀混战，政令，如何能集力量办事？”

当晚，邓枫公寓铺信纸，给父亲写信：“父亲膝：儿己安抵柏林。

此行见闻，感触良多。

战败而气馁，工厂转产，技术革新，秩序井然。

反观我，忧患，民聊生。

儿常思父亲行所言，之基船坚炮，而度完善、教育普及、工业健。

儿当勤学苦读，以期他能报效家……”写到这，他停笔沉思。

窗，柏林城的灯火如星河璀璨。

而遥远的方，他的祖仍沉睡漫漫长。

他轻轻打妹妹的护身符，那枚铜灯闪着光。

这刻，岁的邓枫忽然明了己肩头的重量。

他重新笔，信末添行字：“儿誓以启明之星勉，虽光芒弱，愿为暗行指引方向。”

写完这封信，远处教堂的钟声正敲响。

柏林春的晚还带着凉意，邓枫却觉得胸有团火燃烧。

他知道，从湘江到易河，这只是段地理的旅程，更是个民族求索理的缩。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