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岁搬家，子直是田家的长。她有父有母，还有个，是良年。
学，母亲家设了书法教室。原本，这间八张榻榻米、带檐廊的式房间是母亲的卧室。她房间铺红地毯，面只摆了张长几案，出间狭又简朴的“教室”。隔壁是佛堂，隔着走廊，对面是厨房和餐桌。教室的学生们从门进来，而是檐廊脱鞋，直接抬脚教室。这是母亲决定的。从门进屋，势经过佛堂和厨房，那样就窥见田家是怎么生活的。檐廊前的庭院被当作停场，停父亲的。子停院，学生们须侧身擦着子从和水泥墙之间的缝隙走，才能到达脱鞋处。他们当地学念书，书包和包的属配件多次父亲那辆藏蓝的轿侧划出道道划痕。对此，父亲并没有抱怨，知从哪拿出管膏，挤块方形的绵，轻轻擦拭划痕。他告诉子，这魔法绵。被魔法绵抚过的划痕眼着逐渐变淡，消失得踪。子央求父亲给她布置使用魔法绵的务，每次，她都是个发划痕的，并拼命把它抹去。魔法起效了，藏蓝的子被擦得锃亮。过，也有怎么都法消掉的划痕。用硬物深深刻的划痕，即使有魔法加持，效也是有限的——“子是个蠢蛋”，身写着这样的话。个角度，光就变了，起来划痕像是消失了，其实并未彻底抹去。
“再过儿就消失了吧。”子死，胳膊发力，用力擦拭了几次划痕。学年级的子只认识己的名字，后面的“蠢蛋”二字，她认识。她问父亲怎么读，父亲也只是用指尖推了推眼镜，说：“唔，知道。”
从二始，管气怎样，藏蓝的身都罩着厚厚的遮雨布。
子失去了消除划痕的喜悦，但从其他事找到了。书法教室就是其之。子把铺着红地毯的房间称为“红房子”，母亲严她进入红房子。因此，为了被发，只能躲拉门后，但这也很有趣。边声说着“去尿尿”，边装去厕所，走进隔壁佛堂，屏住呼发出声音，用食指撬两扇拉门，搞出点点缝隙。只用左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乌的后脑勺，头发紧紧地扎束。对面跪坐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脸朝向子。握着笔的学生，比子两岁的也挺直腰板坐书桌前。除了，子认识别的，但她被家悄悄说话的样子和墨汁混合报纸的气味所引，总忍住想。就这样，被墨汁和报纸的气味包围着，知为何，催生出了股尿意，结，得去了几次厕所。
那个夏，子和往年样，直站拉门后，并往于拉门和厕所之间。
其间，子去了次厨房，拿起母亲煮的、当作点的米，又回到这边。她站固定位置，用门牙颗颗啃米粒，着甜米。突然，她发个学生正往这边。那个男孩握着笔，姿势静止动，眼睛睁得的，目转睛地着啃米的子。咔嗒咔嗒，打的玻璃窗发出响声，傍晚的风吹进纱窗，拂动男孩那夕阳闪着光泽的刘，只有咀嚼米粒的声音子耳蜗深处回响。
男孩笔，拿起桌的习字纸，举到比己脸还的位置，给她。纸写着“米”。字很漂亮，规规矩矩地落纸，与子的字有壤之别。
可能是笔蘸了太多墨汁，后笔的落脚处，墨汁慢慢向滑落，像笑嘴角流来的水。着着，的米渐渐热起来，长指甲戳进米粒，戳破了皮。甘甜的汁液渗出来，和汗水混起，黏糊糊的。与正使劲的指相反，模糊的脑壳满是眼前的男孩。这，突然有喊她的名字。
“是子！”
学生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师，子呢。”
“师，后面，后面。”
个男孩带着干劲站了起来，臂伸直，笔尖对着子。母亲那颗脑袋子转了过来，秒，细长的眼望着这边，顿了。
母亲慢慢走过来，子抬头着母亲巴的痣，理直气壮地说：“我进去，只是。”
母亲反合拉门，深深地叹了气，对儿说：“你去那边作业。”
“啊？”
“啊什么？走。”
“子也要练字。”
“行。”
“要。”
“没完作业的孩子能练字。”
“那我就。”
“行。写完作业，每去学校课，跟同学搞关系，听师的话，举止得，到这些就可以了。你能到吗？课堂唱歌，课桌涂鸦，你能到吗？再玩拳击，再光脚走路，再扮印度，你能到吗？你能保证吗？你能吗？你行吗？”母亲只说了这么段，便转向同学们等面的红房子，轻轻拉拉门，走了进去，“啪”的声，子面前合拉门。
那之后，又过了很，她才知道，她学校有个同班同学，就是红房子到的男孩子。那个写了“米”字给她的男孩。子是逃学，因此，直没有注意到他。发是他，子很兴奋。
“啊，是那个写流水的字的。”她指着那个说。对方睁着圆圆的眼睛着子，歪了歪头。
事后回想起来，男孩那或许并是给子作品，而是给身为习字师的母亲的。子以为那是热地注着己。只向己的目光和旁边那张漂亮的字。课间休息，子去问班主，那个到底是从什么候始这个班学的。师告诉她，范直都这个班，子转学过来之前，他已经了。子知道这事。“范”，子清清楚楚地念了遍他的名字。
次和范说话是学回家的路，秋结束的候。为了让面玩耍的孩子们知道回家的间，公民馆的式扩音器播夹着杂音的儿歌《七个孩子》。
“这是墓地。子，把拇指藏起来。”
两步，走子前头。每次经过墓地，都说同样的话。，子依照指令把拇指藏起来[]，但那根本顾这么。因为范走她身后。她知道，从走出校门始，范就走她身后，隔着定的距离。子停地回头，每隔两秒就回头他次，确认那个身。管多次，范都带着同样的表，保持同样的距离。那张脸和到“米”字样，清爽的刘，圆圆的眼睛，紧闭的嘴，走步就能伸摸到他。“臭的教堂，子，捏住鼻子。”从破旧的教堂前走过，又像样满腹牢。，子回答“啊”，捂住鼻子，今，右却始终垂着。踢石子，回过头去。“喂，你听说那事了吗？喂，范。”
范笑，举起只。子又范，来回。“范，正，咱们聊聊。”说着，跑到范身边。每个礼拜，二都红房子碰面。子想起来了，和范都是妈妈的学生。“有件事想拜托你。陪儿就，能能和我妹起回去？我要把漫画还给朋友，回来前，你陪她走两步。我就回，追你俩。”他飞地说完，消失旁边的条窄巷子。
跑后，子和范保持着步的距离，对了几秒钟。夏傍晚红房子见过面后，子和范再没有独相处过。从那傍晚算起，已经过了个月，回过来，学校场的水龙头，水已经很凉了。季节逐渐接近冬。
子转身面对前方，迈出了步。脚并拢停来后，再次回过头，，范刚也朝这边踏出步并停了来。子又走了两步，回头，结，范也往前走了两步，就静止动了。子满脸笑容，对着范说了声“叮——”，转过身去走了步左右，又回头笑着“叮——”了声。
子重复了几次。每次回头，都能到同张脸，感受同样近的距离，她很兴。她来回打量己地面拉得长的子和范的脸，沉醉，完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景发生变化。
“叮——”已经“叮”了几次了？
“你干吗？”范了。
被搭话了。法抑的兴奋使子到了身的西猛烈迸发出来的感觉。她边念叨着“叮呀叮呀叮呀叮”，边脚蹦蹦跳跳地前进，累了就只脚，继续蹦蹦跳跳地前进。失去衡差点摔倒，喊着“哎哟哟哟”回头，身后个也没有。
片寂静。刚才还能听到《七个孩子》的旋律，知从何起，它停住了，连汽过的声音都听见。子独站学校走廊那么宽的昏暗道路。粉的运动鞋紧贴铺着茶泥土的地面，但那并是子悉的西，这种颜的泥土，今头次见到。这是陌生的地方。向两侧望去，的围墙没完没了，几块告示牌倚着围墙地。“请勿摘花！请勿摘花！请勿摘花！”所有牌子都用墨水写着这个，但没见哪有花朵绽。
没想到迷路。子觉得身动了了，从脚尖到灵盖，整个绷得紧紧的，鞋底紧贴着地面，抬起脚。就这样，似乎过了很长间。寂静的道路央，子子握紧拳头，像石头样僵硬。这，远方来泥土地奔跑的声音。那声音往这边来了，越靠近听起来就越有力。子回过头，静静地转向能听到声音的方向，没想到，脖子以的部竟然能顺转动。脚步声很粗重，咚咚咚，带着响儿，沿着地面来。子明，那就来到面前。她握紧拳头，专注于那道脚步声，等待着。
“原来你这儿啊！”出眼前的是，“我还纳闷，你跑哪去了，找了你。”
他的样子，就跟冲破了原以为望际的围墙狂奔出来似的。概拼命奔跑来着，气喘吁吁，处张望。
“范呢？去哪了？”
问了也搭，子答来。到的身，子底就热了起来，她被这股炙热吓到，吓得流出眼泪。到子哭起来，也没问理由，只是左顾右盼，说，奇怪啊，范是回家了吗。
“我这儿。”
身后来说话声，子跟同回头，是范，他正笔直地站那。
“喂，你干吗去了？”问。
“回家，把书包家了。”空着的范答道。
“的什么？”又问。
“发糕。”
范嘴嚼着什么，突然，他又走了，知去了哪儿。过，很又出了，两只各拿着块发糕，别递给和子。
“哭什么？”他瞥了子眼，却没有问本，而是问。
说了声“知道”，地起发糕。
“喂，子，别再哭了。”说。
“过，只流了几滴眼泪吧。”范说。
“我妹怎么爱哭的。”
“哦。”
“这个很，是你妈亲的吗？嗯。我说，哭声很啊。”
“指我妹？很吗？”
“很。”
“是吗。啊这个，再给我个。有什么伤事吧？”
“谁知道。”
“完搞懂？”
“可能摔了吧。”
“我摔了。”
“我就知道。子，是摔了吧？”
“嗯。”子顺着说。
范给的发糕是雪的，面撒着切骰子状的甘薯。子把的甘薯揪来，把发糕递给。
得到又甜又的甘薯，还跟范间接说了话——哪怕那根本算对话。过，子觉得，和他关系拉近了些。要是每都能和范起回家就了，可是，学都要跟起走，这是规矩，因此，似乎可能实。原本，兄妹俩学学这路就很有能参与进来。
“着妹妹，学的路别让她干坏事”是父母交给的使命。对子来说，和起学是件很的事，但或许这样认为。他从让子牵他的，还经常说“闭嘴”和“住”，拉着正说话的子的胳膊，把她带到民宅的围墙后头，命令她“别动”。此，的朋友们概率从对面走过来。子须和起躲起来等，等着他们从眼前走过。
“已经走了。”子发出信号。从围墙探出头来，顾周后，气活地往前走，比更带劲。可能是过早发出了信号，朋友们发了他俩。当，他们是冲着，而是冲着子说话。
“出了！是妹妹，孝太的妹妹。”
“是子吧？”
“她直接用抓营养餐对吧？”
子有个习惯，只配给咖喱饭才用抓着。她说这“模仿印度”，家饭也这么干。她这样，妈妈就。
妹妹被搭话也，朋友们离后也罢，均言发。经过墓地和教堂，子像往常样等着他命令，可那，没有出相同的抱怨。救护从身边过去，也没说话。因为没命令，子就忘了把拇指藏起来。她明，要是遮住拇指，发生某种可怕的事。从那以后，每次向发出信号，她都稍稍用，找准机。
有傍晚，父亲问子，“从明始，孝太身边的话，能个回家吗？”子盯着动画片，只答了个“嗯”字。她趴起居室地板，正专动画片，这，过来了，拿着冻和勺子。
“给你吧。”他说。
画面正切到广告，子抬起半身，接了过来。冻满是圆圆的樱桃实，像红宝石样。那候，喜欢这个。子用勺挖，只把樱桃挖走进嘴，说声“多谢款待”，把剩的还给。她把转回动画片，边嚼碎柔软的樱桃边定决——，那明就和范起回家。
然而，事实是，和范起回家的次数还满两只。就算声对方的名字，他也跑，知跑去了哪。又或者，子回家后满脑子都是动画片和点，完忘记了范这个。过，有重要事的候例。子拼命找他并抓住他，同学们围着他俩起哄，二起往家走。那的范，把儿童帽的帽檐拉到遮住眼睛的位置，门牙咬着嘴唇。
子岁生的二也是如此。她抓住帽子死死地扣脑袋的范，把父亲的礼物、晚饭很、昨晚发生的事个接个地讲给他听。
生那的饭桌，子从父亲那儿得到了生礼物，玩具对讲机。这是她沉迷的动画片主公们的备道具，两台对儿。早以前，她就缠着父亲要这个。
“这样就能和宝宝玩间谍游戏啦。”说着，她跳起来欢呼状。
所谓“宝宝”，就是子那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父亲又给了她盒形巧克力曲奇饼和盆的花，并说“用这个给宝宝拍很多照片吧”，给了她台次相机，可以连拍二张。
子带着感恩，接过带着光泽感的绿包装盒，从各个角度打量了。
“可以试试吗？”她问父亲。
“可以呀。”得到许可后，她撕包装。教她打闪光灯，为了拍摄除己之的家，子举起照相机。
“等。”母亲说。母亲挺着已经起来的肚子，从座位站起来，知从哪摸出面镜子，只拿着镜子，边边用指尖拨弄刘。餐桌瞬间安静来，父亲把筷子伸向腌瓜，往嘴，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没有摆出的“剪刀”，愉悦的表滑稽地僵脸，等待着。
子隔着镜头注拼命拨弄刘的母亲。脸部正央被镜子遮住，见，只有长巴左侧那颗豆粒的痣从圆圆的镜子后面露出来。母亲的指仍扒拉。子渐渐等得耐烦，食指失去耐，忍住按门。闪光灯亮，母亲立刻从镜子后面抬起头来，了子，把脸转向父亲。
“敢相信。刚才是说了要等等吗？”
“嗯？”父亲答道。
子再次举起相机，喊道：“刚才是练习，接来才是正式拍。我要拍喽！”
“算了，”说着，母亲转过身去，“用拍了。子，用了。”
父亲转向餐桌，言地拿起木勺，打算眼前的蒸鸡蛋。旁观的脸失去了有趣的表，比出剪刀的两根指缩团。
“拍啦拍啦，家这边！”子又对家说。谁也没有朝她这边。
“行了，谢谢，子。”说着，母亲从儿拿起相机，冰箱，随后，打饭锅的盖子，始往带着花朵图案的碗盛饭。端来的是子爱的什锦饭，擅长菜的母亲很清楚家都喜欢什么。子刚了，就被喷喷的酱油味迷住了，声宣布：“子定要再添碗！”
过，子饭量很，连碗都。碗底还剩两饭，她就把粉红的筷子往桌丢。母亲想把盘子鸡块到她面前，这也是她喜欢的，她却说“要了”，推了盘子。随后，她把父亲刚才给的那盒巧克力曲奇膝盖，说“我要这个”，兴致勃勃地打画着的形图案的盒盖。过，当她把曲奇头裹的那层巧克力舔干净后，她感觉撑了，肚子塞得满满的，仿佛连呼空气都觉得困难。
虽然嘴说着难受撑了，昨晚却很。她想把这点告诉范。
“是灰的。”
“哎，给你，？”
“可以拉长的。”
“还有照相机。”
“拍了我妈的照片。”
“闪光啦。”
“对讲机，来玩吧。”
“有蚯蚓。”
只是子方面讲话，对方既没说“嗯”也没说“哦”，过，这是常有的事。和同学们起，范声说话，但只要和子独相处，就陷入沉默。
“巧克力，还有花。”
“错吧？”
“以后能拍宝宝照。”
“对——讲——机~”
铃铃铃，行的铃声响起，认识的阿姨边说“学啦子”边笑着从二身边经过。
“我学啦。”
对着飞驰而去的行打招呼的，是范。和子独待起，范总是沉默语，但如忽然有加入，他就突然说话。
到面朝行打招呼的范，子踏实了。她用力咳嗽了声，从包拿出个茶的盒子。
“这个吧。”说着，她把盒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说话了！”
“问你呢，这是什么？”
“巧克力。昨拿到的。”
“生礼物？”
范是没说话，但子的话都听进去了。
“嗯，给你了。吧。”
“我要。把这西拿回家，我妈生气。”
“那就光。”
“？”范把递到的盒子打，“这巧克力？”他噘起嘴说话，伸拿起麦的点，了起来。
“哪有巧克力？这巧克力？就是曲奇饼吗？”
“很吧？”
“湿乎乎的，潮了。”
“很吧？”
“般吧，潮了。”
话虽如此，范还是把整盒都了。完后，把空盒子扔到子脚边，还给了她。子满意足地收起来。挥告别后，她把方盒夹腋，蹦蹦跳跳地回了家。要是也场，说定说“别胡蹦跳的”。
忘了是什么候，有说过这样句话，“子，你可能蹦跶。”那是个傍晚，镇的切声音都如梦幻般从远处来。抬头，屋顶有从处飘来的，落余晖照进那，把的朵映照得光闪闪。当，为了摘红的实，身穿袖连衣裙的子跳了起来。
子明“能蹦跶”是什么意思。只因笑得很，那，她直蹦跳着回了家。蹦着走怎么能前进，她己也觉得很纳闷。总是前面多走两步的那却慢悠悠地跟蹦蹦跳跳的妹妹身后，悠闲迈步。
当，脸也挂着笑容。这画面仿佛奇迹般，了遥远的回忆。变良年后，别说笑容了，印象，连正经打照面的机都怎么有了。
变良年，这事来得很突然。子只记得他没变良年和变良年之后的样子，间的部，她想起来。只是，同期，母亲也变了。就像突然变良年样，母亲也突然失去了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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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民俗。拇指语写作“親指”，面包含“親”这个词汇即“亲”。所以，有种说法是，若路遇见灵或经过墓地，把拇指藏起来，否则，见到亲后面或导致亲英年早逝。此，也有“法被度的灵魂从拇指侵入”之类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