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尾声，空气还饱含着水汽，黏稠而闷热。

阳光费力地穿透低垂的层，青石板路面积的水洼破碎而晃动的光斑。

巷子深处，块乌木招牌湿漉漉的空气静默着——“拾光记忆照相馆”。

字是颜，漆己有些斑驳，边缘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圆角。

林未晞着个简的行李袋，站照相馆紧闭的镂花木门前，钥匙冰凉地贴着她的掌。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脚边溅起细的水花。

她深了气，那气息混杂着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味、隔壁糕点铺飘来的甜，以及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光停滞的气息。

祖母林秀珍个细雨绵绵的清晨安详离，将这把钥匙和这间经营了半个多纪的照相馆，留给了她这个唯的孙。

未晞城市另端的商业区商业摄师，终与数码后背、棚灯和修图软件打交道，节奏、效率，也……略显冰冷。

她己经年没回来望祖母了，后次见面，祖母只是拉着她的，絮絮地念叨着照相馆屋顶有处漏雨该修了，念叨着橱窗那几张样板照该了，却只字未己的病。

愧疚像细密的针脚，扎头。

钥匙入锁孔，发出“咔哒”声轻响，寂静的巷子格清晰。

推沉重的木门，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纸张、化学药水和木头清的气味扑面而来。

光昏暗，只有门缝透进的光，勉勾勒出室的轮廓。

她摸索着找到墙的关，式的拉关，“啪”声，昏的光从屋顶的吊灯洒来，驱散了部。

照相馆，布局依旧保持着几年前的样子。

靠墙是排深的玻璃橱柜，面陈列着些早己停产的胶卷盒、几架保养得的式相机模型，以及些装相框的像照——那是祖母的得意之作，也是这个照相馆曾经辉煌的见证。

正央是块褪的红丝绒背景布，前面摆着几张样式古旧的藤椅和个茶几。

面，是个半的木质柜台，台面磨得发亮，边缘着台式话机，拨号盘的数字己模糊清。

切仿佛都凝固了某个过去的空。

只是，到处都蒙着层薄薄的灰尘，声地诉说着主离去后的寂寥。

未晞将行李袋门，指拂过柜台光滑的表面，留几道清晰的痕迹。

她走到橱窗前，着面那些照片的物，男，穿着同的服饰，脸带着或矜持、或灿烂、或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笑容。

这些定格的瞬间，曾是个个鲜活的生。

祖母用她的镜头，为他们留住了光。

而，这些记忆的守护者，了她。

收拾，未晞始动整理。

她打来清水，浸湿抹布，从柜台始，点点擦拭积尘。

动作间，她注意到柜台后面还有个窄的门洞，挂着道深蓝的布帘。

她记得那是祖母的“宝库”——间的暗房和储藏室。

掀布帘，面空间更显逼仄。

靠墙是个水泥砌的水池，方挂着红的灯。

旁边是个木架，整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写着“显液”、“定液”、“停显液”……空气化学药剂的味道更浓。

面，靠墙着几个的木箱和个蒙着防尘布的立柜。

未晞的目光落那个立柜。

她走过去，轻轻掀防尘布。

面是台保养得的、带有铜配件的式座机相机，镜头盖严实地盖着，透着沉稳庄重的气息。

这是祖母的“伙计”，据说当年重要物都曾这台相机前留像。

接着，她打了的那个檀木箱子。

箱子没有想象的杂，西摆得很有条理。

面是几本厚重的相册，封面是硬卡纸，边缘己磨损。

她拿起面本，。

相册贴满了的照片，按照间顺序。

早的照片己经泛，甚至有些盐析出的斑点。

有祖母年轻的独照，梳着两条乌的辫子，眼明亮；有她和祖父的结婚照，两穿着朴素的山装和旗袍，笑容腼腆而；有父亲蹒跚学步的照片，胖乎乎的脸蛋惹怜爱；再往后，出了照片，有了她己的满月照、照、次背起书包学的照片……这本相册，几乎就是林家的家族简史。

未晞页页着，指尖拂过那些光滑或略带纹理的相纸，仿佛能触摸到流逝的岁月。

祖母细地每张照片方用钢笔标注了期和简短说明：“秀珍于西湖，5年春”、“建与秀珍新婚留念，55年庆”、“家明周岁，6年冬”、“未晞，年夏”……到相册后半部，照片渐渐了，注释也变得简略。

祖母晚年，似乎也疏于整理这些了。

首到相册后页，贴着张尺寸稍的合，引起了未晞的注意。

照片像是某个繁的街拍摄的，背景能到带有异域风格的建筑和熙攘的流。

照片是七八个年轻，男皆有，穿着民期常见的学生装或旗袍，脸洋溢着青春的光。

他们簇拥起，对着镜头笑得毫霾。

照片的拍摄质量很，物态捕捉得其生动。

未晞的目光，被站偏右位置的个子引。

她穿着件剪裁合的素旗袍，领别着枚致的胸针，梳着当流行的发式，容貌清丽，气质出众。

与其他的怀笑同，她的嘴角只是扬，带着种娴静优雅的笑，但那明亮的眼睛，却透着股越年龄的沉静和……丝难以捕捉的忧郁？

仿佛热闹是别的，她只是个安静的观察者。

照片方，祖母用她贯娟秀的字迹写着：“民二年春，校友合于滩。

沈曼赠。”

民二年，就是7年。

那是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年。

几个月后，抗战面发。

这张照片，定格了暴风雨来临前后的宁静瞬间吗？

这个沈曼的子，是祖母的同学？

朋友？

为何意将这张照片赠予祖母？

而未晞搜索记忆，却从未听祖母起过这个名字。

她地将这张照片从相册的透明角贴取出，到背面。

除了纸张因年远而略发，并其他字迹。

种奇异的感觉萦绕未晞头，这张照片，这个沈曼的子，似乎藏着某种故事。

她将照片轻轻旁，继续查木箱的其他物品。

面是些零散的底片袋，用皮纸信封装着，标注着期和主题。

还有些摄相关的旧书刊，以及些早己再使用的照相器材配件。

箱子的底层，她摸到了个硬硬的、用深蓝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

解系着的细绳，掀绒布，台相机映入眼帘。

是那种笨重的座机，而是台便携式的莱卡旁轴相机。

机身是的，镀铬的部件昏暗的光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相机保养得，几乎到划痕，皮柔软而有韧。

未晞对相机为悉，眼就认出这是莱卡M的早期型号，是数摄爱者梦寐以求的经典机型。

她没想到祖母还藏着这样件宝贝。

她翼翼地拿起相机，感沉甸甸的，冰凉的属触感透过皮肤来。

她近观察，镜头玻璃透瑕，取景器明亮。

当她的指意拂过相机底部的序列号刻印，种其弱的、类似静过的酥麻感，顺着指尖闪而过。

未晞愣了，以为是错觉。

她定了定，尝试着拨动过片扳，感顺滑而充满机械质感，“咔哒”声轻响，清脆悦耳。

按门释钮，帘幕门发出低沉而落的“咔嚓”声。

这台年纪比她父亲还的相机，机件状态竟然如此完。

是祖母首保养着它吗？

它又曾记录怎样的光故事？

是否也与那张7年的合有关？

奇像藤蔓样缠绕来。

未晞决定，就用这台莱卡，重新冲洗次那张旧照片。

她想知道，透过这台可能当年拍摄了这张照片的相机（尽管是旁轴，与合的角似乎符，但种首觉驱使着她），再次凝那张底片，发些被光忽略的细节。

她悉统暗房工艺，这是她学摄专业的修课，也是她深处对摄本源的种敬意。

尽管后来工作主要使用数码，但她偶尔还是用家的简易设备冲洗胶片，享受那种等待像显液慢慢浮的秘感。

说干就干。

她清理出水池，检查了残存的化学药剂，虽然有些己过期，但基本还能用。

她找出合适的显盘、定盘，配比率的药液。

暗房那盏安红灯发出幽幽的光芒，将切都染了层诡异的红。

未晞将那张7年合的底片（她之前相册夹层找到的）地装入莱卡相机（她意查阅了资料，确认了装卷方式）。

当然，这并非用相机拍摄，而是将它作为个殊的“底片夹”，种仪式感，也是种莫名的期待。

她将相机固定脚架，镜头对准机的底片夹位置（她拆了相机镜头后的部组件，使底片仓暴露机光路），调整焦距和光圈。

切准备就绪。

她关闭了安红灯，只留机灯泡的光，透过底片，置相纸的尺板清晰的像。

她用卡纸遮挡，进行了几次曝光测试，终确定了合适的曝光间。

然后，是关键的步——显。

她将曝光后的相纸滑入盛有D-76显液的盘，用夹子轻轻拨动，让药液均匀浸润相纸表面。

安红灯昏暗的光，她屏息凝，紧盯着相纸。

初是片空。

几秒钟后，像的轮廓始如同幽灵般，从相纸的深处缓缓浮。

先是深的部，然后是间调……悉的滩背景，那群年轻的身渐渐清晰起来。

未晞的跳稳，这是她悉的过程。

然而，当像越来越清晰，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沈曼的子脸，异变发生了。

就沈曼的面部像即将完定格的瞬间，未晞清晰地到，照片那原本沉静望向远方的眼睛，瞳孔的位置，似乎……动了？

，是动，是那眼的焦点变了！

仿佛穿透了数年的光尘埃，穿透了相纸和显液，首首地、带着种难以形容的哀恸与急切，向了正凝着她的——林未晞！

未晞浑身汗倒竖，股寒意从脊椎首冲头顶！

她猛地眨了眼睛，以为是长间注红灯产生的幻觉。

但秒，更让她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那仿佛活过来的眼睛注，沈曼的眼角，竟然缓缓渗出了滴……液！

照片，那呈为点更深的、正逐渐晕的痕迹，如同泪珠滑落！

“……可能！”

未晞失声低呼，，夹子差点掉进显盘。

她迫己镇定，死死盯着那张相纸。

像的变化只持续了其短暂的几秒。

随后，那诡异的“活”过来的眼消失了，眼角的“泪痕”也定格、再变化。

相纸的像恢复了正常，就是张普的、八多年前的照片。

显间差多了，她慌忙将相纸夹入停显液，然后转入定液。

暗房只剩她粗重的呼声和定液弱的气泡声。

她靠冰冷的水池边，脏狂跳止，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安红灯的光芒映她苍的脸，摇曳定的。

是幻觉吗？

因为疲惫和怀念祖母而产生的理作用？

还是……这台相机，这个暗房，或者说，这张照片本身，的有什么乎寻常的力量？

她颤着，将定的相纸拿到水龙头冲洗。

水流哗哗，冲走了残留的药液，也仿佛要冲走她头的惊悸。

终，她将湿漉漉的照片贴光洁的树脂板，拿到面正常光仔细查。

照片，切正常。

滩背景，群笑容灿烂的年轻，那个沈曼的子，娴静优雅，眼望向远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眼角干干净净，没有何泪痕。

刚才暗房那惊悚的幕，仿佛的只是场幻觉。

但未晞知道，那是。

那种被穿透灵魂般的注感，那种冰冷的、首达底的哀伤，太过实了。

她低头着这台沉甸甸的莱卡相机，冰凉的属机身，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滚烫的秘密。

沈曼……你究竟是谁？

你想过这张照片，告诉我什么？

窗，知何又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照相馆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悄然降临。

而“拾光记忆”照相馆的新主，她的生活，从这刻起，注定将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