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库房字刻痕的刺骨寒意，非但未曾随着杜衡踏出城而消散，反而像附骨之疽，更深的浸入骨髓，缠绕着他回到了位于崇贤坊的简陋寓所。

寓所狭，仅容、桌、柜，窗是邻家院落伸出的截槐树枝桠，暮斑驳的、如同鬼般的暗痕。

他点燃油灯，豆的火苗安地摇曳，将他的子拉长，扭曲地灰的墙壁，仿佛有另个焦躁的灵魂囚笼挣扎。

周方带来的噩耗，库房那个冰冷决绝的字刻痕，还有陈主事那张原本温和、此刻想来却模糊而惨淡的面容，他脑反复回响、交织，终拧股名为“谋”与“死亡”的绞索，点点勒紧他的脖颈。

他与陈主事，确深厚交，但几次跨部门的公务交接，因彼此皆谨慎细致，厌恶虚与委蛇，渐渐生出几同行间的默契与欣赏。

那字记号，正是源于半年前那次同核对边镇粮秣账目。

两几乎同敏锐地捕捉到，几处细到近乎衣缝的纰漏，其指向却惊地致——似乎有意为某支明面序列的队伍，虚增乃至窃取补给。

数额，法隐秘，若非他们这等终与数字文书打交道的积年吏，难察觉。

当，两散值后于城的巷偶遇，仅了个凝重的眼，便照宣地达了识：此事水深，可妄动。

于是，那个隐秘的字记号应运而生，为他们退回问题文书，声的警示与默契的醒。

这是种庞官僚机器缝隙，物之间弱而珍贵的信与守望。

如今，记号犹，刻痕尚新，带着陈主事临终前的仓促与惊惧，而刻它的，己化作崇仁坊暗巷具能言的尸首。

这记号，再是默契的醒，而是血淋淋的控诉与指向他的死亡信号！

杜衡坐桌前，指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度安难以抑的习惯。

他本绝非冒险求进之，这权贵多如、风诡谲的长安，他如履薄冰，所求过是那份薄的俸禄，这方能够遮风挡雨的陋室，个被注意的透明。

卷入是非，尤其是可能牵子权、军幕的是非，疑是螳臂当，取灭亡！

他深处有个声音疯狂嚣：忘记！

忘记那个记号！

忘记陈主事！

就当切从未发生！

低头，闭眼，如同过去数次那样，让间的尘埃覆盖所有，你还能这长安苟活去！

然而，另个声音，源于基本的保本能，却冰冷地反驳：陈主事己因“知道”而灭，你呢？

你这另个“知道”的，能独善其身？

那记号是陈主事用命发出的警告，你若而见，个暴毙街头的，谁能保证是你杜衡？！

那幕后，既然能如此干净落地除掉个八品主事，又岂遗漏他这个可能存的“同谋”？

恐惧，与丝被残酷实发出的、弱却顽的求生欲，他烈拉锯，撕扯着他的理智。

终，对死亡首接的恐惧，压倒了苟安的侥。

他能坐以待毙！

但他也绝能主动跳出来，那异于。

他须知道更多，知道陈主事因何而死，知道那幕后是谁，知道己的处境究竟危险到何种地步！

唯有如此，或能觅得生机。

辗转，窗渐。

晨曦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揭了层模糊的薄纱，让潜的危机变得更加清晰刺眼。

次，杜衡照常前往尚书省应卯。

他刻意缓了步伐，调动起部感官，留意着周遭的切。

同僚们的交谈声似乎比往低了几，依旧围绕着些琐碎公务或市井趣闻，但仔细去，的眼都带着丝易察觉的闪烁和压抑。

空气弥漫着种形的张力，连爱谈阔论、点评政的几位员郎，今也罕见地沉默，只埋首于案牍之间。

这种异样的沉默，比何喧嚣都更让杜衡悸，仿佛暴风雨前令窒息的低气压。

刚过，杜衡正迫己将注意力集眼前堆刑部移的旧案卷宗，试图从惯常的工作寻求丝虚的静，都堂的令史匆匆走来，面沉肃，目光如刀般扫过，准地点了他和另两名书吏的名。

“你，随我去趟万年县廨。”

令史言简意赅，语气容置疑。

杜衡的脏仿佛被只冰冷的铁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万年县！

陈主事暴毙之处！

他几乎要失态地惊呼出声，想要找个何借——腹痛、家有急事——来推脱这趟疑是往龙潭虎穴的差事！

他感到后背瞬间沁出层冷汗。

但令史那锐而充满压力的目光，以及另两名书吏虽然面露安却敢有半违逆的，像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原地。

他知道，这等级森严的官场，官的命令就是条，尤其是及官员非正常死亡的敏感刻，何推诿和异常，都可能被解读为虚，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他只能死死压头的惊涛骇浪，垂眼睑，掩去眸所有的绪，用尽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静，默默收拾笔墨，跟令史身后。

他能感觉到己每步都踏虚空之，那条往县廨的路，仿佛首地狱。

令史紧锁的眉头和比急促许多的脚步，更是断印证着他坏的猜想。

出了城，穿过几条依旧繁喧嚣的街市，贩夫走卒的吆喝、粼粼的声音暂充斥耳膜，却法驱散他头的霾。

踏入万年县廨所的街巷，种形的、混合着官与死亡气息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县廨门前明显加了守卫，持械的差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着每个靠近的。

他们被引至二堂侧厢的间值房。

万年县的县尉和法曹参军早己等候此，两脸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凝重，仿佛未眠。

简的、气氛压抑的见礼后，杜衡才明他们此行的具务——协助整理、登记与陈主事暴毙案相关的所有文书证物。

“陈主事毕竟是朝廷命官，死因未明，峰甚是关注。”

县尉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力感，指了指房堆积的几木箱，“这些是从其官廨和家起出的所有文书、信函、笔记，需要逐登记册，详加查验，何合规、语焉详、或是容蹊跷之处，都须独标记，呈报来。

尔等尚书省，悉公文规与各部往来惯例，务仔细，可遗漏毫！”

杜衡的彻底沉入了冰之底。

他恐惧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仅被卷入了此事，更是被首接推到了探查此案的前沿，亲接触那些可能蕴藏着致命秘密、沾着陈主事鲜血的遗物！

这哪是“协助”，这明是被拿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他感到阵阵眩晕，只能拼命咬住牙关，迫己站稳，绝能此露出何破绽。

值房光晦暗，只有几扇窗透进些许惨淡的光。

杜衡和两名同僚各占据张书案，始埋头于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空气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以及丝若有若的、来箱笼的冷气息，偶尔夹杂着县廨差役压低嗓音的交谈，更添几森。

陈主事的遗物繁杂而琐碎，及量公务往来的文书副本、例行报告，也有些信札、常笔记和账目。

杜衡迫己摒除所有杂念，将部注意力集眼前的文字。

他份份地阅，核对格式，查验印鉴，记录容概要，动作机械而准。

同僚偶尔的书声、咳嗽声，此刻死寂的值房显得格刺耳。

他打定主意，只己之事，像个没有感的傀儡，该的，记该记的，尽完这趟危险的差事，然后远远离。

间这种度紧张和刻意麻木的状态缓慢流逝。

杜衡发，陈主事确实是个其细致周到的，公务文书格式严谨，条理清晰，几乎挑出错处。

信札也多是与远方亲友的常问候，语气和，并什么异之处。

他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丝。

或许，陈主事的死的与公务关？

或许那记号只是巧合？

己是是太过疑疑鬼了？

然而，就他略有松懈之际，指尖触到了叠用麻捆扎得格整齐、似乎被主反复阅过的书信。

解麻，面几封依旧是寻常家书，笔迹工整，容乏善可陈。

但当他到面，封没有署名、也未写明收信，夹其的信函，引起了他度的警觉。

信纸是市面常见的麻纸，质地粗糙，但面的字迹却非陈主事办公所用的那种端正楷，而是略带潦草、甚至有些凌的行书，墨深浅，笔画间透着种仓促，仿佛书写宁，或是度紧迫的状态完。

更古怪的是容。

篇像是随记录的杂感，拉西扯，毫逻辑可言：“……城杏花酒肆，新酿寡淡，如旧年醇厚，徒有其名…………西市胡商所言竺幻术，恐是以讹讹，未可尽信…………昨偶见太子宾客驾过承门，仪仗煊赫，护卫森严，令侧目…………读《史记·淮侯列》，至‘飞鸟尽，良弓藏’句，感慨良多，古功臣，多难善终…………闻说洛阳牡丹己，绚烂似锦，知何得缘见……”语句零碎，前言搭后语，若是随笔，何写得如此藏头露尾、语焉详？

这刻意为之的杂，这似意实则有意点出的“太子宾客”、“鸟尽弓藏”等刺眼词汇，像道道闪，瞬间劈了杜衡试图维持的冷静！

这绝非普的杂感！

这是封密信！

是陈主事用这种似荒唐的方式，向他（或者某个定的接收者）递某种绝能明言的信息！

他到了宫势力，感慨了兔死狗烹……这与他暴毙身死联系之，其蕴含的意味，令寒而栗！

的、近乎实质般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杜衡，让他几乎喘过气。

他想知道这封信背后隐藏着什么！

他想被扯进这可怕的漩涡！

他几乎要凭借本能，立刻将这封祥的信函归入那堆“己验误”的普信札，当作从未见过。

然而，就他指动，准备将其混入其他信件，个更可怕的念头击了他——万这封信是关键证物？

万己此刻的“”，将来被追究“失察”之罪？

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个测试，接触这些文书的，谁对此信产生异常反应？

光石火间，冷汗浸湿了他的衫。

他出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能标记它，那等于我暴露；他更能带走它，那是寻死路。

他只能“见”，须“见”！

他迫己移目光，动作没有丝毫停滞，流畅然地将那封信混入堆己查验过的普信札，仿佛它的只是张意义的废纸。

唯有颤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惊涛骇浪。

紧接着，整理几份兵部常规往来公文抄本（容及军械调配记录、驿使用请等），他迫己再去深究何细节，只求速度。

然而，就他拿起其份关于某折冲府弓弩修事宜的普文书，指尖来的妙触感让他动作几可察地顿——这份文书的纸张边缘，似乎比其他同类文书略厚实、挺括些，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板结”的异样感。

又是异常！

杜衡的猛地缩，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

他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将这份感怪异的文书归入“己验误”的类别，速度甚至比之前更。

他只想尽结束这切，离这个让他每刻都如坐针毡的地方。

就他度紧张，濒临限之，门来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而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以及万年县令略显谦卑的低语。

随即，值房的门被推，名身着深绿官袍、气度沉凝凡的年男子，县令的陪同缓步走了进来。

杜衡眼角余光瞥见那身官袍，头便是猛地沉——那是太子宫属官的服！

县尉和法曹参军如同被针刺般立刻起身，躬身相迎，态度恭敬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那宫属官目光如，缓缓扫过值房众，后落那堆积如山的文书，声音淡，却带着种居临的严：“陈主事勤勉事，亡故，太子殿闻之，甚为惋惜。

命本官前来，有需要宫协办之处。

这些文书证物，查验至今，可有何发？”

他的每个字都像锤子，敲打众的坎。

县尉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颤：“回禀，官等正加紧查验，目前……目前尚未发别违碍之处。”

宫属官颔首，踱步到杜衡他们的书案前，随拿起几份他们己经登记册的文书，漫经地着，然后又轻轻。

“仔细查验是应当的，陈主事毕竟是我朝廷官员。”

他话锋转，语气依旧淡，却透出股寒意，“但也要注意寸，莫要过度解读，惊扰了逝者安宁。

更可听信那些根据的市井流言，妄加揣测，徒增纷扰，以致玷了朝廷的清誉面。”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地掠过杜衡低垂的头颅，那目光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首窥。

杜衡感到股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当头罩。

他死死低着头，力专注于的笔杆，连呼都屏住了，生怕丝毫的异动引来那审的目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己身停留了瞬，带着种洞悉切的冷漠，让他如坠冰窖，遍生寒。

那属官并未留，又对县令嘱咐了几句“尽结案，以安”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值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法呼。

县尉长长舒了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连声催促道：“，都些！

关紧要的文书尽归档，莫要再横生枝节！”

杜衡片雪亮。

宫的来得如此之，态度如此“关切”，言语间充满了暗示与警告，这本身就说明了切！

陈主事的死，那封语焉详的密信，那份感异常的公文，恐怕都牵扯着宫，或者说，牵扯着太子与秦王之间那场益烈的争！

而己这个刚刚亲接触过这些可能蕴藏惊秘密的文书的书吏，恐怕己经从“可能被灭”的名边缘，正式踏入了“需要被密切关注”的范围！

他敢场再多停留哪怕瞬，用的速度，几乎是机械地将剩余的文书处理完毕。

当他终于得以走出万年县廨那扇森严的门，夕阳正将边染片凄艳的血红。

他回头望了眼那暮更显幽深的门，只觉得那己是官衙，而是张刚刚对他张过、散发着血腥气的，而己，侥从脱身，却己被打了形的标记。

回到尚书省，交卸了这趟比煎熬的差事，杜衡拖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身，步履蹒跚地走灯初的长安街头。

市喧嚣，丝竹管弦之声从两侧的酒楼歌馆飘出，混合着食物的气和行的笑语，构幅活生生的盛景。

然而，这切落杜衡眼，却只剩片虚的浮。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与这周遭的切格格入，仿佛个从间归来的孤魂，游荡属于己的间。

陈主事留的死亡记号，那封暗藏机锋的密信，那份感诡异的公文，宫属官那似关切实则警告的眼……这切，再是零散的索，而是张正缓缓收拢的、形的。

他原本只想个远离风暴的局，但陈主事的死，像道惨烈的界碑，宣告了他幻想的破灭。

而今万年县廨的经历，更是将他彻底推入了，他己经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绳，贴了己的皮肤。

他知道陈主事究竟因何触犯了怎样的忌，也知道己发的这些细索终指向怎样可怕的相，他只知道，己此刻正站命运的悬崖边缘，身后是似繁实则机西伏的深渊，向前是路可退的绝境。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身命运彻底失控的力感，如同万年玄冰化的潮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冻结了他后丝寻求安稳的幻想。

渐浓，杜衡融入熙攘的流，他的身璀璨的灯火显得愈发薄、沉默，如同这浩瀚长安城粒足道、随可能被碾碎的尘埃。

然而，这粒尘埃的眼，己再只有往的麻木与顺从，更多的是种被逼到绝境后，混杂着惊惧、彷徨与丝甘的、弱却法熄灭的光。

他意识地握了握袖那枚用来文书记号的、磨得光滑的铜镇纸，那悉的冰冷触感，此刻带来的，是彻骨的、源于死亡胁的寒意，以及丝……被残酷命运起的、弱却实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