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雨水像干涸的眼泪，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寸肌肤。

“残光工坊”的招牌霓虹与雨幕的交织，显得格黯淡，斑驳的铁皮边缘滴落着浑浊水珠，映出扭曲的光，仿佛整块招牌正缓慢融化。

凌独坐工作台前，机械地擦拭着面清夔龙纹铜镜。

指尖划过镜面，来细的颗粒感——那是岁月沉积的氧化层，也像是某种声的抗拒。

镜面冰冷，映出他如今的模样——七未曾打理的胡茬凌地冒出，眼窝深陷，那片青像是从骨头渗出的墨，灯斜照泛着死寂的灰蓝。

窗偶尔闪过的灯掠过他的侧脸，刹那亮起又迅速熄灭，如同呼弱的残烛。

七前，他亲将萧澈的骨灰埋入土。

泥土湿冷沉重，落陶罐的声音闷得像跳终结。

桌角，萧澈的遗照立那，相片的青年笑得如既往，眼角眉梢都盛着明的春光。

可那笑容越是灿烂，就越发衬得这间屋子空荡得令窒息。

照片边缘翘起，被潮湿空气侵蚀出细的纹，像间正悄然啃噬记忆的边界。

照片旁，压着封没有收信的信，面的字迹干涸，却透着股力的绝望。

纸张边缘己泛卷曲，仿佛碰就碎灰。

“你说过春要带我去樱花，可今年的风，吹得像你的呼。”

风？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瞬，似乎有缕风拂过后颈，带着淡的、属于此地的气息——是樱花初绽那种清甜夹杂腐叶的气味，转瞬即逝。

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带进股潮湿的冷气，混着巷苔藓与铁锈的味道。

学徒满端着碗热粥，翼翼地走了进来，脚步得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死寂。

瓷碗表面凝结的水珠滑落，她背留道冰凉的痕迹。

“凌，点西吧，你己经整没动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像片叶子落水面。

凌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胶着镜面己那张陌生的脸。

镜的眼空洞，耳道深处却隐隐响起阵低频嗡鸣，像是有谁他颅骨侧敲击玻璃。

“着吧。”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吐个字，喉咙就泛起血腥的余味。

满将粥碗，热气袅袅升起，昏灯光形短暂的雾团，模糊了她忧虑的脸。

她着他薄的背，肩胛骨旧衬衫突兀地耸立，像对折断后未能愈合的翅膀。

欲言又止。

凌的沉默像堵墙，将所有的关都隔绝，甚至连空气漂浮的尘埃，都绕着他缓缓打旋，敢靠近。

她叹了气，准备收拾凌的桌面，指尖刚触到张散落的图纸，却到凌的意识地滑过工作台的个抽屉边缘。

那是个了锁的抽屉，钥匙就挂凌的脖子，贴着的位置，冰凉刺骨，常年被温焐热的属此刻却冷得像块沉入河底的铅。

“凌……”满还想再劝。

凌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拉了那个抽屉。

木轨发出声滞涩的呻吟，像是启了具棺椁。

面没有工具，也没有图纸，只有个用深红绸布层层包裹的方形物。

绸布的颜暗沉，像是浸透了光，也浸透了什么祥的西。

布面纹理粗糙，指腹擦过竟生出丝黏腻感，仿佛曾被血浸润又风干。

他的指尖颤了，终究还是解了系绳。

布料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静静躺其。

铃铛约莫掌，暗沉，出原本的材质，只觉其重量远寻常属。

铃身表面刻满了扭曲怪诞的符文，像是某种失的古文字，纠缠着，盘绕着，透出种令悸的诡异感。

那些条凹陷处积着垢，像是从未被清理，也容清理。

触目惊的，是铃身正那道深刻的裂痕，仿佛道远法愈合的伤，又像滴凝固的泪痕。

裂边缘泛着细的红光，如同细血管皮搏动。

满奇地了过来，低声道：“这是什么？

以前没见你拿出来过。

奇怪的铃铛。”

她意识地掏出机，想拍张照片。

“这花纹，像哪本古籍见过……别拍。”

凌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但己经晚了。

满按门的瞬间，那枚古铃的裂痕处，竟幽幽地闪过道可见的红光，随即整只机屏幕骤然变，连应急灯都再亮起，仿佛量被彻底抽空。

与此同，空气掠过丝焦糊味，像是路短路，又像是某种形之物燃烧殆尽。

“咦？”

满疑惑地着己的机，“怎么回事？

屏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枚静置的铜铃忽然轻地震动了，发出声细若游丝的嗡鸣——是过空气播，而是首接震颤他的颅骨深处，像根针扎进听觉经。

凌头猛地紧，股源本能的恐惧让他立刻伸想将铃铛用红布重新包。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铃身，阵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身，仿佛握住了块从深渊捞出的寒冰。

那种冷，悉得令战栗——就像半年前，萧澈家那间冷潮湿的屋，当他伸探入底暗格，摸到这个用红布包裹的西，指尖来的那种……属于间的凉。

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受控地闯入脑。

那是半年前，萧澈家的祖宅拆迁，他陪着萧澈回去收拾旧物。

屋木梁腐朽，踩去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墙角蛛密布，灰尘厚得能面写名字。

就那张积满灰尘的雕花木底，个起眼的暗格，他亲取出了这个用红布包裹的西。

“这是什么？”

他当问。

萧澈脸的笑容僵硬了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阳光灿烂的样子，伸接过，随塞进了背包。

“压箱底的破烂玩意儿，值。”

想来，那个笑容……太刻意了。

那是种试图掩盖什么的、用力过度的轻松。

而那刻，屋刮起阵怪风，吹得窗棂剧烈晃动，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有面敲打。

股冲动驱使着凌打了工坊的脑，指僵硬地搜索栏敲几个字——“裂痕、符文、铜铃”。

键盘敲击声寂静格清晰，每都像叩问命运之门。

数关的条目涌出，他耐着子条条，像个沙漠寻找滴水的旅。

终于，个介绍民间忌法器的冷门论坛，他到了张模糊的拓印图片，面的符文与他的铜铃般二。

噬铃说的诅咒法-器。

能行撕生死界限，让生者窥见死者消亡前后刻的所见所闻。

每次摇响，都将以施术者的缕头血为祭品。

铃响次数越多，画面越清晰，价也越惨重。

当脏被祭品耗尽，施术者的脏彻底晶化，化为捧用的尘埃。

（注：此铃忌讳像留存，凡以镜像摄之者，魂魄易受牵引，铃亦将震示警。

）头血……凌的呼骤然停止，他低头着那枚躺红布的铜铃，眼后丝温被疯狂的执念所取。

相。

他要知道相。

警方说萧澈是意失足，从台坠落。

可萧澈有恐症，他连坐观光梯都冒汗，又怎么深独跑到层楼的台边缘？

深，满早己离，整条街巷都陷入了沉睡。

雨还，敲打着玻璃窗，声音调而催眠，滴滴答答，像是间本身倒数。

工坊只剩凌。

他像是举行场圣而邪恶的仪式，将那枚噬铃端正地置工作台的正央。

他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留盏聚焦的灯，光柱准地打铃身。

光的照，那暗沉的铃身表面，竟缓缓浮出蛛般淡的血丝纹路，仿佛拥有生命，拥有正缓慢跳动的脉搏。

光流动，那些纹路甚至起伏，如同皮肤的静脉。

凌俯身，嘴唇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铃铛，用只有己能听见的、破碎的音调呢喃着：“阿澈……如你还听得见……让我，你后见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缕风，消散空气。

万籁俱寂。

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忽然，耳膜来阵细的刺痛，像是有细针扎入颅骨深处。

眼前的灯光始扭曲，灯的光柱仿佛变了流动的液，缓缓向铜铃汇聚。

他的呼变得沉重，胸像压着斤石，跳声越来越响，首至盖过雨声，轰鸣如鼓。

就这窒息般的瞬间——“叮……”声轻响，凭空而起。

那声音像是属碰撞，更像是声悠远而悲伤的叹息，首接响彻凌的脑深处。

刹那间，整个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窗绵密的雨滴，颗颗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折着凝固的霓虹。

街对面的霓虹灯光瞬间凝固，光扭曲、倒转，像幅被泼了水的油画。

间与空间的概念这刻变得模糊清。

凌的眼前，工作台、铜镜、遗照部消失了。

取而之的，是边的与撕裂肺的狂风。

他“”到了，修长而骨节明的，正死死地抓着台边缘粗糙的水泥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背满是血。

这是萧澈的。

紧接着，画面移，他到了萧澈那件被鲜血染红的衬衫，到了他被风吹得凌堪的发，和他那张苍如纸、写满痛苦与决绝的脸。

风声太，像兽嘶吼，可凌却清晰地听到了萧澈嘶哑的、几乎被风撕碎的呼喊。

“对起……凌……别……”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界恢复了原样。

雨水继续坠落，霓虹依旧闪烁。

仿佛刚才的切，都只是场幻觉。

可凌却猛地跪倒地，死死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

耳边是尖锐的鸣响，声接着声，撞击着他的鼓膜。

股浓重的腥甜味从喉咙深处涌了来。

他颤着抬起，摸向己的胸，脏的位置正来阵阵被撕裂般的剧痛。

当他将掌摊眼前，瞳孔骤然紧缩。

掌，沾染着丝刺目的鲜红。

那是错觉，是鼻血，而是切切的、仿佛首接从脏逆流而出的血。

诅咒……是的。

与此同，工坊湿冷的巷，棵枯树之。

林婆穿着身洗得发的布衣，拄着拐杖，如尊沉默的石像，浑浊的眼动动地望着工坊二楼那扇透出光的窗户。

她嘴唇翕动，吐出句被雨声淹没的低语：“那铃铛，从来就是陪葬品，是索命帖。”

更远处的街角，辆轿安静地停。

后座，穿着身级定西装的沈知缓缓合的笔记本，他那张儒雅俊朗的脸，浮出抹与气质截然符的、冰冷的笑意。

“终于……醒了。”

他着工坊的方向，轻声说道，“噬铃，选他了。”

工坊，凌蜷缩冰冷的角落，像头受伤的困兽。

他整未眠，身因剧痛和寒冷而住地颤。

可他的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那到秒的画面，那个染血的身，那句绝望的“对起”，他脑反复回，每遍，都像把淬了毒的刀，将他的理智凌迟得片寸留。

“值得吗？”

有个声音他脑低语，“响，可能就是后响。”

可那个画面又浮眼前——萧澈染血的脸，嘶哑的呼喊：“别……”别？

为什么能？

你要藏住什么？

如你的想隐瞒，为何又让它回到我？

如重要，为何你要留它等我打？

他还得再听次。

哪怕，价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