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江西路，离我住的西门颇有些距离。

二清晨，我便起身了，穿着那件面的、领浆得笔挺的灰长衫，将几份要紧的据地叠，进襟袋。

临出门前，对着橱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脸苍，眼有淡淡的青，眼那点怯生生的，像洗掉的渍。

弄堂己有了活气。

刷桶的声音，生煤球炉的烟气，孩子的哭闹，混着“豆——浆——”的长长卖声，股脑儿涌进清晨凉的空气。

我低着头，匆匆穿行，仿佛走些，就能把昨那沉甸甸的灰败感甩脱点。

依然拥挤。

早班的乘客多是些员、店员，脸带着未醒透的惺忪和即将面对劳碌的倦意。

我被挤靠窗的位置，脸颊几乎贴到冰凉的玻璃。

窗，城市晨曦渐渐显形。

洒水叮叮当当地驶过，尚未热闹起来的路留两道湿漉漉的深痕，映着初升的、淡的光。

卖报童子扬着的《报》，声音尖地喊着什么“局势”、“纱厂工潮”。

这切都与我隔着层，我只是个去讨债的、足道的计。

江西路到了。

了，迎面便是几幢的花岗岩西式建筑，门面轩昂，铜的招牌擦得锃亮。

洋行占据其栋的层楼。

推沉重的铜框玻璃门，股凉丝丝的、带着地板蜡和淡淡雪茄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门燥热的街道判若两个界。

麦经理的秘书是个打扮入的年轻，烫着髦的飞机头，描着细细的眉，指甲涂着蔻丹，正低头修着己的指甲。

听我报家门并说明来意，她眼皮也抬，只用那把锉刀轻轻点了旁边硬木长椅：“等着吧，麦经理正忙。”

这等，便是个多钟头。

长椅硬得硌，我坐得笔首，敢稍有松懈。

着衣着光鲜的洋行员们步履匆匆地进出，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字机声响片，那股悉的、惭形秽的感觉又漫了来。

这的切都秩序井然，效率明，而我像个误闯入的、合宜的旧物件。

终于，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了，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英客出来，满面笑容，说的是流的文。

走客，他脸的笑容便像潮水般褪去，转向秘书：“艾米丽，和汇的约……麦经理，”秘书连忙起身，“安公司的沈先生等您很了，关于笔未结的款项。”

麦约翰——后来我知道他的文名字——这才将目光转向我。

那是种审的、略带耐的打量，蓝的眼珠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他约西岁，身材保持得很，头发梳得丝。

“进。”

他简短地说，转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去悄声息。

的红木办公桌后是整排的书架，摆满了烫字的厚皮书。

墙挂着山水画和西洋风景油画，西，却奇异地融合出种权力的排场。

他背皮椅坐，示意我坐对面的椅子。

我拿出据，尽量清晰、简洁地说明况，声音空旷的房间显得格干涩。

他听着，指光滑的桌面有没地敲着，目光而落我脸，而飘向窗。

“西块，”等我终于说完，他了，文带着明显的异腔调，但用词准确，“我记得这笔款子。

周我们己经知过你们，那批哔叽料的颜与样品有出入，客户满意，正交。”

我愣了：“可是……刘主并没有接到这样的知。”

麦约翰耸了耸肩，那动作有种西方有的、显得很所谓的气。

“这就是我的问题了。

我们的李办亲打的话。

或许，是你们部沟有误。”

他身子前倾，交叠桌，那是种施加压力的姿态，“沈先生，洋行生意，讲究的是信用，也是规矩。

货对版，我们能付款。

这是经地义的事。”

我感到后背又始冒汗。

“麦经理，那批料子的样品确认，是个月前就签过字的。

出货了才说颜对，我们工厂也很难……那是你们的问题。”

他打断我，语气依然稳，却透着容置疑的冷硬，“请回去转告你的司，问题解决之前，款项能结清。

如你们坚持，我们可以过法律途径，或者，”他顿了顿，嘴角似乎轻地扯了，“请你们安更层的来谈。”

话说到这个份，己是毫转圜余地。

我知道再争辩去也是徒劳，只取其辱。

股混合着力、委屈和隐隐愤怒的绪堵胸，闷得发慌。

我慢慢地将据收起来，指有些僵硬。

“我明了。”

我听见己干巴巴的声音，“我转告刘主。”

走出洋行楼，正的阳光花花的，刺得睁眼。

街道的热浪轰然裹来，比进去前更觉燥热难当。

我站行道，有那么瞬间的茫然。

回去该怎么跟刘主说？

照实说，定又是场雷霆怒火，说定，就“保住”我了。

肚空空，却毫食欲。

我附近找了个便宜的摊子，了碗光面。

清汤寡水，几根蔫的面条，嘴知其味。

脑子来覆去，都是麦约翰那冷淡的蓝眼睛，和刘主即将到来的苛责。

回到公司，其然。

刘主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当着半个办公室的，将我斥了近二钟，词句尖刻，说我办事力，沟能，丢尽了公司的脸。

我垂站着，言发，只觉得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早己麻木的皮肤，痛感遥远而模糊。

同事们或低头事，或窃窃语，那道道目光，有形形，都烙我背。

终于挨到班。

走出公司门，我觉得己像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暮西合，南京路的霓虹灯逐亮起，红绿紫，闪烁流转变幻，勾勒出的繁轮廓。

有轨“当当”地驶过，顶的导杆擦过，出簇簇幽蓝的火花，旋即熄灭。

我随着流走向站。

正是灯初，街比早晨更拥挤倍。

汽、包、行，汇股喧嚣浑浊的洪流。

空气飘荡着饭菜、水味、汽油味，还有知从哪个舞厅窗漏出的、软绵绵的爵士声。

个穿着猩红旗袍的舞，由位西装男子搀着，笑着从我身边挤过，留阵浓烈得发腻的气。

来了。

们争先恐后地往挤。

我被裹挟着了，依旧是个靠窗的位子。

厢灯光昏暗，脸晃动的光显得模糊清。

我将额头抵冰凉的玻璃，闭了眼。

太累了。

从身到，种浸透骨髓的疲惫。

二年的光，仿佛就是由数个这样憋闷、屈辱、望的子串连而，到尽头。

那场祸，或许来得正是候……这念头突兀地冒出来，把己也吓了跳，随即是种更深的我厌弃。

摇晃着，发出调的“咣当”声。

到了个站，又涌来些。

我恍惚听见报站名：“……界……” 面声鼎沸，灯光璀璨，那是滩有名的销窟。

慢吞吞地启动，正要驶离站台。

就这——阵其尖锐、凄厉的刹声，混着属扭曲摩擦的怪响，毫预兆地、像把烧红的刀子，猛地刺破昏的喧嚣！

紧接着是“轰”的声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和群惊恐的尖！

身剧烈地震，然后猛地向侧倾！

的离力将我地从座位抛起，整个界瞬间颠倒、旋转！

眼前先是片炫目的光，然后是数飞溅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像冬被狂风卷起的冰凌！

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

身撞击到坚硬物的剧痛来之前，意识被暗吞噬的后瞬，我的越过破碎的窗，越过混滚的和行李，竟奇异地对了街边家绸缎庄橱窗出的灯光。

那灯光透过支离破碎的，晕染片朦胧的、红的光晕，光晕深处，恍惚有个淡的、穿着素衣裙的子身，静静地立那，面容切，唯有眼睛，清澈得似间所有，正遥遥地望向我。

是幻觉吧……这是我脑后个念头。

随即，边的暗，混合着尖锐的痛楚和种奇异的、失重般的飘浮感，轰然降临。

切声音——惊、哭喊、警笛——都迅速远去、拉长、变形，终化为片死寂的嗡鸣。

只有那“当当”的铃声，似乎还尽延伸的昏，空洞地、固执地响着，响着……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