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刻的露水坠青石板，碎二瓣月光。

苏知翊蹲龙湫潭岸的卵石滩，指浸刺骨寒潭揉搓粗麻布衣。

山雾崖顶倾泻而，化作万绦缠绕竹篓，篾条间新采的虎耳草尚沾着子凝露。

他望着潭被瀑布搅碎的，忽然记起前李郎搭脉，阿娘腕间浮起的那道青痕——像了他此刻揉散的雾绦。

"啪！

"砧衣棒惊起尾鲫，鱼尾扫过水面溅起尺屑。

年望着涟漪晃动的面容：眉骨处结着昨岁冬猎留的浅疤，眼尾却过早染了霜。

潭底墨绿的水藻忽然缠住他脚踝，寒意顺着胫骨攀爬的刹那，对岸来破锣般的吆喝："苏家子！

辰末刻再来山菇，今的黍米饼可没你份！

"跛脚张立茶寮旗杆，缺的陶碗晃着混浊酒浆。

苏知翊沉默着将湿衣绞麻花，布帛撕裂声惊飞了竹篓的蓝尾雀。

背篓压肩头，他意将晒干的茵陈垫底层——阿娘受得山菇土腥气。

青泥镇西的年槐树正蜕皮。

苏知翊踩着虬结树根跃过溪涧，树皮裂缝渗出的琥珀浆液沾衣角。

这株被雷劈过七次的树，今春竟从焦痕抽出新芽，镇守说这是祥瑞之兆。

年仰头望着枝桠间漏的光斑，忽听得蹄踏碎卵石的脆响。

匹青骢官道疾驰而来，丝鞍坐着锦貂年郎。

为首者过弱冠年纪，腰间却悬着鎏错的雁翎刀，刀鞘嵌的猫眼石正映出苏知翊仓后退的身。

"滚！

"镶鞭撕晨雾，鞭梢明珠擦着年耳廓掠过。

竹篓倒的瞬间，虎耳草混着茵陈撒入泥泞。

锦衣年们勒围作半圆，有嗤笑："这是苏寡妇家的杂种？

听说你娘..."苏知翊跪泥地捡拾药草，指甲缝渗进青淤泥。

掌忽然触到硬物，半枚断裂的螭纹佩躺辙印，断茬处沾着新鲜血。

他动声将佩塞入袖袋，头顶来更刺耳的哄笑："学狗声，爷赏你棺材！

"茶寮方向飘来黍米饼的焦，混着粪味钻进鼻腔。

年攥紧的拳头突然被冰凉佩硌醒，他盯着青骢蹄鎏的防滑钉，想起阿娘咳帕子的紫血块。

头攀听潮崖，回春堂的正爬到镇守府飞檐的嘲风兽首。

苏知翊贴着墙根挪到后巷，怀药包还裹着温。

漆匾额的雕花窗忽然支条缝，李郎沙哑的嗓音混着药溢出："...苏娘子脉象如风残烛，除非寻得年以的灵芝..."年屏息将耳朵贴砖墙，青苔的湿气渗入鬓角。

窗来瓷盏轻叩声："镇守那边...""哗啦！

"突如其来的铜盆迎头浇，药渣黏住他颤动的睫。

伙计探出半张油脸："丧门星！

月的艾草还没结清，倒有脸来方子？

"苏知翊抹了把脸的当归碎末，转身瞥见巷闪过玄衣角——那明是镇守府管家常穿的锦纹。

未二刻的头毒得很。

苏知翊蹲家茅屋后的菜畦，将晒蔫的茵陈铺竹匾。

篱笆来货郎摇鼓声，他数出七枚铜回半块糖，糖块阿娘枕边化到末刻才被含进干裂的唇间。

"翊儿..."枯瘦的指突然攥住他腕子，"道观...石龛层..."话未说完又化作撕裂肺的咳，帕子新染的血迹比晚霞更艳。

戌的炊烟裹着药漫过屋脊。

苏知翊守着咕嘟作响的陶罐，将佩举向窗棂间后缕光。

暮的青螭纹忽地游动起来，断处沁着的暗红竟顺着纹路爬满整块面。

他惊得倒退半步，药罐被肘弯扫落地，褐的汤汁夯土地面画出狰狞的树。

"翊儿？

"屋来虚弱的呼唤。

年抬脚碾碎陶片，喉头发紧："娘，我试...试新火候..."话音未落，窗猛地灌入腥风，腐朽的窗枢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他转头望去，只见后山方向起丈余宽的紫气，层有甲虚挥剑斩落星辰——那正是阿娘临终念念忘的名道观所。

如砚宿墨般晕，苏知翊摸从梁取桃木剑。

剑柄缠着的褪红绳突然风动，与袖佩鸣出蜂鸣般的颤音。

他轻抚剑身蚀刻的雷纹，忽觉掌刺痛，低头见木纹间渗出血珠，正缓缓流向嵌护的半枚佩。

子的梆子惊起枭。

年将桃木剑揣入怀，后望了眼榻安睡的母亲。

月光透过破瓦照妇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轻轻合门扉，檐角生锈的惊鸟铃忽然鸣，震落的积灰阶前拼出个模糊的"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