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赵厚蹲堂屋门槛，旱烟袋粗粝的指节间转了转。

堂屋来搪瓷盆摔地的脆响，混着儿媳陈月桂尖的嗓门："凭啥走柜？

俺们连像样的锅都没有！

"檐角冰棱滴答落水，青石板凿出细的坑洼。

赵厚望着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枝桠还挂着去冬的枯叶，料峭春风瑟瑟发。

家这事，他思忖了整整个正月。

"爹，您倒是说句话啊！

"二儿媳王秀芹撩蓝布门帘，攥着半拉豁的葫芦瓢，"建军昨儿个地头摔了锄头，说再家就要去山西煤窑......"堂屋八仙桌，个粗瓷碗的面汤早己凉透。

赵守缩墙角条凳，像截被雷劈过的榆木；二建军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正拿草绳捆扎农具；建民戴着断了腿的眼镜，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都别吵吵了！

"赵厚突然起身，烟袋锅门框磕出闷响，"按规矩，得堂屋，二占厢，住西屋。

粮食按头，农具抓阄。

"陈月桂突然从西屋窜出来，怀抱着铸铁锅："俺就要这锅！

回秀芹嫂子烙饼还糊了底呢！

"锅底积年的煤灰簌簌落，她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洇灰斑。

王秀芹涨红了脸，葫芦瓢"咣当"砸磨盘："月桂你摸着良！

去年秋收谁连给你纳的棉鞋？

"磨盘凹槽残留的米碎屑被震得簌簌跳动。

建民突然推了推眼镜："爹，我想把留地河滩那两亩沙地。

"算盘珠子卡七档，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院来生产队解散拆的铜钟声，当——当——当，震得枣树枝头后片枯叶飘然坠落。

赵厚望着个儿子，忽然想起八年食堂那儿，守饿得啃榆树皮，建军地挖田鼠洞，建民抱着算盘说能算出亩产万斤粮。

如今包产到户的红纸告示还贴村，这个崽子倒要各奔西了。

灶房来妻压抑的咳嗽，混着风箱破旧的喘息。

赵厚摸出珍藏的"前门"，指颤着怎么也撕锡纸。

后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他发间，早春的阳光突然刺破层，将院子纠缠的身拉得长。

灶房的门帘突然被风掀起，裹着股呛的煤灰扑赵厚脸。

他眯起眼，见媳妇月桂正踮脚够梁悬着的腊，鲜红的袄子摆扫过蒙尘的灶王爷画像。

那抢来的铁锅歪灶台，锅沿还粘着去年腊八粥的痂。

“沙地盐碱重，种得麦。”

赵厚吐掉嚼碎的烟丝，土般皴裂的掌按家文书，“除非...”话音未落，建民眼镜片忽地闪过亮光：“能改土！

县农技站说石膏粉能治盐碱！”

他掏出的笔记本夹着张皱巴巴的《农业科学》剪报，铅字标题油间隐约可见。

檐冰棱咔嚓折断，正砸院那弃用的石磨。

王秀芹突然呜咽起来——她刚发抓阄抓到的铁锹缺了个角。

赵守闷头往板搬粮袋，麻绳深深勒进泛的旧军装肩头。

春风卷起知谁家晾晒的破蚊帐，飘飘荡荡罩住了祠堂飞檐的嘲风兽。

赵厚蹲身，指尖捻起撮从建民裤管掉落的沙土。

河滩地粗粝的颗粒，竟混着星星点亮的母碎片，夕阳像了八年炼钢铁，公社炉膛迸出的那些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