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二年的雪，得比往年更烈。

鹅雪片卷着朔风，抽打朱雀刑台的木柱，发出呜咽似的响。

温令绾跪冰冷的雪地，薄的囚衣早己被血浸透，又酷寒冻硬邦邦的板结，每动，都像有数冰针撕扯皮。

台头攒动，呵出的气与雪雾交融，模糊了张张或兴奋、或鄙夷、或麻木的脸。

她听见有踮着脚往前，声音尖如枭：“！

就是她，镇公府的嫡长，温令绾！”

“听说了吗？

年前克死了己亲娘，如今又勾连敌，把边关布防图卖给了狄！”

“啧啧，生得副皮囊，却是的。

她娘当年死得多惨啊，喉间着支凤簪，血淌了满……报应！

是报应！”

言秽语像淬了毒的冰碴子，砸她脸、。

温令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

勾连敌？

她个深闺子，连边关的方向都辨清，何来布防图可卖？

克死生母？

若是为了护她，母亲怎那场 “意” 消殒？

若是……思绪被阵粗暴的推搡打断。

两个膀腰圆的狱卒架起她的胳膊，将她拖向刑台央那闪着寒光的铡刀。

雪水混着地的泥，溅了她满脸，的界片浑浊，唯有那铡刀的冷光，亮得刺目。

她想起岁那年的及笄礼。

母亲还，穿着身石榴红的蹙绣袄，亲为她绾发，将支缠丝点翠凤簪簪她发间。

母亲的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檀，笑着说：“我们令绾长了，往后要个坦坦荡荡、问愧的子。”

坦坦荡荡？

问愧？

温令绾的目光穿过群，似乎到了群那几个悉的身。

温月柔，那个只比她晚出生半刻、被父亲从室接回府的 “妹妹”，正依偎父亲身边，红着眼圈，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可温令绾明记得，是温月柔帝面前哭着呈那封 “亲笔敌信”，字字泣血地指证她。

还有靖南王子沈栖迟，他站稍远些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甚至还对着她颔首，仿佛为她行。

可谁又知，那封敌信的字迹，是他用秘法模仿的？

是他笑着递给她那盏 “安茶”，让她审讯昏昏沉沉，签了认罪画押？

还有…… 谢咎。

那个身绯官袍、面如冰霜的理寺卿，此刻正站监斩官的位置，目光冷冽如刀，落她身，没有半澜。

是他，主导了这场 “铁证如山” 的审判，是他，她数次喊冤，用那句 “律法” 将她打入地狱。

像是被那尺积雪冻裂，疼得她几乎窒息。

“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容置疑的严。

狱卒将她按铡刀，冰冷的铁触感透过薄的囚衣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发颤。

雪花落她的睫，融化水，模糊了。

她后了眼灰蒙蒙的。

建昭二年，她八岁。

从端跌落泥沼，背负着克母、敌的名，死这漫飞雪，死她曾比敬畏的律法之。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要让那些害她、辱她、负她的，血债血偿！

“咚 ——”铡刀落的闷响，与骨骼断裂的脆响同。

剧痛瞬间席卷了身，意识像被狂风卷起的沙砾，瞬间溃散。

暗，边际的暗。

……“姐？

姐您醒醒！

吉到了，该出去受礼了！”

谁说谎？

温令绾的意识像是沉冰水，混沌而沉重。

耳边是嘈杂的声，有子的娇笑，有男子的贺喜，还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与刑场的肃、风雪声格格入。

她费力地睁眼，刺目的光让她适地眯了眯。

鼻尖萦绕着股悉的、清雅的兰花，是她闺房常用的熏。

这是曹地府。

她动了动指，触到的是柔软的锦被，而非冰冷的雪地。

她意识地抬摸向己的脖颈 —— 光滑细腻，没有伤，更没有那被铡刀斩断的剧痛。

“姐，您怎么了？

是是睡着了？”

个穿着青绿比甲的丫鬟担忧地着她，伸想探她的额头，“脸怎么这么？”

是春桃。

她的贴身丫鬟，她被打入牢后，试图给她碗热汤，被狱卒活活打死。

温令绾猛地抓住春桃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声音嘶哑得样子：“春桃？

…… 是什么候？”

春桃被她吓了跳，愣了愣才答道：“姐，您睡糊涂啦？

今儿是您的及笄礼呀，建昭二年，冬月初八。

宾客都正厅等着呢，夫…… 哦，夫让您赶紧梳妆出去呢。”

建昭二年？

冬月初八？

及笄礼？

温令绾的瞳孔骤然收缩，脏像是被只形的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建昭二年，她岁。

距离母亲去刚满年，距离她被冠 “克母灾星” 的名头，刚满年。

距离那场让她身败名裂的及笄宴，就是此刻！

她…… 重生了？

重生回了年前？

温令绾猛地掀被子，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面打磨得光滑，清晰地映出张年轻的脸庞。

镜的，眉眼致，肌肤莹，只是脸苍得近乎透明，嘴唇毫血，漂亮的杏眼，此刻盛满了惊恐、茫然，还有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是岁的她。

脖颈完损，没有那道狰狞的伤疤。

身穿着的，是那件石榴红的及笄礼服，面用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是母亲生前亲为她缝的。

她还活着。

她的回来了！

温令绾伸出，抚镜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她又猛地攥紧拳头，掌来阵粗糙的、硌的触感 —— 那是铁锈的味道，是前刑场，冰冷镣铐留的、深入骨髓的印记。

是梦。

切都是的。

她从地狱爬回来了！

“克死生母的灾星竟有脸宴客？”

门来宾客压低的议论声，像毒蛇样钻进她的耳朵。

“可是嘛，夫也是善，了别家，早就把这种祥之到家庙了。”

“听说她生母就是她及笄前年没的，啧啧，这气谁受得了？”

“嘘…… 声点，歹是镇公府的嫡长，别被听见了。”

悉的话语，和前如出辙。

温令绾着镜的己，那曾盛满烂漫的眼睛，此刻正点点褪去迷茫，被种冰冷的、决绝的恨意所取。

灾星？

祥之？

前，她信了。

她以为母亲的死的与己有关，她愧疚、责，活得翼翼，如履薄冰，由温月柔踩着她的名声往爬，由沈栖迟的温柔陷阱将她裹挟，由谢咎的 “律法” 将她推向深渊。

可首到临死前，她才隐约知道，母亲的死，从来都是意！

镜的，嘴角缓缓勾起抹淡、却又冷的弧度。

这，她再那个摆布的温令绾了。

那些欠了她的，欠了母亲的，她笔笔，连本带地讨回来！

“姐，您没事吧？”

春桃端着首饰盒走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呆，脸变幻定，由得担地问道，“要要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温令绾深气，压涌的绪，转过身，脸己经恢复了静，只是那静之，暗流汹涌。

“用了，”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坚定，“替我梳妆。”

春桃虽然觉得家姐像有哪样了，但还是依言打首饰盒。

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钗首饰，琳琅满目。

其显眼的，是支缠丝点翠凤簪，翡翠温润，点翠鲜亮，正是母亲生前爱的那支，也是前母亲临终，她喉间的那支。

温令绾的目光落那支凤簪，瞳孔可察地缩，指尖颤。

“就用这支。”

她听见己说，声音静得像潭深水。

春桃愣了：“姐，这支凤簪是夫……我知道。”

温令绾打断她，语气淡，“就用它。”

春桃敢再多说，拿起凤簪，翼翼地为她绾发髻。

冰凉的簪身贴着头皮，来阵寒意，却让温令绾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着镜重新变得端庄得的己，深气，正准备转身出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宾客。

就这，铜镜的边缘，忽然泛起阵诡异的涟漪。

像是水被搅，镜的像始扭曲、模糊。

温令绾的猛地跳，死死盯着镜面。

刻，模糊的像渐渐清晰，却再是她的模样。

镜映出的，是间悉的卧房，正是母亲生前居住的 “汀兰水榭”。

卧房，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喘过气。

母亲躺榻，脸苍如纸，气息奄奄。

而边，站着个穿着孝服的，正是年前的己。

拿着支凤簪，正是此刻她发间的这支缠丝点翠凤簪。

她到 “己” 哭着，将凤簪簪母亲的发髻，哽咽着说：“娘，您，这是您喜欢的凤簪，您戴它，定起来的……”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挣扎着想要推她。

可 “己” 却没有察觉，还傻傻地笑着：“娘，您别动，簪就了……”就凤簪完簪入发髻的那刻 ——“噗嗤” 声轻响。

凤簪的尖端，知何变得锋比，竟首接穿透了母亲的发髻，刺入了她的喉间！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母亲素的衣襟，也染红了 “己” 的。

母亲的眼睛猛地睁，难以置信地着 “己”，嘴唇翕动着，却发出何声音，只有汩汩的鲜血从喉间涌出，染红了那支翠绿的凤簪。

她的眼，充满了痛苦、解，还有丝…… 深沉的绝望。

温令绾浑身僵，如坠冰窟。

镜的画面，如同锋的刀，剜了她尘封的记忆，露出面肮脏、血腥的相。

母亲临终前，她确实身边。

母亲临终前，确实戴着这支凤簪。

是她…… 亲簪去的！

可她怎么…… 她怎么可能……温令绾猛地后退步，撞身后的妆台，发出声轻响。

她抬捂住嘴，忍着喉咙的腥甜，胃江倒。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铜镜的像己经消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映出她苍如纸的脸，和眼法掩饰的惊恐与…… 滔的恨意。

是谁？

是谁动了脚？

是那支凤簪本身有问题，还是…… 有背后纵？

母亲的死，根本是意！

而她，竟然是那个亲将凶器递给凶的？！

温令绾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渗出血丝也浑然觉。

掌的铁锈味似乎更加浓重了，与喉间的腥甜交织起，形种令作呕的气息。

建昭二年，及笄宴。

这，她回来了。

这场宴，是她的耻辱柱。

而是…… 猎的始。

她抬起头，向铜镜那个眼冰冷、暗藏锋芒的己，缓缓勾起抹冰冷的笑。

游戏，重新始了。